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人记》忘川秋裤

56、第五十六章 不能是这里

　　万鬼城头顶的日头愈发盛了，底下黑烟汹然，胜似人间炼狱。

　　威压不减反增，言观野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慢半拍的扭头一看，偌大的黑色光团攻击面前，有人手执一剑，万剑迎上，孤身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言观野脚下不由得踉跄几步，几乎要站不稳，目光怔愣，惨白的唇边无意识呢喃出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想到，是自己用师父给的黑令打开了这封印，令所有人深陷险境，言观野一颗心如坠冰窖。

　　来不及多想，言观野身侧颤抖的手早已率先做出决定，她一手抬起拔出鬓边长流苏，一手提起云母琵琶，飞身冲上前。

　　只见那流苏从她手中甩出瞬间，珠珠散开，接天连地化为暴雨密网，钻入万剑留下的缝隙中，牢牢挡住即将爆裂的黑云光团。

　　“观野，破了那十座楼。”

　　辛决明手执往生，厉声道。

　　适才她听见苍术在留音戒中所说，那封印长着十芒星模样，他猜测是以十位鬼帅为印眼铸印吸食力量。

　　十芒星的模样，辛决明脑中闪过万千印记，猛地记起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冥印。

　　冥印对力量极为饥渴，但少有人知的是，维持此印需要耗费大量高阶修士的魂魄乃至真身的力量，而能作为此印的魂魄与真身也不同凡响，二者几乎是各成一体，相当于两个分身。

　　哪怕一方毁坏，只要印在，便是分身毁坏数次，也有望借助冥印重生。

　　称作冥印，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此印由北疆鬼王在鬼冥一界所创，用的便是鬼魂与苦修而来的鬼身为冥印的基底力量，并且此印扎入地表，可远在千里之外积聚力量，在特定的时间传送至布印人手中，只进布印人体内，再不出。

