72、第七十二章 温郁金 ...
-
只见那老人家不知是眼聋还是耳瞎，头也不抬地继续扫地。
地上落叶片片懒伏，草药架上的姜黄片片抖落金光，刺香阵阵，与身侧的藜芦你我不让。
这两物惊得草药架上的灵气浮动不止，却扰动不了半分身旁静坐的男人。
男人一身洁净白衣垂地，细手上凸出的腕骨正随着掌心铜臼一下又一下地上下起伏，那截细瘦而有力的手腕砸出几下，清脆的“咔咔”几声便随之落桌。
只见他一掌握住药臼，将里边的益智仁连壳倒出，铺在桌上后，一一摸过去，仔细把壳挑去，再拿起桌旁放置的两截玉延，一起用纸包好，动作熟练而认真。
二指伸出，勾来身后草药架上一小段的藜芦入手。
那藜芦被薄薄的一层白色灵力隔开，悬在手心上，虽是轻飘飘的一小段，但是亲手栽种此物的温郁金知道，手上这三百年的藜芦气性可不小。
藜芦毒性大，寻得其种灵更是不易，何况这三百年的小家伙对哪里都挑剔的不得了，为此，他不得不另外僻出了一块地来专门种它。
备好药材，温郁金指尖轻挑起身侧的雪玉拐，二指画出几字：藜芦用于吐露五脏内损郁结灵力，后辅以益智仁与玉延温补丹田，蓄灵勿动。
字毕，阵启，桌上的药材随着那字上阵灵瞬间消失在眼前，送往远处仙山雪殿。
雪殿乃是掌门所居，虽说不清楚何人求药，但温郁金向来对门内有求必应，不问求者何名，哪怕是栽种数百年的灵草珍药也是二话不说便送了出去。
自然，从未收过一分礼还。
自然，无人临山一声道谢。
正想起身，头顶忽而雷声重重砸来，汹涌暴怒的雷电噼里啪啦，震得整座仙山都晃了半瞬。
紫光猛烈，圈在仙山之外的白灵溅光不避，两股不相上下的灵力一守一攻骤然砸出浩然光波，惊满山霞光退落。
见有灵拦路，雷云席卷而来，长/枪旋出，六条紫银雷龙应天啸叫，口中雷电裹千钧之力，齐齐射出。
疾风骤降，掀山内白衣翩翩衣角，男人面不改色，二指轻抬起，圈护仙山的白灵瞬间冲出六道巨针锐利白光，迎雷龙而上。
刺眼白光分毫不让，冲破雷霆万钧，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似山崩地裂之势，可整座仙山在看似柔和的白光下，依旧完好如初。
甚至，连山顶院落中晒着的草药都未曾挪移半分。
“给小爷滚开！”
一声怒喊携雷龙压顶，声势骇人。
庄忆雪手执长/枪，乘雷龙之首立于山巅，他的身前身后，齐齐咆哮不止。
满山霞色就此被尽数掩盖，留无尽紫光悬落。
温郁金拿起桌上冷茶，抿了几口，整座刹那仙门中，能如此张狂行事，不顾后果的，恐怕只有那位远近闻名的掌门独子。
雷龙气息中肆虐怒气，他不是察觉不出来，如此磅礴的灵力聚集体内，若是不经善引入经脉，恐怕，掌门要后继无人了。
偏偏这人也不知是不是缺根筋，还召雷术。雷火攻心灼魂，需极大的雷灵来操控，可雷灵与自身灵根相连，此番左右夹击下，非但无法引脉，还极易走火入魔。
口中冷茶涩口，温郁金自顾自地转着手中茶盏，垂眸不语，像是在思索什么。
但头顶斜立着的庄忆雪看不清脚底下这层白雾下有什么，他只当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拦路，当即就要提枪杀人。
因身握双亲各一半的修为，随着年岁渐长，本来这一身雷火就日日缠身，无处可去，今日更是逢天降雷暴之时，整座刹那仙门的雷力都在朝他砸来。
受了一身的伤就算了，爹娘还听那群老不死的让他不要四处交友，以免这一身雷灵根为其他弟子引来天雷，乃至天劫。
气得他！
今日，就是仙来，他也要一枪挑了那仙的命脉。
心中的怒气愈发翻滚，庄忆雪瞋目切齿，眼神凌厉如刃，从雷龙上一跃而下，挥枪就往眼前仙山凶刺下去。
遮天雷龙随他这一刺，龙威灭天，龙息电痕粗如柱，一同强压而下。
满山的草药不堪雷声震灵，战栗不止。
温郁金轻叹一声，随手挥出上千个光圈小阵护住它们。
依照这位小公子的气性，再这样下去，只怕那些灵草的根系都得被雷电烧焦不可。
雷动九天之际，满山白雾散去，紫雷游龙长枪触及散雾，裹天威的怒势停在一身白衣面前，震然滞住。
