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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熬汤施药渡众人 极乐果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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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果树一死,山中奇异的现象慢慢褪去,先前被掠夺的养分,也徐徐散于熊踞岭。
今日梁叔没去地里,坐在大门口,时不时盼望远方。午时将到,他有点饿了才进去煮点吃食。
那几位后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晓得还回不回得来。他年纪大,眼神也差,坐在门口捧着一碗面,嗦到一半,发现长路尽头,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
“哎呦喂,好老哥,喜讯啊!我都听说了,你家那几个年轻人在回来的路上,说是已经把树撅了,山岭从此太平咯!”老王头欢欢喜喜跑到他家,
“真的啊?!他们真这么厉害?!”梁叔立即起身,抹了把嘴,就要一块儿过去看。
远处的队伍渐行渐近,前头走的是四个年轻人,后面整齐一排都是被锁链束缚的土匪。
妄一把这伙人牵进梁叔家,说是要借一借地盘,逐个进行审问。
梁叔欣然应允,要容纳这么多人,只能到妄一和阿萋住过的那间。他将竹排等杂物收起,屋门一关,乡里乡亲都在窗外踮脚看世面。
老王头挤到人群前头,忐忑地问梁叔:“老大哥,你说他们有没有找到治毒藓的药啊?”
梁叔挠挠手背,说:“我咋知道呢?等门开了再说吧。”
天上太阳已然高升,但这屋子位置偏阴,光线难以彻底照进来。土匪们跪坐在阴影里,像等候发落的俘虏。
妄一脸色肃穆,拿出审问的态度:“我不想严刑逼供,你们最好老实交代。”
“等等,我有个主意!”阿萝忽然举手,“我先去外面弄盆炭火来?”不然气氛到了,总觉得缺点什么。
话音刚落,土匪里有人惊声叫喊:“大侠们,千万别用刑!您想知道什么问尽管问,我们的命都在您手上,还敢不从吗?”
其他难兄难弟一一效仿,若无铁链缠身,他们早已磕头求饶。
“行,念你们态度不错,我就给个机会。”妄一站直身子,扫视他们每个人的神情,“说说吧,你们怎么入的行?干多久了?”
刀疤脸大哥死了,赖头皮是土匪中的二把手,本来在山岭上能说会道,现被龙身吓傻了,嘴歪眼斜一副痴呆状。
无奈之下,抛白粉的小弟嗦了把鼻涕,道:“我来讲吧,我们真的是生意人,不过最开头是靠拾荒起家……”
“真拾荒还是假拾荒?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撒谎罪加一等!”妄一扭头道,“阿萝,别愣着了,你不是说要去外面取炭火吗?”
“好嘞!”阿萝一脸坏笑要往外走。
白粉小弟喷涌口水道:“别别别别,我说的全是实话,我们兄弟最早都是干拾荒的!来钱快,不麻烦,就是扒人坟墓,有损阴德罢了!”
哦,原来是这个拾荒。妄一哼了一声,让他继续讲。
那小弟点点头,顺了口气,缓缓相告。
当年刀疤脸大哥带他们掘坟开棺,倒卖几手陪葬品,赚的都是辛苦钱。后来会干起长生烟的行当,要从经手的某个棺材说起。
他们每次挖坟都会打听过墓主人的家底,非是殷实者不掘。偏巧这副棺材,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唯有一本破书籍。
兄弟们出来干,费大把的力气撬开棺,就没空手回去的理。大哥将那本破书翻了几个来回,上面记载着长生烟。
众人从未听过此物,对琐碎的炮制工序也毫无兴趣,只当是无用废纸。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听见□□谈论,他们才知长生烟有价无市多年。
有这赚钱的法子,大伙激情翻开书,逐字逐句认真阅读。精咀细嚼之下,书上的多数原料都能找得到,唯独关键的“极乐果”是陌生之物。
好在经过多方打探、四处争夺,多年前从别人手里夺来一枚。熬制时,全部人手看火捡柴,谨慎按书里的步骤走。等出锅了,浓稠的渣滓凝固,带有天然的芳香,是为传说中的长生烟也。
他们把此物切成二十来块长条,转手一卖,竟获利十万黄金!
