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煞》羡芳草

74、苦斗群妖出傲云 黄毛老妖脸

　　傲云窟的上空，两三只秃鹫绕着歪脖子树盘旋，时有时无的阴影，晃过承英虚弱的脸。他费力撑起眼皮，去看座上那人是谁。

　　仇人已醒，黄毛老妖酒也不喝了，睨着眼睛：“御朝掌门不妨猜猜，我是你欠的众多血债里的哪一笔？”

　　承英审视片刻，似乎很难从脑海里找到有关他的信息。

　　黄毛老妖耐心耗尽，手中酒碟应声碎裂，他再次下了台阶，山洞的气氛又迅速阴沉下来。

　　“御朝掌门，你还记得‘一月初七，鬼市极乐散’吗？”

　　妖短短几个字，承英默念一遍，警觉道：“长生烟之案？”

　　“哼，你想起来了！”老黄毛咬着牙说道。二头领尸骨未寒，傲云窟的妖怪们都知道他是怎么没的。

　　妄一察言观色，几缕信息稍加联系，不由低呼：“原来是他！”

　　长生烟案的发源地，本不在神欲鬼京，加之那段时间，莲烨掌门还在闭门思过，但就算妄一没掺和这桩案子，也不会觉得陌生。

　　世有香料名为“长生”，燃于炉中气味清幽，闻之可七窍通明，如步天宫。此香虽好，不控制用量则适得其反。长时间吸入，极易成瘾，潜移默化中束缚人的心智，最后在幻境中长眠。因此许多年前，长生烟便被列为禁品，不许流入鬼市交易。

　　传闻此香在鼎盛时期，一两价值千金仍供不应求。二头领正是动了轻松来钱的心思，携哥哥相商。

　　虽说这能让大家伙不必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黄毛老妖却站出来强硬反对。

　　提炼长生烟不简单，一旦事有败露，就是好大一个麻烦。他再三劝说，让兄弟放弃这个念头，谁知其表面应下，背地仍偷摸搜罗起有关长生烟的典籍。

　　二头领筹备许久，尝试许久，终于粗略调出配方。可几经提炼，仍缺少一种关键之物——极乐散。

　　此为世间少有且难觅的东西，眼看大功即将告成，若败于一物岂不可惜？一番犹豫，二头领穿上披风，匆匆前往京中鬼市。

　　鬼市素有“万物之都”的俗称，虽然货品鱼目混珠，来路繁杂，但别处寻不到的东西，到了那里多少会有答案。

　　二头领年纪轻轻，许是没听说过“祸从口出”。

　　长生烟的成瘾毒性，多归功于极乐散，一物被贴上封条，另一物也跟着销声匿迹。

　　他在鬼市悄悄打听，自以为做得很是严密，但当他说出那几个字，就已引起苍鸯殿的注意。

　　琴升掌门对违禁物的宣传力度只高不低，若被发现谁打算盘，他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去报案。

　　二头领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在他将要空手走出善恶大道，御朝掌门早在那等候，一声招呼，手底下的人蜂拥而上，把他五花大绑，交由恨殊门查证。本来以为只是长生烟的事，可越往深处查，越让人惊叹。

　　恨殊掌门冷着一张脸，查到这妖怪牵涉多起走私、抢劫等案子，问还有哪些同伙？他死都不吐露半句。

　　可桩桩件件加起来，足以让他死上十次！

　　二头领被问斩的前一天，傲云窟密谋劫狱。触犯死刑者，都会被单独关在某个牢房里。

　　妄一因在莲烨门思过，御朝掌门代行职责，黄毛老妖率领小妖冲进大狱，不救出二头领，誓不回头。

　　御朝掌门知晓他们的软肋，直接提刀抵在二头领的脖子上，喝令众妖退下，并让他们摘去蒙面，否则就要考虑把斩首之日提前。

　　二头领怎能看见哥哥被人拿捏，何况进监狱容易，想全身而退极难。为了不拖累他们，二头领直接把脖子伸向承英的刀，解决傲云窟的后顾之忧。

　　每每想起这一幕，黄毛老妖便悲痛不止，指责道：“我那兄弟都没有炼成长生烟，你们凭什么捉拿他？走私案、盗窃案、抢劫案的主谋是我，有本事你们就该来抓我！”

　　承英也是骨气硬，不怕死地回嘴：“他是炼制长生烟未遂，但多起案件相加，恨殊门判他即刻问斩也无不公。何况还是个不知悔改的精怪，死在我手里，也算他的造化！”

