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途》卿卿小捏

10、思念 不要离开~

　　云景许久没见他用唤星剑。
　　云景该愤怒晏榣对他拔剑相向，可他只是看了唤星剑许久。

　　唤星是云景起的名字，与他的化雪剑是同一块剑石所造。
　　当年阿珧的父亲在山上发现一块阴阳奇石，亮白毫无瑕疵，深蓝有如晴晚。顶部圆润，底部尖细，仿佛直入大地之心的利剑。

　　宗里锻器处打磨塑造数年，才得两把利剑。云景收纯白之剑，取名化雪；另一把，他自作主张，留给了晏榣。
　　云景曾独自擦拭唤星多年，见多了它蒙尘灰败的样子。此刻它流光溢彩，通透深蓝的剑体光辉四射，真好似晴晚之星。

　　云景看晏榣周全地在院门外设了个隔绝术，不仅没生气，还笑了几声：“你想跟我打？”
　　云景唤出化雪。可惜他现在没有仙息，化雪不过是普通剑器。

　　晏榣见他架剑，却踌躇了：“只要你不走……”
　　“我会走的。”云景淡淡打断他。

　　晏榣的招式攻势并非云景记忆中那般，差点被他攻中。但他极快调整过来，立刻回旋。
　　云景用剑从不拼蛮力，却把轻巧敏捷发挥到极致。多大力打过来都能被云景转手化解，轻轻揭过。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大开大合又如出一辙的路数，从屋内到屋外，不知坏了多少东西。西厢房都塌了半边。
　　晏榣头也不回，好似此刻毁作一摊废墟的不是他的住处。

　　他攻势越来越迅猛，一招一式都拼尽全力。
　　半晌，晏榣渐渐落了下风，却忽然变了招式。

　　他本意或许是要云景退一步，云景却不躲这一剑，两把剑铿锵撞在一起，铮铮鸣响。
　　云景一刻也未等，架住剑便将力牵到左边，迎着剑锋侧步疾走。
　　晏榣一惊，收剑不及，唤星在地上洒出一道血雨。
　　云景撑在门边咳血，左边自肩膀至手肘鲜血淋漓。唤星哐当落地，晏榣欲上前，却被化雪横在面前挡住了路。

　　云景瞧他，声音有些哑：“足够了吧。”
　　晏榣说不出话来，云景也要缓缓力气，便勉强笑了笑：“算你赢了，好不好？你何必留我呢？”

　　他转身就往外走，晏榣却红了眼。他发狠似的：“不够！”
　　云景似乎没想到晏榣会这样回答，还怔愣了一瞬。
　　他回来三四个月，晏榣多是有礼有节，二人不曾闹得如此不堪。

　　“你既将极象山人赶尽杀绝……又何必强留我在身边？”

　　晏榣站起身，什么也没说。
　　没留时间给云景细想，晏榣一掼将唤星插入地面。

　　力道之大，竟然没入了半个剑身，震得晏榣的虎口裂开，流血不止，顺着唤星滴在地上。晏榣似是喃喃，似是说给云景听：
　　“我不可能再放你走……我再也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云景从未见过晏榣这个样子，他还没回答，四周便亮起了荧荧点点的光。
　　那白光极亮，像是揉碎了月光星光撒到人间，自院墙以内在地上形成一个圆，由渐渐向上合成穹顶。
　　强光胜极，又转瞬不见。

　　所有一切在顷刻间完成，云景立刻就明白过来。可拖着伤体，他根本来不及阻止晏榣。
　　看到晏榣口吐鲜血脱力倒地，只得先上前扶住。

　　白艾结界，是极象结界术等级最高的一种，一般只用于极象山的禁制。
　　结界有屏蔽外界之效。是以外人所见不过海市蜃楼，施术者想象的一幻境而已。一旦铸成，便需要强大的仙息破开。铸成时同时设下禁制，仅容施术者所许之人进出，随施术者意念而变。

　　一个半残扶一个半残，这下两个都躺地上了。
　　云景恨不得给晏榣一个耳光，拿右手拽他衣领：“你疯了？以凡人之躯开白艾结界，你不要命了？”

　　揪得太紧，晏榣咳嗽两声。他也不挣扎，笑得无比宽慰：
　　“白艾结界而已，死了也没关系，这下你走不了了。本身分身都没关系，总之你在这里。”

　　“怎么变了个疯子。”云景没好气把他丢开，又拿晏榣的手探他的脉。
　　不待二息，云景的脸色顷刻变了，迅速点了几个穴位。

　　眼见着人不流血了，云景站起身来，抿着嘴原地疾走两圈。
　　见晏榣想靠着剑坐起来，走上去一脚给他踹得瘫倒在地。

　　晏榣在地上笑，云景气得骂他：“还笑，疯子。”