尝过天大的甜头,谁还脚踏实地去翻坟头?为把长生烟的生意发扬光大,他们继续搜寻原料的下落。
钱真是个好东西,可是有了钱,兄弟们的干劲不似当初,且极乐果又那般难寻,他们躺在金银财宝上,花钱如流水,很快回到当初的地步,但因买了些产业,不至于太落魄。
这次得到熊踞岭藏有果树的消息,兄弟们欣喜若狂。干这一票风险也大,出来前大伙都商量好这是最后一次,等大卖一笔后,省着点花也能富足余生了。
寒璋冷哼道:“说的容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人忙道:“是是是,您教训得是!大侠们,极乐果也还你们了,你们要钱,我们也能叫人去凑。又或者你们想抽一口长生烟,我们当初留了一块做镇店之宝……各位能不能行行好,把我们放了?我们除了扒坟头,就没做其他坏事了!”
没做其他坏事?妄一暗自琢磨,她不知晓凡间有没有关于贩卖长生烟的罪行,不过大概是没有的,长生烟本就是权贵上流的争夺之物。
倏尔,她笑了一声,淡淡开口:“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留着原始罪证。”
那人解释:“唉,您不知道现在外面假货横行,大哥叫我们留一块,好向雇主证明咱是能做出真货的商贩,我们再穷都没把这块招牌卖了。”
审问告一段落,布袋中的极乐果静静躺着,它既是长生烟的原料,也是救命的良方。
妄一此行是为治愈国主,能否让其他人康复,本不在责任之内。她眼神一递,把取舍的难题抛给阿萋。
“一个极乐果,只能救一人吗?”
“不是,一枚鲜果,足以熬制多份解药,以国主那般的重症之人,喝个六分杯即可。”
“如此说来,我们还有多余的能分给别人。”
“有多的自然能分出去。但……”他们不知这附近有多少人身染毒藓。
极乐果来之不易,阿萋感叹一番,人都是为了安稳地活下去。她若狠心些,打开门告知那一张张期盼的脸,没有找到解毒之法,他们也不会拿她如何。
纠结半晌,阿萋终是开口:“分出去吧,救国主是救,救他们也是救。”她跟那位冷漠的生母,到底是有区别的。
阿萝笑说:“你们何须这般顾虑呀?咱早早将那什么国主需要的份量提出来藏好,再把剩下的拿出去分不就成了?谁有谁没有,就靠抽签排队决定吧。”
妄一觉得这方法不错,赞许地点头。
阿萋亦道:“好,就按这个办!”
屋里商议好对策,门一开,梁叔家的小院站满了人,有些站不进去的,还在路口徘徊。
四人一同露面,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好不耀眼。
妄一站到高处,让身患此藓者,举手示意。
她一声呼叫,院中有数十只手臂响应,粗略数了两遍,大概六十人上下。
此数量尚可,但因妄一没熬过药,不清楚一会儿能出多少汤。
她与阿萋小声商量,极乐果下锅,产量固定,总之先和他们立下规矩,抽签决定顺序,谁有救,谁没救,都不许再吵闹。
此法甚好,但还需有人镇住场面。
寒璋站出来道:“交给我吧,有我在,谁都别想作乱!”
有他作保证,妄一自然放心。分派好任务,就向梁叔借锅借灶。
极乐果展现妖艳的色彩,在妄一超群的刀工下,果实被整齐分成数块。
阿萋将水煮沸,果肉倾倒下去,紫色的汁水慢慢渗出,渲染了整口锅。
梁叔没过去抽签,而是跟进来帮忙照看火候。他独自生活,烧了几十年的炉灶,火势要猛就猛,要弱就弱。
妄一手持锅铲,不停搅动汤药,搅着搅着,手腕渐渐发酸。她忽然想到凌延卿,想他在莲烨门烧那么多回菜,也是日日辛劳,从不轻松。
“换我来吧。”阿萋见状上前替换。
锅中的绮丽之色愈发浓郁,升腾的泡泡也变得凝实。妄一让梁叔不用添柴了,随后拆开一纸药包,倒入碎渣,放上锅盖再焖一会儿。
梁叔退出灶房,此刻全村病人只剩他一个没抽签了。
寒璋把最后一支签交给他,随即握紧竹竿跟教鞭似的,呼和众人按签上的顺序站队,切勿推搡!若是乱糟糟的,别怪他亲自下场剥夺用药资格。
阿萝站得远远的,想这大块头看上去挺像那么回儿事,谁都不敢造次了。
妄一把汤桶抬出灶房时,在场所有人目光急切,紧紧地盯着汤桶移动。
阿萋手持一个标了刻度的小小竹筒,每个伸碗的人,都要先给她看过皮肤上的毒藓,她依照病情,酌量施药。
妄一交代过,严重的就舀刻度三,轻微的就刻度一,不轻不重就让她适量给。
极乐果生成的汤药没有刺鼻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清幽的香气,乡亲们先是抿了一口,感觉没什么异样,便放开胆子全部饮尽。
妄一观察他们的反应,她按药郎仙的说法,该加的东西,以及该掌握的火候,通通都按标准做了。
幸好这些病人在短时间内就感到身体舒爽,除却长藓的部位火辣辣的疼,因是能接受的程度,没人敢伸手抓挠。
寒璋把已经服药过的人驱赶回家,小小的院子容不下,其他没拿药的还在路口排着。
经过阿萋的精打细算,汤桶将要光底。她擦了把额上的汗,心想差不多所有人都分到了吧。但一抬头,见梁叔偷偷往桶里瞟,不小心与阿萋对视上,他尴尬地笑了笑。
诸多人排队领药,阿萋只顾盯着毒藓和汤药的刻度认真瞧,于是问:“……梁叔,你是不是还未喝药?”
