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途》卿卿小捏

2、第1章 晏榣：谁将

　　“我的孩子！这天杀的狼啊……”
　　着暗蓝布裙的女人跪倒在屋门前，颤抖着手不敢碰面前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小儿的衣物四处散落，带着血腥气的骨头已经拼不成一具完整的人形。
　　“小榆！小榆！我要杀了这该死的……”

　　邻居被尖叫惊动，围聚起来。这次是村东头的陈家。
　　各屋的女人把孩子抱得紧紧，离得老远就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男人们沉默地上前，扶起跪坐在地上失魂痛哭的陈氏。

　　这家的父亲闻讯从田里赶回，眼球充血发红，白巾落在地上也没管。
　　人群给痛哀者让出一条道路，浑身发软的陈氏被丈夫扶住，失神的眼睛忽然恢复一丝清明，穷途末路地哀求男人道：
　　“小榆…我们的小榆…”

　　男人紧紧咬着牙齿，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抱住怀里的女人身上了。
　　陈氏腿软得站不住，却不断推着他，尖叫着道：
　　“可能不是小榆……也许…也许是别的什么……你去！你去看看！”

　　男人居然被推得一个踉跄。人群悄悄抹泪的女人们上前扶住了颤抖的陈氏，男人们走进屋里，带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再次打开。男人眼球布满血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沉默地走出来。
　　瘫倒在地的陈氏尖叫着扑上去抢过襁褓，太过急切，襁褓散开，里面的碎骨血肉又落了一地。
　　陈氏看见，发了疯地锤地，暗蓝的裙子被血染红，男人们又急忙围上来，一人捡一块，又重新把襁褓包起来。

　　“陈家强子，得赶紧送去烧了。”拄着拐的老妇人道，“吃饱了一群还有一群。血腥气再惹来狼，咱们村的孩子还得折。”

　　男人迷茫地看了老妇人一眼。围观的女人们把孩子抱得更紧。家里好几个孩子的，被女人死死圈在怀里。
　　男人终于抱起襁褓，低头亲了亲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浑浑噩噩地向村口走去。

　　“才刚满十岁…”

　　自从十几年前有狼下山吃人，红梯村的孩子几乎少了一半。
　　说是狼，其实没有人看到过到底是什么怪物，也没人知道到底这怪物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来无影去无踪的。经验丰富的老者凭着剩肉的咬痕判断是狼，也只是猜测。

　　十岁就是孩子的一道坎。红梯村没有人敢给孩子过十周岁生日。
　　刚开始就十天半个月丢一个，村民们想尽了所有方法，设陷阱、打栏杆…村长家的孩子还做过诱饵捕狼，但一无所获。有人看着时寂静无事，大人的眼睛稍一转开，再回神就只能看见一地碎肉。

　　陈强抱着襁褓跌跌撞撞地跑去村口，恍惚间撞到了一个人。
　　这人衣着淡雅，却极为讲究。黑发如瀑，只有鬓发用一根朴素的簪子束起。气度不凡，负剑而行。

　　陈强捡起落在地上的几块碎肉，麻木地道歉，又继续向前走。
　　云景捻了捻胸前沾上的血，眉心稍颦。几步追上陈强，问道：
　　“阁下怀中这是？”

　　陈强抬头看了云景一眼，红了眼眶，紧紧搂着襁褓。男人再也站不住了，瘫坐在地上。
　　“是我的女儿…在家中遇了狼，只剩这些了……”

　　陈强说不下去，揽着襁褓泣不成声。
　　在这当口，他家的女人追了上来。鞋子跑丢一只，木钗子也跑掉了，扑倒在陈强面前，夺去襁褓。
　　后面的女人们拦也拦不住，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追着。

　　“可否借我一观？”云景蹲在男人面前道，却是已然从女人怀中迅速夺出一把碎肉骨头，拿在手中仔细瞧了瞧。

　　陈氏见人夺她孩子，瞪大了双眼就要扑上来夺回。云景一看对方要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把碎骨塞回，息事宁人道：
　　“消消气，消消气，还给你。”

　　村民们很快追了上来，村口主事火化的老李亦闻声而出。
　　他身形瘦小，似是没几两肉，着一身干净衣裳，只是颜色黯淡些。见了这情形，脚步顿了顿把手里的酒瓶扔了，上来就抱陈氏怀里的孩子。

　　“不！不要抢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陈氏撕心裂肺的叫着，大有要跟老李拼命的架势。
　　陈强抹了把泪，沉默地揽住妻子。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上来帮手，陈氏逐渐落于下风。

　　“你说句话啊！那是小榆啊，我们的小榆啊……老李！你别带她走，她昨日还给你送了橘子来，她昨日……”
　　痛骂逐渐变成哀嚎，陈氏呛咳个不停，竟吐出一口血来，一只手还扯着襁褓不松。老李正想扶她起来，却被她挣扎着推搡到地上。