长/枪锋利，白衣一掌持其利首，元婴威势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硬生生逼停满山缠绕的雷云。
电闪雷鸣下，庄忆雪双眸急怒，猛地一抬眼，撞入一双静若死水的白瞳中。
来者白衣问世，披一身霜冷月华，只手拦万雷。
刹那间，白光毕露，从下方拔山而起，嵌入头顶压来的无尽紫雷里，雷龙攻势被卷至轰然炸裂，破声响彻云霄。
掌心的正中央，枪锋依旧犀利，温郁金感受着四处的灵力动向，大掌一握时，二指轻敲枪锋，斥散一枪怒气。
源源不断的白色灵力从他指尖冲出，银针旋旋擦过片片蛇鳞，引各处暴虐灵力缓缓潜入经脉，归位。
全身的难耐被点点白光扰去，庄忆雪长睫微颤，目光怔愣，全然忘了自己适才的咄咄逼人之态。
耳边的声响经久不绝，白衣拂过身侧，一步踏碎满山紫光，召黄昏霞色于仙山上白灵重聚。
“庄小公子，请回。”
清泉点石的声音闯入耳廓，庄忆雪才回过神来。
“诶?你、你知道我?”
他慢半拍的循声回头看去，却只见满山白雾缭绕，无人影。
“人呢？喂!”
“你叫什么啊？认识一下呗！”
良久，再无声响。只有偶尔蹁跹而过的白鹤，鸣声唤幽林。
庄忆雪愣愣地拉起受了伤在他脚下哼哼唧唧的雷龙，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座山头。
那一日，整座刹那仙门人尽皆知，同为元婴修士，可大名鼎鼎的庄小公子被那位医修打得落花流水，独自憋在殿内，一句话也不说。
三日后，直到午时，庄小公子终于踏出雪殿，门内长老悄咪咪地凑近一探，嚯，只见那一身肆虐张狂的雷系灵力在其体内游走自如，浑如天成，与灵根契合异常。
那柄紫蛇鳞雷长/枪更是紫光流淌似绸，其中灵力充沛显而易见。
不远处，刹那仙门掌门庄愿青立于众位高声贺喜的长老中间，眼中柔情点点，唇边笑意浅浅。
“娘！我的元婴成啦！”
阳色潋滟，少年一个猛怀扑过来，差点儿没把那一身青衣撞退几步去。
庄愿青抬手拍了拍已然高过她好几个头的孩子，道：“灵力掌控不易，以后，切记小心。你能平安长大，我和你爹可是费了不少心力，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
一个没留神，那笑声就溜远了去，留下掌门和一众长老在原地哭笑不得。
远在僻静角落的仙山上边，白雾薄笼，又在须臾间寒针刺顶，朝挑来的长/枪作势要攻击而去。
“喂，”庄忆雪一柄长/枪直指，剑眉星目闲散垂，扬起下巴朗声道：“小爷我来问个事情，出来。”
小郎君气宇轩昂，再一身文武袖恰到好处裹长身，踏雷而来，傲视万物，惊风动，幡动。
谁知，满座仙山依旧寂静无声，只有外围的白灵护阵蓄意待发。
庄忆雪“啧”了声，一手叉腰 ，一手提起长/枪扛在肩上，笑嘻嘻道：“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打架的，我知道，你一定会见我的，早晚的事。”
来此途中，庄忆雪随手开了一道小小的牵时术，这座仙山不大，自然耗费不了多少力气。
想起在法印中看到的人，庄忆雪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意，他畅快笑道：“温医师，你给的药很好用，我来道谢，也不见我吗？”
山内，竹屋门前落清叶，窸窸窣窣的声响入院内人双耳，清晰悦耳。
温郁金俯身舀起一捧水，往地上泼去，蓄有白色灵力的清水溅绿叶血花中，一众花草都不由得舒舒服服的扭动了几下。
头顶的那道声音仍在继续，颇有不休之意。
“温医师，我说，”庄忆雪吹了口微风拂到唇边的几缕碎发，嘿嘿笑道：“难道是得我娘来亲自请你，才能一瞻风采啊？”
话音刚落，温郁金手下的动作一顿。
几息后，白灵阵法恨恨地收回利针，撕开来一个口子，庄忆雪满意的笑出声，稳稳落地。
他一进来，满院的树木花草都齐齐竖了起来，警惕之色显而易见。
落地后，庄忆雪将长/枪随意一甩，“哐当”一声丢在院内桌上，砸落几本厚厚的医书，他二指丢出灵力捡起后就颇为自得的四处打量起来，这儿看看，那儿扯扯，边看还边嫌弃道：“喂，你这儿灵气也忒稀薄了，这些草药还要借你的灵力生长，你不是元婴修士吗？门内元婴也不多啊，怎么你过得这么穷困潦倒，比那群剑修还要可怜……”
