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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劫后余生受大伤 当时你嘴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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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一知道,凌延卿身上藏有秘密。
他弱不禁风的躯体,怎会驾驭得了赤渊神剑?再看当时他拿剑的样子,绝非花拳绣腿虚架势。
屋内药香阵阵,妄一睡在帐中,满心疑惑萦绕心头,细微地抖了下眉毛。
药郎仙拔去他头上的金针,道:“大人莫要多思多虑了。”前不久刚将莲烨掌门治好,没想到这就又见面了。
伤员转醒,尘芳仙君匆忙放下杯盏。
药郎仙起身去收拾药箱,腾出床前的空位,笑眯眯道:“大人脉象虽然薄弱,但本身底子极好,安心休养几日就能痊愈,切记不可劳心伤神。”
尘芳点头称是,妄一撑着手肘要坐起。以前他也受过类似的伤,早就习以为常了,经过一场恶斗,身上疼自然是有些疼的,但扛得住。
“你这便要活动了?”尘芳伸手扶了一把,“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哎哎哎,你动作慢些罢!”他为妄一堆起一个软枕,却绝不让老弟下床走。
“你才刚恢复精神,骨头又发痒了是不是?”
“我没有大碍,连累你为我费神了。”
“我都说几遍了,不用和我诸多客气,而且这次,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收到妄一传来的文字,尘芳急匆匆找到傲云窟,赶到现场,一群人伤的伤,亡的亡,一切尘埃落定,他连乾坤法器都白拿了。
妄一盯着虚无的半空发呆,心情比以往平静。他问尘芳,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回来的,其余众人眼下安危如何?
“你还有闲心想着他们呢,放心吧,他们全都安然无恙,至多受了些皮肉轻伤。倒是你,前后两趟去往珠岩山,次次都带着伤归来,我看你与那地方天生相冲!”
“人生谁不遇意外,仙君别严肃地板着脸,我有你保佑,小命都还在。”
“你还说呢,当时你嘴边、下巴都是干涸的血渍,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尘芳至今想起来还有些后悔,早知他们在妖怪的地盘恶战,他就该立刻放下事赶来。
“万幸你平安无事,那帮妖怪也都已伏法。凌兄弟去恨殊门转述此番事件始末,药也有人替你去抓了,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躺在门里安心休养,至于那惩戒令……白水娘娘说功过相抵,给你们免了。”
“免了?我们不用再去珠岩山了?”妄一惊讶道。
尘芳瞅他一眼,说:“是不用去了,但别高兴得太早,还有大的麻烦等着你。”
妄一压下嘴角,问是什么事?
“你可知我收到你传来的文字,没有马上动身的原因?”
“我不知。”
“有个坏消息,我得告诉你了。”尘芳神色凝重,考虑到老弟的状态,他把手压在人盖的薄被上,“你昏迷的期间里,笙媱帝姬已到鬼京。”
天庭对这桩婚事极为看重,妄一先前就在瑄荣口中听说帝姬要来小住。没想到这一刻真当到来了,他有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她......她来了?!”妄一重伤未愈,扯着仙君的衣裳惊呼,“帝姬真的来了?”
“嗯,她真来了!不信你可以出门去见一见她!”尘芳如实回答,“她本该登临天宫的,但她指明要在鬼京落脚,我作为长居此地的仙家,受命前来接见。”
妄一看向窗外,久久没有出声。
尘芳试探性地问:“我理解你对帝姬躲避不及,要不即刻收拾东西,上我那儿避避?”
“避不了的,她有意针对我,我去哪里都一样。譬如上次的群英会,她远在凛海都能安插人捣乱。所以,我不跑了,这都是我欠她的。”妄一声音低沉,好似心如死灰。
尘芳出主意,道:“帝姬就住太子隔壁,你别往那边走就是,另外多给你门里上几道锁。”
提及瑄荣,妄一又是凄然一笑:“我当然不会往那儿走!别说帝姬,就连太子我都无颜面见。”
“这话从何说起?”尘芳不解,“我和太子聊过几句,他性情随和,没那么高不可攀。”
“是,他是随和,但不是毫无底线的随和。”妄一忧心地低下头,“凛海这两株金枝玉叶固然不合,但我伤了他胞姐的心,太子要为她出气。他不像别人用绝对的权利来折辱我,可他让我用装满彩霞的琉璃瓶谢罪,我准备了两回,两回都竹篮打水了。”
想来是天意的安排,让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帝姬的原谅。
尘芳听不懂,什么琉璃瓶?什么谢罪?正想追问清楚,凌延卿回来了。
日辉照在他略旧的素衣上,他回忆道:“大人在说那次从珠岩山带回来的宝瓶?”
“你知道?”妄一顿时来了精神,抬起脸盯着他,“你是不是看见我那瓶儿了?”