　　“等一下！等一下！”
　　云景被村民们挤在外面，根本没人听他说话。正午阳光正好，村口的嘈杂惊起一群鸟儿。云景抬头望望，又被推推搡搡，差点摔到草丛里去。

　　云景看着越来越远的事件中心，只好清清嗓子，用手拢着声音道：
　　“各位等一下！这里面根本不是孩子！”

　　骚乱瞬间变为寂静，村民们齐刷刷看向这个奇怪的外乡人，脸上多是不信的。
　　“你个奶娃娃能知道什么？吃过几碗饭啊？就来乱说。”拄拐的老太训道。
　　“是在家里看过几回杀猪，就跑这来炫耀本事了。”

　　质疑的人群又乱起来，老李趁机抱着襁褓就往外走。陈氏却猛地起身，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云景的袖子：
　　“那是什么？你说……我信你，我信你！我的小榆，小榆在哪里？”

　　云景轻轻一扯，袖子便像滑溜的水蛇一般从陈氏手中滑走。众人还未看清，云景就到了老李面前，襁褓在瞬息间到了他的手中。
　　老李面色不虞，高声道：
　　“你是什么人？”

　　云景把襁褓放在地上摊开，里面的血肉又展在大家面前。血腥味顿时萦绕，妇人们不忍地扭过头去。
　　没有回复，人群中有人提高声调道：“引来狼群，全村老小的命你如何负责？”

　　人群中三三两两地叫着：
　　“别再耽误了！他家死了一个，我家还有两个孩子呢！”
　　陈氏盈满了泪，希冀地看着云景。

　　“这肉确是人肉，却死了有一两天了。”
　　“咬痕是狼狗一属；但是骨头却是大人的骨头。”

　　云景蹲在襁褓前悄声说了什么，用帕子小心捻起一根较为完整的骨头。
　　“这并非是十岁小儿手臂上的骨头，倒看着像成年之人的。”

　　云景向人群中望了望，走到一个约莫十岁大小儿的面前，把骨头一比，果然长短粗细都所出甚远。那王家小儿骤然见一个带着血肉的骨头横在面前，放声大哭，王家人急忙把孩子抱走了，生怕沾着一点晦气。

　　云景皱眉问道：“此事并非第一次发生？”
　　有个年轻人答道：“半年来，村子里陆陆续续丢了十个孩子了。”

　　“此地离极象山不远，为何不向极象山人求助？”

　　村里人面面相觑，似有忌讳，窃窃私语而不回一言，看云景的神色都变了。

　　“极象山早就没人了，有什么好求助的……”
　　还是一个半大孩子开的口。他身旁的妇人慌乱地捂住了他的嘴，退到人群中去了。
　　云景还想追问，却被人打断了。

　　“你可还有其他证据？”老李忽然发问。
　　云景看了老李一眼，却向人群一拱手：“敢问谁家孩子也曾遭遇不幸，若留得遗骨…”

　　人群中含着泪的人家都撇过了头。一发生这种事，村里人还嫌这孩子晦气没福气，催着赶着就把孩子送进火堆一把火烧个干净，连骨头都捣碎了，也不给立坟，通常在自家地里撒了完事。

　　“满口胡言。”拄拐老太蹒跚地走上前来，“你说是臂骨，我还说是大腿上的骨头！”
　　“对啊，还是快送去烧了吧，不要等那些怪物又来了。”一妇人揽着身旁的孩子道。

　　“这位仙士，你还是莫管了。官府来人剿灭都未能成行，你这半大的孩子，一人又能做什么？”一老妇叹道。
　　“是啊…烧了还能保几个月平安。唐老三那家的孩子走的时候耽搁了一天，第二天曾家孩子不就又没了？”
　　“就是，不知道还在这干什么。”

　　云景几次想开口又被七嘴八舌的声音打断，最后竟有几个男子上来把他架到一旁，把遗骨一收。云景想拦，老李不知何时到他身前，挡了一下，手一推他肩膀，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

　　云景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陈氏刺破穹顶的哭叫声犹未绝耳，云景挣扎着想起身，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眼见着人群簇拥着老李出门。

　　一人让过人群，来到云景身旁。
　　云景还没看清那人面貌，便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云景，刚睁眼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青年。

　　“阿珧？”云景唤道。
　　刚出声，云景就发觉自己头疼欲裂。身体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点麻药居然从上午睡到天黑。
　　云景勉强直起身，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阿珧与他记忆中不同了，年轻得有些过分。白玉发冠簪起长发，却着浅色暗纹广袖，手还紧紧攥着云景的袖子。侧颜看去，还以为是谁家人畜无害的小公子温习功课累得趴下了，功课做不完，还要扯着师长的袖子撒娇。

　　云景摇摇他的手：
　　“阿珧，阿珧，醒醒！”

　　青年似是困倦不已，看向云景时眼中还带着迷茫。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云景抱在怀里：
　　“阿珧！太好了，你没事。”

　　青年猝然被热情扑了个满怀，一时愣住，还有些僵硬。良久，他才轻轻唤云景：
　　“师尊，你……”

　　“师尊？”
　　云景抓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遍，又笑道：
　　“你也在找师尊吗？我没找到，感应好像断开了……倒是先找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