叽叽喳喳个不停。
好在有人眼不见心不烦。
日头渐斜，院内两道身影，一静一动，那晃悠个不停的庄忆雪差点儿让满院清竹都晕了头。
而自始至终，温郁金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的做着与往常无异的事情，偶尔有个人拦在眼前，他也只是绕道而行。
“哎呀温医师，说句话呗，我听他们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好久，都快九百年了，肯定很无聊吧。正好啊，我在门内也没有人和我讲话，我俩搭个伴说说话呗……”
“你看不见，我可以帮你种草药啊。”
整整三个月，庄忆雪的声音响遍了整座山。这家伙不时去找人打架，受了伤就跑来温郁金治伤这儿躲清净。
两位元婴坐镇，门内没有弟子敢闯。
终于，温郁金紧了紧手中的竹筐，竹筐的另一边，有人嘻嘻哈哈的抬着。
“庄小公子，请回。”
“我不。”
“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啊，我这么好心，你就偷着乐吧你温郁金。”
手中竹篓竹筐全部离手，温郁金轻不可闻的叹了声。
好吵。
次日，温郁金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一整日。入夜不久，温郁金拄拐走回昏暗的屋内，盘腿坐于塌上，他照常取来那本晦涩难懂的无字医书，散开神识在上往下查阅。
那是他早年出山去妖泽寻到的一本上古典籍，需用神识开启，并散入自身灵力点字，他已经看了大半，但也只找到了可能有望的一副药方。
查探己身数年之久，只得知这双盲眼是天生残脉导致，无论往那处灌入多少灵力，都像竹篮打水般，流得干干净净。
天残之脉，那是所有踏上修仙一途的修士都避之不及的东西，此脉并非不可修行，只是哪怕竭尽此生，用尽无数宝物凝聚灵力，到最后都会被这一身残脉打散。虽说不乏能者，能堵住这残脉灵力中的流失，但修行中，也只能留下一半的修为。
温郁金不知是该庆幸只有双眼这一处的残脉，好让他得以修行，还是该叹惋，这双让他无法见世间万千景象的眼睛。
他的神识行至广阔，见万物于灵台中，治病救人，虽无色彩，无一不可。但温郁金听说，眼睛，是双亲给腹中胎儿的第一份礼物。
既然他见不到双亲，那他想，用他们给自己的这双眼睛，见一见世界。
他这一生无欲无求，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但就这一件，他渴望了数百年之久。
按医书上药方所说，除去上百种灵草，还要取极品三阶妖兽青松漉雀心丹一枚作为药引，以元婴之力炼封。
而这副药方的最后一味药，是三寸魔髓。
魔髓止残脉，同时以天地本源之力重铸双眼血脉。
这一副药方可愈三千病痛，直疗元力，最关键的是，其中就有止住残脉的法子，只是其中过程极其繁复。
九百年来，医书上所说的灵草，他一一寻来栽培在院中，甚至四百年前，孤身前往妖泽取来了那枚红雪胜梅的心丹。
但唯独，费尽心力打开的最后，那药方上的魔髓二字，温郁金久久未敢触碰。
魔髓是何物，魔域修炼至宝，乃是三千魔王的心魔泉凝聚出的血髓一捧，铸就三千魔宫根基，是纯魔至血之物。
修行九百年，他唯恐这一身修行中沾染魔气半分，哪怕脑中对于魔族的修炼之法总是无缘而生，他也不敢尝试半分那些法子，生怕，那句“他是魔域中人，该杀”并非谣传。
他受仙门庇护良久，莫说其他，这份恩德摆在眼前。一旦他踏入魔域，很多事情都将不复从前，无论是否，都由不得他。
魔域何等凶险，哪怕温郁金深知魔髓如何驱使，他也不敢。
医书被翻过一页又一页，“唰唰”纸页声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温郁金双手倒悬，掌心凝出道道利针，勾画出重重法阵，入书开字。