凌延卿踏进屋来,塞了包刚在街市买的果脯给他,说道:“你要那瓶子问我便是,我不晓得你对那天晚上的事毫无印象。”
“发生什么事了……”妄一抓住果脯纸包,莫名感到些许紧张。
凌延卿徐徐道出当日情形:“那天晚上我帮你洗漱换衣,摸到衣衫里的琉璃瓶,想取出来收好,你却护得紧。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夺下,你却呢喃着要我交给太子。”
妄一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暗想真有这回事吗?
尘芳的表情有些精彩,喊道:“那天是你亲自为他洗漱,还替他换了衣衫?!门里没其他人可以搭手了吗?!”
妄一只当仙君顾忌他是女子而化,连忙开口解围:“仙君别大惊小怪,我这皮相是男的,又都是自己人,看了就看了,有什么关系?”若让不明真相的姑娘料理,那才是尴尬无比。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凌延卿认错,“我以为那会儿你神志不清,口中所言皆是梦呓,事后也没特意提起。”
“那东西呢?”妄一只关心瓶中云霞,“你定然已经送到太子手中了,对吗?”
凌延卿点头道:“次日天明,我送过去的。”
妄一脸上阴霾瞬间散开,露出久违的笑。还好还好,殿下交代的事,虽然晚了点儿给他,但也不算失约。
“对了,他看见瓶子,有说什么吗?”妄一还想再问。
尘芳不乐意了,把人重新按回被窝躺下,唠叨:“你啊你,瓶子给他就给他吧,后面的事,你先放一放别问了。过去这么多天,太子都没来过问你的情况。倒是你,说那么多话,也不怕耗损元气?若再昏过去,我又得把药郎仙喊来了!”
妄一想说他不累,但见尘芳关切的眼神,话到嘴边还是改听他的。太子殿下如果能原谅他,也早该原谅了,如果不能,他也没办法。
凌延卿与尘芳仙君移步到屋外说话,妄一窝在床上听不清,恐是药郎仙施针的缘故,他于一阵细小的琐碎声音中,再度睡去。
御朝门里,承英坐在书房,桌上的书从翻到第三页起,就没再动过。
他刚险境脱身,在傲云窟被吊着的时候,他有一段时间是失去意识的,不过听觉并未完全消散。思绪得以转动时,他好像听到妄一怂恿妖怪头领,说要对他施以酷刑。
想到这儿,承英不免有些生气。该死的妄一,诓他挖隔火带不说,趁他无法动弹的时候,又教唆妖物加害于他。但他又必须承认自己能有惊无险地从傲云窟脱身,少不了莲烨门的帮忙。
换做旁人,承英或许会把他当生死之交,但对象是妄一……
这真是件极难决断的事!
承英不经意地摸向袖中的羊皮神卷,轻念:“师兄,你一定也不愿我原谅他吧。”
法器不会说话,他握在手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叹息。羊皮神卷是师兄当年陪他远赴火焰山,历经险阻,在铸剑铜炉里所得,也是为他参与那年的掌门选拔会而准备的。
羊皮卷轴之特殊,是因为铜炉里锻造的兵器千千万,留下的残魂被收入卷中,使得羊皮遇火不化,遇水不烂,成了名副其实的行走兵器库。
师兄说,有了这个法宝,承英能在比试上取得不错的名次,或许摘得桂冠都不在话下。可是承英清楚自己的水平,况且这不是好驾驭的,在他功力尚浅的情况下,非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拿出来应付对手。最重要的是有祁袁师兄在,他有法器又如何?他只想不输得那么难看罢了。在他心里,师兄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他敬佩师兄,崇拜师兄,甘愿这辈子只能当师兄的副手。
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再也听不到师兄说话了,现在他只能在四下无人时,通过卷轴来怀念师兄。想得越久,看得越久,他就越不能原谅妄一,不过,欠下的人情总得归还。
他沉思许久,忽而记起之前与锁金掌门闲谈中,提及莲烨门递呈一则有关南路狱的账目。锁金掌门和妄一没有仇怨,也不会因和承英交好,而故意拖着人家,但因流程之繁琐,不能尽快审批......
于是,在之后的某一天,那笔久违的钱款送到了莲烨掌门手中,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妄一,感觉手头突然一松。
他数了数票子,叫住送来的小鬼,问莲烨门上报的是四十三两,但发下来的五十两是什么意思?莫非锁金掌门想试他诚不诚实?
送钱的小鬼“嘿嘿”一笑,说莲烨大人怎么钱收多了还要计较?四十三两是本金,原该早早拨付,但因别的地方急需,锁金掌门先填过去,耽搁这些时日,也不让莲烨掌门吃亏,自动补上利息,算到今日,一共五十两整。
“哦,还有这样的好事?锁金掌门倒是个体面人。”妄一暗暗诧异,多出来的七两利息比放在钱庄三年还多。
小鬼作揖道:“大人若有疑问,可自去锁金门问个明白!”
