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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寸心 系着你我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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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术名为“寸心”,是仙人与亲密之人双向感应的秘术,可随主人心意感知对方的存在。
心愿成术,永系魂魄。除非一方主动断开或彻底消亡,否则即使是天涯海角、转世投胎,亦牵绊在一起。这世上与云景用此仙术的人并不多。
那青年面色古怪,避开了云景的眼神。云景隐隐觉察出不对劲,他反复确认“寸心”,却不得结果,只问道:
“阿珧?”
那人并不看他,云景神色变了几变,皱眉盯住青年的眼睛。
那青年被他盯得发怵,眼神不自觉躲闪。云景在顷刻间拔剑,戾风瞬现。那青年被利刃抵在床边,黑发铺开似暮夜繁星。
他沉静下来,望着云景,似乎对其此举早有预料。
“你不是阿珧。你是谁?阿珧呢?”
云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人闻言,眼底却忽然涌出些哀伤,活像个被负心人抛弃、独守空闺三十年的未亡人。他似在思考什么,又犹豫着不发一言。
“快说!”云景的手脱力,不自觉有些发颤,他不得不加大些力气以掩饰。
那人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渗出血来,像是鹅绒上的红宝石。
见着血,云景忽然有些头疼。自从在极象山上醒来,身体似乎大不如前。刚刚动作不过稍稍大了点,居然心颤到剑都拿不稳。
“我是谁?”
被如此逼问,眼前俊秀的公子像是被激怒了。他毫不忌惮韧利的剑锋,径直坐起身来。
云景收剑不及,剑尖划破青衫,在对方心口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慢慢浸透里衣,那青年却低低地笑了,莽撞地径直钳住云景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摁。
“寸心”的识人方法尤为独特,既不靠气味,也不靠面容。仅凭蜗牛触角探查一般的直觉,丝丝缕缕,直达心底。
世间如河流,人在其中浮沉,难免跌撞、磨砺。然外表折折剪剪,魂魄底色却是基本不变的。两人靠得越近,从识海最深处想要靠近的触丝便会缠绕包裹住对方,一瞬便可知晓身份。
仙术的效用在两人直接接触的一瞬间发挥到最大,入骨入髓的亲密颤动由眼前人的血直逼云景心间。
那青年动作狠戾,面上一派恼怒,眼角却被欺负狠了似的殷红。
“师尊留下的术法,自己也不认得了么?”
交融的瞬间两人都有些愣怔,而后却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大约是云景身上有疑,那青年抓住云景的手问道:
“不对,你记忆有损?”
云景皱眉看向那青年,眼底带着些疑虑。
“我叫晏榣,字惟行。是师尊起的字。”那青年忽然明白什么了似的,“师尊感察到了什么?我可是师尊认识的阿榣?”
是,也不全是。眼前人确是确是他要找的人,却有哪里不一样,他一时说不上来。这是云景犹豫的主要原因。他没回答,只问道:
“你……你叫我师尊?”
两天前,云景孤身一人在极象山上醒来。
此地与他熟悉的极象山相去甚远。
极象山原是仙山,灵力充沛,滋养万物生息。此刻却一丝仙力也无,一景一木仿佛已历数年,山上空无一人。
云景本能地想找自己的师尊广宇,却发现与广宇的感应断了个干净,无处可寻。
他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山上转了半日,茫然无措之际觉察到自己身上还有系着一个“寸心”,便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飞奔而来。
却未见到故人。
窗外忽然飞进一个人来,悄无声地落地行礼。半俯身抬头,只见床帷幢幢,人影阑珊。燕彦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冷气,几乎忘了来禀报什么。
那边床上,察觉到云景目光变化,晏榣头都懒得回,不耐烦道:
“滚。”
燕彦脚尖旋了一圈又要掉头出去。云景低头看了晏榣一眼,晏榣即刻唤回燕彦问道:
“等一下,什么事?”
可怜的燕彦只好又转回来,老实禀报:
“城主,红梯村又没了一个孩子,与中午一样的情形。”
“何时?”
“一炷香前发现的。”
“抓到了?”