　　“好！好一个宁死不屈又不知悔改的鬼京爪牙！”这话把黄毛老妖气得不轻。土师爷扇了几下风，劝头领冷静。

　　妄一同样为他捏一把汗，承英说话直冲冲的，真是嫌命不够长。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他现在向那老妖求饶，事后妄一也不会嘲笑他。可他就是这脾性，宁愿身死道消，都不会对邪魔外道有半点畏惧。

　　黄毛老妖气愤道：“好好好，御朝掌门的态度很明确，就算现在落我手里，也不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承英吊在空中，手腕勒得生疼，以睥睨的姿态，傲视底下的妖怪。

　　“头领，他不知好歹，我帮您出气！”土师爷左右看了两眼，“来呀，把树上的那个放下来，我先朝他身上撒泡黄尿。”

　　洞中小妖高声呼应，土师爷下令，他们立刻把承英降落，而后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土师爷一脸坏笑上前，此刻只要承英一抬头，便正对着黑矮子的裆下。

　　士可杀不可辱，承英额头青筋暴露，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要杀了你们！！！”

　　“杀不了喽。”土师爷嬉笑道，“等你下辈子投胎再找我们吧。”

　　他挺直背，岔开腿，两只手去解裤腰带。如此折辱的方式，承英只恨不能咬舌自尽！

　　老黄毛见此也十分得意，但就在土师爷的裤腰带将要自由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衣郎君突然飞身而来，一脚狠踹在小黑人的肾上。

　　妄一因惩罚令被限制法力是真，但多年的锻炼也是真。踢来的这一脚，力度非同小可，直接将土师爷踹飞砸在墙上。

　　墙边恰好有一口大锅，许是为熬长生烟而备，土师爷一屁股坐进锅里，咽气倒不至于，就是尾椎骨断了，膀胱控制不住，一股馊味自身下传来。

　　承英仍叫那群小妖压着，但因躲过一劫，心中大松一口气。

　　黄毛老妖脸色一变，吼道：“你果然跟他一伙的！”

　　“老杂毛，现在讨论这个还有意义吗？”妄一冷眼而视，“我只允许你们折磨他，可没答应让你们侮辱他。”

　　傲云窟里沸腾起来，一群小妖“哇呀呀”地大喊，像在凝聚士气，要把红衣小儿挫骨扬灰。

　　妄一原有些心慌，但这一脚出都出了，今天不止是承英的劫难，此刻也变成他的劫难了。

　　黄毛老妖腾身跃起，魁梧的身材落地时，空中尘土飞扬。

　　还没动手开打，妄一就清楚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沙包大的拳头朝脸冲来，他旋身方可勉强躲过，紧接着又是一拳，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只靠躲闪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两人体格悬殊，黄毛老妖一个接一个的拳头招呼，妄一很难坚持到救兵赶来。还好他腿脚灵活，加上洞窟之大，有的是地方逃窜。虽然这改变不了他处于劣势的事实。

　　妄一真的很想骂承英一句“死人”，之前吵架时多么牛气冲天，如今大难当前，都不晓得过来帮衬一把。

　　黄毛老妖举着长刀利器，因频频砍不到人，脸色难看至极。

　　“拿命来吧！弟弟，大哥为你报仇了！”他也不跟着妄一跑了，站定后就要以投掷的方式去扎目标。

　　正当他擎起双臂，拉满力气，“梆当！”一声，某个金属质地的东西，飞来砸在老黄毛的后脑勺。

　　此为何意？

　　黄毛老妖挨了一记，扭头竟见地上一把带泥的锅铲搞偷袭。

　　“孽畜，还不伏法！”一声浩然正气，响彻傲云山窟。

　　莫非是仙君赶到了？妄一激动地看去，不曾想，是凌延卿骑着灵兽降临。

　　他非金光神仙，却也是一场及时雨。

　　“这是你们的救兵？”黄毛老妖讽刺一笑，“来的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反正来多少我砍多少，今天让傲云窟热闹热闹！”

　　妄一想问凌延卿，怎么来的是他？他来与送死无异，但现在不是停下聊天的时候，一句“大人，接铲！”，凌延卿隔着黄毛老妖将东西扔去。妄一顺利拿到，熟悉的把手触感，几乎令人热泪盈眶。

　　老鸦精怎么说来着？说它挖土掘石不在话下，但在老黄毛横刀挥来之时，妄一想挡下一招，铲头瞬间就被削下。速度之快，与削泥无异。

　　凌延卿翻身从灵兽背脊下来，他踏步而上，老黄毛当他前来应战，猛然提起大刀，人却从他高扬的手臂下溜走，再次扔出个物件来，喊道：“大人，接链！”