　　而此印虽然触及一方天地法则，且极难驾驭，非大能者万万做不到。

　　但若是能布下冥印，依靠冥印的吞噬属性不断吸食力量，同时又反哺加强此印，长此以往，布印的人便能从中窥得一道天机，增长修为。

　　毁印的方法，不巧，辛决明知道。

　　藏典阁中的记载并不全面，她初次在书中看见时，实在是好奇，便照例写下疑惑在纸上，放在缙云所住云殿的书桌上。

　　不久，她再次去放纸条时，见那些纸上都留下了笔迹。

　　无一例外，都是对她疑惑的解答。

　　冥印，破真身吞魂，杀守印人，以神识控之，反吞为己用。

　　末了，还补上了一句，阵与印同源。

　　辛决明想，既然不久前，苍术的斩鬼才吞了鬼帅的魂魄，不管被那鬼身有没有被毁坏，要做就得做的干净些，这十座高楼都不能留。

　　不仅如此，还要引出守印人斩杀。

　　只是，这冥印会不停的吸收她们的力量，必须要同样是杀戮兼具吞噬属性的东西与之相抗，从而减少灵力的消散才行。

　　想到这儿，辛决明神色凌然，空出的那只手抬起点上眉心佛手金印，从识海中拎出了一对东西。

　　只见那一对东西手环大小，周身圈圈血色回雷纹烙印两朵缠枝莲，双环叠绕，纠缠不休。

　　屠元环。

　　她在踏入浮屠仙门之前，孤身斩杀同阶修士所获得的一对手环。

　　起初她只是路过，偶然听见两位元婴修士在讨论刚刚从魔域赌魔场赢得的宝贝——屠元环。

　　此环来源于一位仙门中的元婴修士，被魔域修士齐攻时，自爆元神，手上环器有灵，不舍主人元神飘散，早一步吞了自家主人的元神。

　　围观的魔域修士见状，顺势借此元神为基，用魔气炼化为吞噬属性的魔物。

　　那二人说，此物威力极大，可灭杀元婴初期修士。传说，若是再将源源不断的元婴修士炼化在屠元环中，此法宝可是能与元婴巅峰修士一战高下，甚至，可越级对抗大境界的修士。

　　那二人正可惜此物还没有认主，争讨谁成为这屠元环的主人之时，辛决明出手了。

　　一把桃木剑，一套不入流还乱七八糟的剑法，加上她从妖泽顺出来的大半宝贝，还加上一身的伤，才拿下这对屠元环。

　　血泊中，辛决明顾不得浑身的伤痛，借妖泽秘法，才勉强让此物认主。

　　而认主不到一月，辛决明尚且未熟练掌握屠元环，致使屠元环离手，她连忙前去追赶，不料在密林中便碰见了缙云。

　　视线下移，只见嚣张凌厉的屠元环无比乖顺地浮在那只大掌上。

　　……

　　后来，她就入了浮屠仙门，放在她识海中的屠元环自然而然的被眉心金印封住，许久不得出。

　　好在后来，她借自己的元婴偷偷将屠元环避开金印，努力驾驭屠元环的同时，更是小心谨慎，这才没有被仙门那群家伙发现这魔物。

　　仙门修魔，乃是大忌。

　　可辛决明知道，在入仙门之前，哪管什么仙魔之分，只要是能保护好自己，活下一条命，便是对的。

　　生死面前，她不认对错。

　　屠元环才刚出眉心，浓烈的弑杀血气就已然飘出，辛决明单手结印开环，目光决然，口中咒语低低出声。

　　双环八道回雷纹随辛决明的手印一一亮起，缠枝莲展露笑颜，重重光影震开来，血色明光撞破漫天的黑烟，辛决明左手朝上抬起，送出屠元环。

　　屠元环一出，在空中遽然变大，环中雷纹莲花凝聚成形，凌于巨大的光团冲击之上，环环转动，不过片刻，便将其中力量吞噬入环，而原本疯狂在吸收万剑与灵网的封印也在这时受到了阻碍。

　　同是吞噬属性，自然是你我不相让，既相互吸食又暗自较劲。

　　这样一来，便挡去了大部分的冲击。

　　另一边，听见辛决明的声音，言观野手中云母琵琶乐声急急如剑，在辛决明抵挡下攻击的时候，弦弦出声势要斩楼。

　　音波如雨落，声浪震荡，高楼层层白骨隐隐约约出现了碎裂的痕迹。

　　她二人的身后四周一众尸骨碑的修士挣扎着起身，猝不及防抬眼，只见漫天的攻击被挡在身前，为首的冯木心中不免震撼，得见高手出招，惊喜之余也不愿干等着，他丢给众人一句话便率先跑开了去，紧接着人人四散踉跄跑开，朝着万鬼城的边界奔去。

　　察觉到外边有他物与封印相抗，高楼的阵眼开始波动，鬼五嗅到杀伐之物的气息，眼中兴趣渐起。

　　“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今天这开元日，果真是热闹。”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重咳声，苍术无力靠在蛇眼眼眶里的一个小角落，黑烟一阵又一阵的刺着身上的伤口，他吃力的抬起眼皮，与微微转过来的白点对上眼。

　　苍术下意识闭上眼，瘫倒在地。

　　那双蛇眼实在是太过可怕，苍术每每见之都会心神一颤。

　　白点又转了回去，紧接着，苍术的四周再无亮光。

　　倒地后，苍术一边感受斩鬼的气息，一边抓紧时间恢复力气。

　　他现在身处鬼五的眼眶中，这些黑烟似有融魂的作用，浑身上下的经脉都在颤抖不已，就连一向稳固的灵台都被震得摇晃了几下。

　　可还不等苍术多加思索，铺天盖地的黑烟凝成利箭穿透他那副肉/体朝灵台外的神识攻击了过来!

　　“啊——”

　　猝不及防间，苍术恍若万针攒顶，整个脑袋像是有数把利刃从里面劈开般，痛不欲生。

　　喉间喷涌出一股一股的鲜血，苍术痛得在地上不住打滚。

　　相比于神识生出的痛楚，此刻无异于在活生生熔炼他的神识，那股力量蛮横无比，苍术死死闭着的双眼眼尾处止不住流血。

　　在深不见底的黑烟中，苍术根本无法思考任何，甚至没有生出任何心念。

　　以至于，他的神识异常安静。

　　横冲直撞的黑烟利剑攻击侵/入灵台外，朝灵台外的白气白雾毫不客气逼去。

　　那团白气倒是不紧不慢地浮动着，面对气势汹汹的攻击视若无睹。

　　苍术撕心裂肺的痛哭呐喊声从留音戒中传出，辛决明心神不由得落空一刹，眼中涌出几分自责的同时，她手中往生蓦然震开身前攻击，辛决明一把提剑而起，闪过屠元环，径直闯入冥印中。

　　彼时，万鬼城中的黑烟与屠元环的血光纠缠不休，双双被斥去几分彪悍。

　　眼见露出的高楼白骨就要被毁，言观野深吸一口气，死咬牙关，拼尽全力把云母琵琶往外一甩。

　　洁白如瓷的云母琵琶在离手瞬间，亮出高鸣鸿鹄之体，一连撞碎了五座白骨高楼，爆破声经久不绝时，冥印中的五芒星相继熄灭。

　　找准时机，辛决明凌于屠元环上空，抬手将往生往下一刺，剑中生机灵力灌入屠元环，双手四指往下一扣打开屠元环的第二层法印。

　　霎那间，屠元环双环悍然壮大几倍，几乎覆盖了十座高楼所围区域，环中缠枝莲灿若云霞，吸进冥印力量的速度更是尽显贪婪。

　　骇人黑烟顿时滞在空中，脚下无数眼珠子不约而同一僵，随着辛决明带有几丝怒气的声音响起，冥印中心的图案也再次明了。

　　“滚出来!”