“尚未。弟兄们守在屋子周围,无人进出,孩子就像是…凭空消失。”
晏榣并不说话,有些不耐。云景给他让了条道,顺手把衣领拉上了。
燕彦低头请罪:“城主,属下无能…”
“废话少说。去把屋子搜一遍。”晏榣皱眉道。
“是。”燕彦应罢,逃也似的飞身出去,瞬间就不见人影。来无影去无踪的燕卫,今日的速度比逃命时还要快些。
“我去一趟村子里。”
云景起身。他确心有疑虑,一时不知该对眼前人作何反应,索性先去把眼前事解决了。
“我同师尊一起。”
云景顿住,忽然回头看晏榣道:
“以前,你喊我哥哥。”
看晏榣眼睛瞬间浑圆,云景忽然笑出声来。
云景脑袋还昏沉着,不敢轻易使轻功,怕摔沟里去。
婉拒了晏榣的马车,他步行到村里。晏榣带人先去探查。蝉鸣两声,村里人家零零落落地亮着灯,只有村口充斥着刺耳的吵嚷声。
王家阿芬拉扯着陈家媳妇:
“贱人!贱人!你还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阿芬头发披散,衣衫也乱了,龇牙咧嘴,活像杀红了眼的野兽。陈家媳妇抱着一个小盒子呆坐在地,任她打骂。一旁有人在劝,聊胜于无。
村口老李铺子建在树林边上,与村里其他人家隔着一段距离。走过斜坡树林,就是镜湖。
湖水有进有出,深不见底,村民常湖边浣洗衣服。
此时老李铺子烟囱升起一道黑烟。
今夜月光明亮,黑烟细细一条,风轻轻一推,就湮灭在无边的夜空中。
那味道说不上刺鼻,却莫名引得人心头不快。人们纷纷捂住口鼻,躁乱诡异地遁入平息。
云景在屋顶抬头望。
阿芬愣愣地看着那道黑烟,直到其消失。她静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自顾自地笑了笑。她整了整衣裙,重新束好头发,一个人往老李铺子那边去了。
几个女人不放心,把自家孩子交到男人手中,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阿芬却越走越快,略过了老李的铺子,往树林深处走去。追上去的村妇大声叫起来:
“快拉住她!她要跳河!”
阿芬却跑得更快了,纵身一跃,顷刻便消失在湖水中。
女人们顿住了追赶的脚步,捂住眼睛,水波和尖叫声在夜里回荡。
燕彦不知何时出现,扑入水中将阿芬捞了起来。他悄声跟阿芬说了句什么,阿芬呛了几口水,迟钝地抬头望他。
燕彦朝她点点头,安静地消失在夜色中。
人群渐渐散了。
农村的夜晚是安静的。疲惫的夏风,低垂的林叶,摇晃的烛影,无力的蝉鸣。
云景在屋顶就地坐了下来,衣摆被风一扬,花瓣似的铺开。
晏榣轻巧地落在云景身边。云景任他靠近,没有多说。
村民大多不在家,倒是便晏榣探查,在王家、陈家都发现了地道。
地道洞口极窄,于杂物堆下,估计仅能容十岁小儿通过,正常人下不去,不知道里面的情形。探查了其他村民的家里,大多有类似洞口。
丢了孩子的家里,洞口被重新堵上,是新土。洞口通向……
云景望向村口李立家。
阿芬刚刚从那儿抱着一个小盒子出来,李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穷苦人买不起厚重棺材,又怕腐肉再引来狼,火化是最好的选择。
李立从家里推了两车土出来,推到树林小山坡混在填棺土一起。
云景飞身无声地落在老李内院,下一瞬,里屋的门却吱呀地开了。
李立拿着酒坛喝了一口,看着云景道:“进来吧。”
屋内尽是些盒盒盖盖,零零散散铺了满地。李立一路引着二人走进隐蔽角落中的地下室,划拉出一片干净地方,又摆了一张桌子两张长条凳,坐下来给自己倒酒。
李立看看晏榣,又看看云景。最后盯着酒杯里的酒,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
“终于有人来查了,我早就受够了。”
“几年前,有人要我来这里做活,报酬丰厚。我当时刚死了老婆,孩子掉水里没了。”李立平静地说着,仿佛在回忆一幢别人的旧事。
“我答应下来,却没想是干这档子事。他们要我去村民家里,把他们孩子绑来。”李立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太苦了,熏得他眼睛红红的。
“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山神要是知道了……唉,”李立醉了,又恍惚地低下头喃喃:“我都忘了,神山都烧了。”
云景胸口猛地抽痛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晏榣。晏榣不看他,云景只得紧紧抓住李立的小臂问道:
“极象山烧了?什么时候?”
李立被手上的疼痛刺得清醒了些,不明所以道:
“侠士不知道?五年前……秋天吧,极象山起了好大的火,隔了这么远都看见了。极象山神的祠遍布晏城,自那以后也不灵了。本来人们还以为是心不诚,坚持去了十天半个月的,什么用也没有。”
“山神是不在了吧……它若还在,怎会有人敢这样丧尽天良……”
李立像是醉了,痴痴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