　　妄一接住老伙计，伏影锁在手中甩动，犹如银蛇狂舞。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东西做。

　　黄毛老妖感觉遭人戏弄，一对鼻孔喷出热气。擒贼先擒王，新来的那个看上去没本事，倒是红衣小儿一举一动都有招式。

　　分析完局势，他立刻撇下凌延卿，转头去对付妄一。

　　那是一柄重约五十来斤的长刀，伴随法力输出，老黄毛竖着斩下来，莲烨大人仅靠一条伏影锁，匆忙躲过一击，便已汗流浃背。

　　妄一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臭黄毛，也就这个时候叫你占占便宜，隔日来战，我让你有来无回！”

　　黄毛老妖放话道：“没有隔日了，你们今天都要死在我的刀下！”语罢，又是挥刀过来。

　　另一边，灵兽发出的嘶吼声如虎啸龙吟，震得傲云窟地动山摇。血盆大口加上庞大的身躯，本可以轻松将小妖压制，奈何他们高举火把，铁头不由心生怯意。

　　凌延卿安抚它先出去，这里的战场不适合它。

　　承英早就趁乱拿到了桌上的羊皮卷轴，因法力限制，纵有灵器也只能看看。为了不拖累别人，他捡起地上完整的另一把锅铲，有愣头青的小妖找他麻烦，就一一朝他们脑门上招呼。

　　黄毛老妖则手举长刀一路追赶，砍坏窟里好些石作的桌椅，再这么下去，迟早家徒四壁。

　　妄一借力踩上坍塌的石桌，一个空翻斗跳上黄毛老妖的脊背，趁他反应不及，扯着锁链牢牢圈住他粗短的脖子，以窒息的方式，想让其失去战斗力。

　　黄毛老妖处变不惊，长臂往后一伸，抓过背上的妄一，极力朝地面甩去，甩进了石头的废墟堆里。

　　一股血沫从嘴里溢出，妄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黄毛老妖穷追不舍，大步流星过来索他的命。

　　生死攸关之际，凌延卿在上面高喊：“大人，接剑！”

　　妄一捂着胸口，想他又要扔过来什么东西？一抬头，是丹纹神笔凌空划来。

　　扔它过来做什么？神笔未有开窍，但妄一还是接下了。

　　右手触碰到笔身的刹那，一阵光辉将妖怪洞照得亮如金星，就是皮糙肉厚的黄毛老妖都得拿双臂护住脸面。

　　修长的笔身，在妄一手中演化成剑柄。雪亮的剑身，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那带有降妖伏魔的冷冽气势，叫一帮妖怪喟叹不绝。

　　剑是扫平世间黑恶势力的正义之剑，人是维护治安勤勉为政的莲烨掌门。只可惜赤渊剑出来得太晚，妄一已无力再战。

　　黄毛老妖看出这伙人是强弩之末，一张脸狞笑道：“你们的命，以及带来的法宝，我傲云洞窟通通笑纳了。”

　　他暗喜神券在握，拿着刀，步步逼近妄一，正当聚精会神，准备收割人命，后脑勺又是“梆当！”金属的撞击之音。

　　一次就够了，竟还有第二次！

　　黄毛老妖盯着地上的锅铲，气得兽脸扭曲。他身上毫毛根根立起，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承英身上。承英的右手举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老黄毛暴怒的情绪达到顶峰，拍着胸脯仰天长啸：“是你！”

　　“对，是我！”承英捏紧拳头，未退半步，额上冒了一层细汗。

　　黄毛老妖凝视猎物，欲再次发起攻击。凌延卿却不知何时拿到了赤渊剑，打断道：“错了，你的对手是我。”

　　赤渊剑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颤音，像是无声的激动。

　　“就凭你也想凑热闹？！”黄毛老妖轻蔑道，“你们一个个着急送死，谁先谁后都一样，今天不能把你们歼灭，以后我就不当王！”言罢，他拎着长刀，像劈柴一样，双臂开始发力。

　　凌延卿看似清瘦单薄，握紧赤渊剑，却能抗下一击。

　　刀剑相抵，火星迸发。他临危不惧，眼神刚毅无比。

　　妄一却因体力透支，没能亲眼目睹凌延卿出招就昏死过去。闭眼之前，脑海里残留着他持剑应敌，挺身而出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