妄一道:“这就不必去了,哦对了,他们现在还急不急银钱之事?我两袖清风惯了,若是他们仍有急用,便再放他那里,等我需要了再去找他取。”
小鬼听出话里的含义,忙撇清关系道:“哎,别的我不清楚,您自己去找锁金大人说吧!”他飞也似的逃离了,生怕被再追问半句。
多了七两银子,总归是一桩好事。妄一坦然收下,若他日锁金掌门想回头找他讨要,那也是后来的事。
妄一心境舒展。赤渊剑自那天饮足了妖怪的血,发挥宝剑应有的神力,就再也变不回原来的丹纹神笔。
比起莲烨掌门,这把剑似乎更认可凌延卿,在他手里所向披靡。想必神剑都有各自的脾气,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剑客,宁可当一支弃武从文的毛笔。妄一在人间有幸能舞一次,许是神剑对他的考验,可能没能达到期许,就不愿再以真身示人吧。
可凌延卿那时是怎么制服群妖的呢?妄一只记得他提剑的样子,明明是端秀柔和的长相,那一刻却有种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部下得到神剑的青睐,妄一毫无嫉妒,甚至后来主动开口,让凌延卿尽管拿去用。宝剑通灵性,只有在心仪的主人手里,才能发挥神威。他自己则更擅长锁链之类的软兵器,潇洒挥舞,好比长龙摆尾。
凌延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取棉布将剑身的污渍擦拭干净,恢复其该有的光芒,就悬挂在妄一居住的门后,启到避邪之用。
他主动说起当日之事。妄一去珠岩山,触发了惩戒令,法力没被被封禁,而是偷溜到凌延卿身上。距离他们上次使用借通天已过去好些时日,显然,讨厌的后遗症从未消失。若没有芜香半空中那一摔,凌延卿大概也察觉不到自身异样。
凌延卿不知道惩戒令会扼制受罚者的法力,只是想到妄一出门在外,没有法力傍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就夺门而出,芜香追着步子喊了几句,都换不了他一次回头。
至于铁头会一起出现在傲云窟,完全是一场意外。
司命老爷吩咐木偶人精心伺候这头大爷,好吃好喝相待,可它意兴索然,眼里的光都比从前黯淡不少。司命老爷经常怀疑是它终日被困在宅子里,不得外出的缘故,所以叫人偶带它去鬼京偏僻的街巷散心。
结果这家伙一出大门,精神头就来了,约莫是与莲烨门缘分不浅,低头一通猛嗅,逮住在街上疾走的凌延卿。它兴奋地扑上去。一边舔凌延卿的脸,一边发出“呜呜”之音。
凌延卿深知自己行速再快,也不能立刻闪现去到珠岩山,灵兽的出现可以说是天降坐骑!他揉了揉铁头的脑袋,好一顿安抚过后,爬上脊背,俯下身又耳语几句,铁头突然扬起四蹄,直冲而去。
灵兽四肢矫健,背上带着个人也不妨碍它尽情飞奔。不过两刻钟,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彼时太阳暖烘烘的,照得山脚的老鸦精梦会周公。
凌延卿望了眼高耸的大山,知道两位掌门就在此处,于是绕过老鸦精,直迈登山之路。行至一半,他还见识了一条人工铲出的划分带,分离上下两片区域。他揣摩不出其用意何为,待爬上山头,见此地凌乱如初,两把锅铲被随意抛弃,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环视一圈,唯独不见掌门踪迹。
铁头跟在他脚后,这边闻闻,那边嗅嗅,最后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堆散乱的木屑。
这里土质比别处松软,两位掌门不会无故消失,于是他猜测是被人拖进了地底。顺着这条线索,他和灵兽一路追寻到傲云窟。
彼时凌延卿体内承载着妄一大半转嫁的法力,又有赤渊神剑相助,不出意料就把妖怪窝捣毁了。
妄一受伤休养的期间里,手臂上的咒痕又淡了些,料想是因为了剿灭傲云窟。
百年光阴将要转瞬而过,按这进度,他们再拼命些,就能摆脱咒痕了。
盈芝姑娘却和妄一唠叨,说大人旧伤刚好,新伤又至,必须多休息。她这天归来,手上提了不少东西,都是吃喝一类。
她直言店里刚发工钱,她一直记着要答谢大人,今日特意备齐了礼。
“劳你还记得,买了许多,那我却之不恭了。”妄一随意看了几眼,有鱼有肉,还有好酒。
“大人哪里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拖了一月之久,终于兑现诺言了。”她眸秋波潺潺,“我特意多买些,虽然算不上极品,但仙君大人若不嫌弃,也叫来一起才好呢!”
伙房那张桌子够大,正好能容纳他们这群人同座。
“你说他啊——”妄一拉长声音,“仙君今虽也在苍鸯殿,但眼下还有旁人要陪,怕是抽不开身。你这份心意,我会告知他的。”
尘芳仙君和妄一提过一嘴,笙媱帝姬从凛海横跨山川抵达鬼京,白水娘娘设宴接风洗尘。
妄一早上还头疼这事儿呢,还好,娘娘没让众掌门出席,只请了仙君府,以及天上那位白誉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