熟悉的阻拦再次传来，温郁金眉头紧皱，手上的白灵颤抖不止，纵使他尝试了数次，也总打不开下一页。
被反噬是时有的事情。
但他只能另寻。
屋内疾风重破刺开院外幽林，塌上的一袭白衣不免血迹斑斑，手心的破碎白灵无声消散。
温郁金捂住胸口，闷声咳出一大摊血来，溅在地上，恍若红梅开路。
他随手抹了下嘴角，将身子撑起，还未坐直，屋外传来一道轰隆声响。
察觉到有人造访，温郁金疾速施法清理干净身上血迹，这才收起医书起身走出。
刚走到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跌来一副血味浓厚的身躯，他下意识伸手拢住。
少年精瘦的肩膀低低靠在他脖间，口中呼吸微弱，整个人都在无力下滑。
熟悉的雷电气息包围而至，温郁金凝神探了下，谁知这一探，心惊不已。
这家伙，居然浑身经脉几欲断裂，一身的雷力竟是要耗竭了去，可想而知，已然不是伤及根本一说。
温郁金二话不说将人甩到塌上，双手铺出上千根银针封住还在汩汩冒血的经脉，充沛白灵的银针落下，几乎是瞬间便止住了灵力泄露的四十九脉。
也让痛到无力喘息的庄忆雪有了说话的力气。
“温郁金。”
细弱蚊声的呼唤传来，温郁金唇角紧抿，面上不悦。
受了伤还往他这儿跑，要是掌门和一众长老知道，又是麻烦事一堆。
习惯清净了几百年的温郁金此时心口堵着一口气，这些年来，给出去的灵药，给修士治伤无数，全都是用他自己的灵力灌注外出。
今日庄忆雪的这一身伤，能不能治得好还不知道，但真要死在这里，温郁金两眼一黑。
“干什么。”
庄忆雪颤颤巍巍抬手，先是亮了屋内烛火，哼哼唧唧道：“服了，老不点烛火，你看不见我要看好不好哎呦——痛痛痛！”
屋内烛火暖黄点点，照亮那一身可怖伤口血迹，触目惊心。
听见他出声，温郁金手下的灵力顿时加力灌入，一时冲击，庄忆雪疼得哭爹喊娘起来。
庄忆雪半睁着泛血的眼，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温郁金，留下一句“治、眼睛”就脱力昏了过去。
那小块魔髓随着他垂落在塌边的手不住上下浮动着。
浓郁的魔气袭来，涌到温郁金双目之前，他手中施法的动作顿时滞然。
三寸魔髓。
庄忆雪。
去了魔域。
那双死水双眸中极为少见的掀起了波澜，良久，温郁金蹲下身子，颤抖着伸出手，握上那只有石头大小的魔髓。
无言。
十日后，庄忆雪从雪殿中醒来，面前是双亲与一众长老急迫而忧心的目光，可他全身上下都好好的，伤痕不见半分，几乎是瞬间，庄忆雪意识到一件事情。
仙山上，温郁金照常摆弄着手上的草药，暗暗计算着损失。
“温郁金！”
拄着雪玉拐的手腕猛地被扯了过去，温郁金淡淡抬眼。
庄忆雪对上那双依旧空洞透明的双眸，愣了一瞬，紧接着恨铁不成钢道：“你眼睛呢，死哪里去了？”
温郁金挣开他的手，垂眼轻声道：“庄忆雪，记得赔钱。”
“我问你话呢，赔什么钱没钱！你知不知道，我肯定能取到魔髓的，我才去的。我辛辛苦苦取回来，你用自己的灵力净化魔髓给我治伤，哇！你这个人，有病啊你！”
光是这怒不可遏的声音，就足以吓死不少胆子小的草药了。
温郁金忍俊不禁，道：“我又不欠你们的，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认真道：“我眼盲了快一辈子了，不差这点时候，不过是百年寂寥，想找点事情做而已，你还当真了，有病。”
他知道那牵时术可有预知的能力，但，知道能做到，和去做，是两码事。
看来，这个傻子朋友确实值得交一个。
况且，温郁金不是不知道，刹那仙门内的时间法术触及天道法则，几乎是拿自己的阳寿去赌天道一漏，就是知道，他才不愿意修习此等功法。
话落，温郁金朝前走去，继续侍弄那些药草，“还有，下次别乱翻我的东西。”
“说了别乱翻。”
老人家举着扫帚边怒喊，边朝着扒拉草药的苍术打来，苍术“哇呀呀”叫了声，连忙停手快步退开。
他只是想靠近看看温郁金记忆里面的藜芦长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