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你可愿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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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黑烟中，滑出长长眼尾的血泪滴落不停。
灵台外，细弱白气一面感受到前来的攻击更加残/暴狠厉，一面受主人心神驱使，独自挡在浓厚白雾前。
万箭齐发下，神识接连后退，苍术痛得满头大汗，声泪俱下，龇牙咧嘴，口中惊喊连连。
“啊——唔……不要！”
绕是如此，却也还是不愿停下。
苍术别无他法。
铺天盖地的攻击下，白气被全部穿透，苍术浑身上下的经脉剧烈跳动不止，可人已经没了力气。
苍术无力仰面躺下，他太累了，放任着自己的四肢白骨就那样暴露在刺痛黑烟中，习惯了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无休无止，他只能静静等待着那些黑烟越过白气，冲向白雾。
毫无章法的驱使，只凭一道心念，便想活下去，像是无稽之谈。
苍术开始问自己，是不是，他的神识就不应该生长。
否则，为何他总会因为神识的波动而如此痛苦。
师姐所说的成人，褪去灵智，成为一个凡人，是什么意思。
凡人。
凡人。
凡人。
何为凡人。
无修仙资质，无仙缘，在天灾仙祸面前，不堪一击。
那凡人有什么。苍术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仍旧是一片血色模糊，他不受控地想起那一场梦境。
他的喉咙因咳血不止已经变得沙哑无比，一片漆黑中，苍术自顾自地说话的声音极其微弱。
“凡人会有什么呢，爹娘，子嗣，还有一具身体，一具会生老病死的身体，一具脆弱的身体，没有了啊。”
好似在这片祖洲大陆上，凡人着实没有什么可谈论的东西。
可，万物苍穹的起始，是凡。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苍术脑中响起辛决明曾经说过的话。
“人自诞生，有善有欲，有私利亦有大爱。凡人私欲过盛，心魔生，这才有了魔。凡人求道问卜护苍生，便踏上修仙之路。”
人的善与恶，百般欲念，化出了纷纷扰扰的三千世界。
那，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三千世界的是是非非，也只不过是人的一道欲念。
恍惚中，与黑烟对抗的神识随主人心神共颤，被穿透的那团白气一点点聚集，圈圈白气四起，裹住嚣张无比的黑烟，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抗冲击中，白气愈发强盛，甚至幻化出了自己的一片白光。
晶莹白光与黑烟相击，在广阔的灵台外围爆出重重光影，明亮胜白昼。
灵台外围的黑烟在不休白气中，被逼成了数个小光球，光球冲出血色眼尾瞬间，少年飞扬柳目轻抬，澄明双眸前，被驯服了的黑色光球安静聚集成了个巨大的光团，正在他面前上下悬浮着。
黑暗中，这团光球的四周绕着十分薄弱的白气，轻薄一层，几近不可见，却泛着灿烂明光。
点点光影闪烁下，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苍术眼中不禁干涩，虽然此刻，他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但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何说修士渡雷劫，渡的乃是自己的心劫。
心中道义，心中意念，心中情欲不明，天道不认，自己更是困守一方。
那数百年的修为里，除了掌握修行功法，更多的是明心之所向，悟己道念。
之后，便是一往无前。
体内神识得到强化，但苍术的肉身却依旧血色弥漫，他尝试了好几次，才努力支起身体，借着白光垂眸一看，血胜浓墨，身上玄衣早已辨别不出颜色。
血色中，更显眼的是他的四肢。
多处森森白骨裸/露，碎肉满身残破，少了些肉，那颗银色的尾戒便挂在小指指骨上稍稍晃动，好在五脏六腑与头颅无大碍。