　　他走到废墟旁，把断壁残垣和一干杂物层层拨开。开始用剑挑拨，后来用手搬挪，好歹露出一个床铺来。晏榣眼皮发沉，才强撑着坐起来，又被云景提起来没好气地扔到床上。

　　“你最好祈祷你能好得快些。没药、没针、还出不去。现在你没仙息我也没仙息，这结界谁也别想破开。你不放我出去，咱俩比比谁先把谁耗死。这样没脑子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你是三岁吗？”
　　“怪我？你还怪我？”

　　晏榣眼圈竟红了，他挣扎着坐起来：
　　“你一声不吭消失了四年，回来就说把我忘了，这是什么天理？嘴上叫着阿榣，天知道你叫的是谁？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出口就是责怪我！还要走，你还要走！”

　　说着又咳出血来。云景皱着眉把他摁躺下。晏榣挣扎不过他，气得咬牙掉泪。
　　“这里哪里有药？没有？那你先让我出去。”云景道。
　　“不。”晏榣断然拒绝。

　　“不出去，你的伤怎么办？”云景有些烦躁，“没见过作死拿自己命赌的。你不想活了？”
　　晏榣不语。云景深吸一口气：“你放我出去，我拿了药就回来，行不行？”
　　仍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云景再看他，晏榣已紧闭双目，俨然一副不想再议的模样。云景没再说话，转身向阵心唤星走去。
　　以凡人之躯设下结界，仙力本身不足，必须有一物在结界内镇住。若移除此物，此阵虽不会破，效力却会大大减弱。

　　然而他本无仙息，内伤外伤加剧，要如何起了这晏榣用尽仙息设下的阵心？
　　云景不欲与晏榣缠斗，私心作祟，反而害人害己。现在一只手的力量断然不够。然而方才一齐用力，左手便痛得几乎没有知觉，五脏六腑也翻涌得厉害，几乎把他掀倒。

　　晏榣一听身边没动静，立刻看向云景。
　　他强撑着坐起来，手上一片湿滑，才发现床铺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湿润的，干涸的，粘连在他衣物上，丝丝缕缕。

　　云景听见晏榣唤他，才松了手，走回床边。
　　“我没事，”晏榣忽然道，“躺一会就好。”
　　云景不大相信一个疯子。当完全无法理解一件事时，云景往往选择沉默。

　　“真的。你不记得了，我的身体比凡人要强很多。何况这几年……我的身体好了许多。现在躺一会就好了。”
　　云景再探他的脉，发现他的身体和仙息果然以异于常人的速度在恢复。云景面色有些凝重，又思索良久。

　　晏榣却已经站起身，从废墟中翻出一个木匣子，找出一味丹药。
　　他兜兜转转，竟然在里间找到一处干净地方，倒了碗茶。

　　“小兔草？”云景想拿着看看，却被晏榣哄着吃下了。
　　他有些心痛：“嘶……这点伤，哪里用得着小兔草。”

　　小兔草长在极象山上兔子洞旁边，除了不能医死人肉白骨外，是百治百灵的神药。
　　没人知道这草药是如何长的、种子是什么，长成要多久，每次发现都是偶然间，仿佛是一夜间忽然出现的。只是千百年难得一株，甚至有时万年也不得一株。

　　久违地，云景感到身上有一丝仙息涌动。
　　“还有，多着呢。”晏榣回道。

　　云景没来得及想小兔草的来处，就见晏榣脸色发白，也靠在榻上休息。恢复了点力气，云景终于空下心情来，颇为恼火。他从匣子中又拿一味丹药，原样给晏榣塞下去：
　　“你不是恨我么？白白喂什么药，任我死了不更好？”

　　晏榣声气都弱些：“没有，不恨你。”
　　“嗯？那你白白地冲我喊那么一通，又是消失了四年，又是责怪你的？”云景回他。

　　晏榣不吭声了，悄悄看人脸色。
　　云景倚着软枕，慢慢喝茶歇会。
　　如兰是桂，不过是冷茶，少些滋味。晏榣衣上还有血迹，踌躇在一边，似乎在很忙碌地收拾废墟，已完全看不出来受过伤了。

　　“我没有瞒你。你记得我消失了四年，可我的记忆还停留在数十年前。”云景忽然道。

　　晏榣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收捡。云景靠近晏榣，俯身看他，继续道：
　　“你还嫌我叫你阿榣，为什么？难道还有第二个阿榣？你不要我叫你阿榣，你想我叫你什么，城主？晏大人？”

　　“我没有！我……”晏榣急道，“谁知道你叫的是谁……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可是你的记忆我也没有，难道你的师尊就能是别人了？”
　　云景左手上的血迹未干，轻轻抚去晏榣脸上的木屑。

　　“寸心”跳跃在血脉中，如同鱼儿翻腾在河里，踊跃的、富有生机的、永不停歇的，渐渐与二人的心跳同频。不知是否因着仙息恢复的缘故，此刻的感应格外强烈。
　　晏榣深吸一口气，闷声道：“可是我的记忆没有缺失。”

　　“非也。”云景看起来并没有多解释的想法，只是道：“如果你没有缺失记忆，就不会问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