　　这一声穿透滚滚黑烟，无比清晰地传入苍术耳中，浑身噬心痛楚在他猛地睁眼那刻被硬生生克制在了唇间。

　　也是此刻，清透灵台中的神识终于有了驱动的念头，攻击离那团白气间不容发之时，死死被逼停。

　　方寸动弹不得。

　　一时间，黑烟万箭齐聚，白色光雾圆浓，黑白两色就要兵戎相见之际，双双对峙逼停在瞬间。

　　苍术强撑着身体坐起，短短两日，这具初生的肉/体已是破烂不堪，确实太弱了些。

　　那张脸上不尽是狰狞伤口，血流不止中夹杂着无法辨认出的滚烫泪水，苍术急急喘了几口气，眼中汹涌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痛。

　　一寸一寸，每一处伤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苍术手脚并用爬着向后靠去，借鬼五的眼眶半靠半躺，干裂的嘴唇被留个不停的鲜血次次染红，又重添难耐。

　　适才的黑烟恍若抽离魂魄般，他满脑子只剩下了疼这个字。

　　苍术忍不住想，他是扶桑果，再怎么样也还有神识护体，当年囚仙灭世，饶是天命钟都无法护住苍生。

　　那，面对只手降祸的仙人，凡人怎么办。

　　苍术不敢想，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死在眼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生机，眼睁睁看着祸世降临……

　　他闭上眼，长长的眼尾滑落下如线泪珠。

　　与之同时，困在蛇眼深处的斩鬼忽而抽动起来，融在体内的数万凡人魂魄合为一魂的心弦触动半霎。

　　神识相连之下，它们也能感知到器灵主人心绪的变化。

　　这时，灵台中的神识无意中晃了下，而它们周遭的黑烟利剑也开始蠢蠢欲动。

　　显然，此番出生不到一日的神识还镇不住这些具元婴之力的黑烟。

　　况且此处是鬼五的地界，苍术的神识只不过是勉强让其停滞一瞬，为他争取了一线生机。

　　那几名鬼帅的力量远不及鬼五，何况这封印古怪，恐怕他与之对战的鬼帅，实力不显而已。

　　意识到这一切的苍术匆忙咽下口中鲜血，易水留下的功法中，有不少需要以神识才能打开的。

　　毕竟鬼魂一道，本就源于万物灵魂，又集魂之力助魂壮大。

　　也自然，鬼魂一术攻击神识最为巧妙，也容易致命。

　　只是恐怕易水也不会想到，接手她功法的人会是个连神识都没长出的家伙，以至于那些数不尽的功法中，没有一个告诉苍术，该如何真正使用神识。

　　如今怪他自己才是个三千年的扶桑果，远远不及万年扶桑果这事已是无用。

　　对适才那滔天痛楚的恐惧再次浮上心头，但苍术知道，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死在天命钟里头。

　　不能是这里。

　　眼下，既然他的神识没有办法抵挡这力量，那便只能加强神识。

　　他不强大自身，永远都会命悬一线。

　　再一次，苍术决定兵行险招。

　　心念落下那一刻，神识自主驱动而起，白气冲出重重白雾，迎面对上黑烟利剑。

　　玄缟相搏，安静的灵台被水墨泼洒，水墨铺陈留滞间，阴阳颠倒昼夜，两色长连。

　　利剑不论，万剑浓墨撒，白气携惧，正气凌风战。

　　十息过后，苍术咳出一大滩血在地，身体虚弱已经到了极点，只是靠着他的神识在硬撑。

　　可他的神识承受不住，这会儿更是只差一点就要被打回白雾的形态。

　　墨色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溢出，与身侧黑暗相融，苍术颤抖着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捂上双眼，无措地想把从灵台中冲出的黑烟按回去。

　　可是，他的神识拼力才将其赶出些许，再弄回去，他的神识就真的……

　　假若神识消散，他又该怎么办。

　　他真的要死吗。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苍术听到自己枯哑的声音。

　　“不，再、再试试，我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果子历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