苍术深呼吸了好几次，尽力让自己忽略浑身上下的疼痛，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他现在身无半点灵力，可他不能拖后腿。
既然没人告诉过他如何使用这神识，那他就自己试，试到对为止。
苍术抬起血肉模糊的双手，交叉在眉心前，闭目凝神聚念，用心感受黑烟中的气息。
心绪一点点平静下来中，蛇眼深处的斩鬼器灵雀跃不已，连带着刀内的数万魂魄都开始兴奋了起来，更是不顾黑烟吞噬的危险，散发出自己的气息。
挣动中，斩鬼刀身愈发深红白艳，器灵自主生出一缕黑烟，与先前那股萦绕刀身的黑烟不同，这是斩鬼体内魂魄聚集出的鬼阴之力，而非冥印中的鬼冥力量。
那一缕黑烟穿过厚厚黑雾，去寻主人的气息。
手心的突突感传来之际，苍术放下手，稳住心神，薄唇轻启，道：“斩鬼。”
七息后，一把血刀斩破浓烟，冲到了男子身前，后边紧跟着墨蓝色的剑鞘。
斩鬼的刀身上还残留着些许黑烟，苍术轻轻抚上它的刀柄，用手拍去它身上缠人的黑烟。
接触多了，苍术便感觉的到，鬼五眼中黑烟不是寻常物，这般浓烈气性的东西，甚至不需要什么攻击，这黑烟便能腐蚀血肉，活生生融了来者的魂魄神识。
若他没猜错，这守印人的眼睛守的封印乃是用十位鬼帅鬼真身所铸，魂魄在鬼界最不稀缺，可鬼身不同。
这样一来，无论是鬼帅，还是前来挑战的修士魂魄都成了鬼五眼中的黑烟，也因此，这黑烟有融魂利效。
苍术明白，修行之路定是艰难，众鬼为了增长修为，强大自身，这些都与他无关。
但这里是人界，浮生三界自有定数，人间就应该是苍生万民的所在之处，鬼界鸠占鹊巢，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撇了眼斩鬼身后的剑鞘，苍术浅浅勾唇，抬手握上刀柄，轻声道：“此间恶鬼横行，冤魂不安，斩鬼，你可愿同我一试。”
温热的刀柄嵌入血手中，受神识牵连，不需言说，器明主心。
远在蛇眼之外，已是天翻地覆的一番景象。
屠元环双环膨大不止，环环翻滚中，血焰杀气腾腾。往生巨剑从天而降，剑气汹涌澎湃，可撼山海之力当头斩落，却在蛇眼中白点上移一寸时被碎。
眼见着那白色鸿鹄离第六座高楼不过几米的距离，冥印上的浓厚黑烟随着鬼五的现身散去。
那双眼的视线才刚移来，第六座高楼前的鸿鹄便神魂一顿，言观野不敢再冒险，连忙收回云母琵琶，脚尖轻点，落在鬓边长白流苏化出的巨大实体之上。
损耗不小，言观野急忙调整内息，一连吞下好几枚丹药以固元。
她们眼前的东西，着实称不上是个人的模样。
四肢与一颗黑色的心脏在封印的五芒星中缓缓升起。
正中央，蛇眼展露瞬间，眼尾各自吊起了一盏冥灯。
只见那冥灯由半树红枯枝中生长出，白烟渺渺小亭做灯身，亭中黑眼做灯，鬼火森冷，又灼目至极，不可逼视，灯下长浪如瀑，浪中以眼珠作水，滴滴只只，活水潺潺。
冥灯一现，整座万鬼城中万物周遭皆黯然失色，独留灯破白昼流星。
与之同时，兵荒马乱的鬼兵鬼将当即鬼身碎裂，黑烟汇聚成滚滚海河，奔向冥灯中，以至为那两盏冥灯更添三分亮色。
冥灯乃是鬼界护界域之物，此灯不常现世，现世便是代代杀戮。
瞧见冥灯，辛决明执剑侧头道：“观野，今日可是鬼界的什么日子?”
冷不丁被问，言观野思索一瞬，讶然道：“坏了，是开元日。”
开元日——鬼界有规，这天前后三日，共六日，每日皆是日头烈酒，为了供奉北疆鬼王沐日，各处不论修为高低，皆需祭出自己三分元神之力，共铺沐金光弥漫路，鬼提千盏冥灯，恭迎鬼王赏日。
鬼界这规矩是这代的北疆鬼王万俟秋冥定下的，那时候坠日还在鬼王手里头，但人间已经开始成为鬼界的领地，有坠日在手，赏日自然只是个名头，祭出力量才是真。
只是十二年前坠日离开鬼界，因而除了享鬼界子民力量，北疆鬼王偶尔会来到人界，在那天鬼城坐上一会儿。
虽说鬼王来不来，那要看鬼王的心情。
但该供奉的力量，一分都不能少。
这个日子，辛决明有所耳闻。可眼下黑烟斥去，却不见苍术，她握剑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许是此处冥印诡异，留音戒传出的声音受限，自从那声痛喊过后，辛决明再没听到苍术的声音。
虽说耽误不得，但辛决明总觉得，以扶桑果如此强悍的神识，苍术应该不至于会命丧于此。
毕竟，她不信，能撼动她元神之力的神识，会差到哪里去。况且，她在给苍术多次疗伤的时候，可是留了不少东西。
只要苍术未曾开始修练，未曾通灵自然熔炼出自己的灵力，她便能感知苍术的生机。自然，苍术无法感知到那东西的存在。
眼下，想要镇守这冥印，起码要不低于那些鬼帅们元婴中期的实力。
况且，适才几位鬼帅齐攻的力量还是被吸收了不少的，想来那鬼无离开，也是不愿再继续呆在这儿白白耗费自己的力气。
但既然来了，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辛决明提剑上前，冷声道：“阁下便是守印人吧。我有一位朋友落在了阁下眼中，还请放他出来。”
话音未落，六把巨剑已经悬在了冥印上方，环在屠元环四周，重重明光恍若皓月千里，剑气瀑胜山海汹汹。
见状，鬼五倒是不轻不重的笑了声，对此毫不在意，连动手的样子都没有半分，他眼中趣味横生，甚至还有几丝期待。
“想不到这般年纪轻轻，竟能驾驭仙门名剑。可惜，我鬼界征战数年，靠的可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亡魂入鬼界黄泉门，一切去留各凭己心。我等的修为可是一场一场打出来的，这漫天的战魂杀心，我恐怕小友的这六把剑，还镇不住。所以，若是小友真想救人，老夫要问一句，还有吗？”
鬼五声如洪钟，语气看似客气，其中轻蔑与不屑却是坦露无疑。
辛决明神色如常，周身坦荡从容。她清楚这冥印的用处，换言之，若是外来的攻击愈发强烈，这冥印的背后之人只会是无端受益。
屠元环虽说可与冥印相抗些许时间，但她毕竟没有完全驯服这屠元环，加上在眉间金印中困了三年，今日这一战，保不准会使其失控。
但，凡事无绝对，万物相生相克，平衡为首，踏过这一平衡，其优势所在，也必然会是其致命的弱点。
守印人有镇守之责，是断然不能离开其印的，也因此，这老者的四肢、心脏和眼睛都被肢/解在了冥印中，以己血魂真身守护。
辛决明轻笑一声，道：“看来用六把剑，还请不出阁下。那便，再加上这个。”
话落，辛决明双手结印的同时甩出三张缃秋天水符，浅黄带绿的三张符上，一符居上，晓色云梵天，寂寂孤鹤飘，似旧雪斩霜霞。二符居下，桑叶坠秋日，天水青碧如画，伴黄槐溺暮色。
三符周身光芒四射，符符均以三条云线相连，不时，三符上下相生，其正中心云光跃素金搅动，浮现出一面苍青明镜，镜面轻风涌云，镜身简单绿枝缠绕。
“镜——师徒三春，我逢云秋见师，于春日承其志，道三载，化三符，请承云镜，现。”
女子二指抵在唇间，清越亮声似水流，那一面不过辛决明半身高的承云镜悬于蛇眼之上，周身气势磅礴，云烟浩荡成雨铺，实在是漂亮。
身后，言观野免不了哑然失色，绕是她知晓浮屠仙门中，缙云掌门从不收徒，那便自然对唯一的亲传弟子培养用心。
但她未曾想过，辛决明竟能参透出这承云镜。
承云镜，顾名思义，乃是承接缙云掌门规则意志的一方法宝。
此镜在修罗仙门所记载的宝物中，只有名字，却从未有过具体现世的模样。
承接他人意志，便是需己心悟他人修行道义，切身体会他人心境之路，加以自身理解融合，于识海虚空中凝练出一面映衬规则之镜。
听上去并不困难，但难就难在此镜深嵌识海，从自己的识海中悍然拔起他人意志，与被夺舍之说堪称不相上下。
此等境况下，再想在承云镜之下保持自己所守道义，那就得看两方道念是对立有高下亦或是同中有别，前者道心会被吞噬，沦为他人意志的傀儡。
后者便是能令承云镜真正从识海实体中脱出，现世为己用。
也才真正得以有承云镜之名。
言观野听洛使君说过，此镜极难驾驭，具体的使用方法也未曾有人知晓，只听闻若是不曾参透缙云修为的一丝所悟，用此镜无异于白白送命。
但仙门中无人不知，缙云掌门的境界是仙门秘辛，其境界之下，无人知晓。只知道此人让其余四大仙门的修为最高者都闻风丧胆，也因此，无论缙云掌门行事如何，其余四大仙门也是敢怒不敢言。
而见过他出手的机会更是几近于无，更别提能了解到他所修之道。
言观野望着那面气震浩然风云的明镜，眼底惊讶尽显，不曾想，辛决明参悟的那一分法则，竟是与缙云掌门三年以来的师徒之情所化。
眼下，除去惊讶，言观野更担心的是，辛决明对这承云镜的掌握到底有多少。
她知道，浮屠仙门中，所学法术无一不是杀招。那为首的缙云掌门更是不用多说，可就在这生杀之意如此孤绝的仙门中，辛决明手中之剑，却是凛然生机气。
言观野不由得轻叹一声，或许，她知道，为何缙云掌门会收辛决明为亲传弟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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