梁叔忙说:“哦,喝了喝了!刚喝完呢。”
“喝了?”寒璋皱了眉,一下子冲过来,“你什么时候排的队?排在哪儿了?我没见过你。”就在阿萋施药时,他沿着队伍来回走动,谁想扰乱秩序,那是绝不可能的!
梁叔讪笑几声,称自己就是排队了,这么多老的小的,肯定是他看花了。
“不可能!”寒璋语气坚定,“我看得一清二楚,是你记错了,也不会是我看漏了!”
梁叔摸了把粗糙的脸颊,一时哑口无言。
阿萋瞧过他身上的毒藓,在这一众病患里算严重的了,他难道就不想痊愈吗?也可能是……他不想为难别人吧。
因为,他知道桶里的汤药就快不够了。
“我那什么,我身体健朗能下地,土法子能压得住,药就没必要喝了。”梁叔小声说道,像是给大家找台阶下。
刚才小屋谈话,他就站在门外,因离得近,所以听到一点,说怕药不够之类的。
他多年独居生活,年纪大也没什么亲戚,一直受邻里照顾。他的心情从“能被治好的高兴”到“万一不够分的担忧”,几乎只犹豫了一下,便让出了自己的生机。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不比旁人与亲友之间留有羁绊。
妄一得知事情的原委,看向阿萋,想她会如何决断?
极乐之药尚有余存,但仅剩的那些是要留给国主的。而且他们事先提醒过,解药有限,不一定能分给每个人,既选择抽签,结果如何,谁都不能有异议。
有这个前提在,阿萋无论怎么做,都对不起任何人。
汤桶目前至多还剩两口,这点份量连得了轻症的都不能痊愈。阿萋思虑片刻,无奈叹了口气。她能做到对别人狠心,甚至她都准备好说出“那也没办法了”的话,但梁叔到底对他们不薄。
她记得某些人的坏,也会牢记某些人的好。
阿萋转身将预留救治国主的汤药,匀出一部分倒入碗中,递到梁叔面前。
梁叔捧着碗,犹豫道:“你们不就是为它而来吗?我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不值得你们费心……”
“梁叔,你这话不对,救谁不是救?”阿萋露出一抹轻松的笑,“何况我说过的,你会长命百岁,健康无虞的。”
梁叔听得眼眶一下子热起来,这几位年轻人本无救人的义务,但他们来到这里又是除怪树,又是施药的。
他腿一弯,想要下跪,其他乡亲也纷纷跟着学样。
“说谢可以,下跪不行!”阿萋制止道。
没人听她的,眼看院子里要乌泱泱跪一大片。妄一敲了敲空荡荡的药桶,喊道:“我方才是不是忘了提醒你们,此药祛毒,饮下后暂不可做大动作,你们实在要谢,我看不如往桶里扔一两金子实在,也好做我们返程的盘缠。”
这自然是句玩笑话,山中村民世代清贫,铜板勉强还能摸出几个,但谁见过金子?但他们依旧心存感动,眼神尊敬又诚挚。
阿萝不习惯,忙躲到屋檐上,后来逃之夭夭了,寒璋则维持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一通忙碌奔波,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垂垂。
送走所有村民后,几人今晚的住宿成了难题。
妄一和阿萋原先住的屋子现拿来关土匪,寒璋自告奋勇把自己那间让出来,梁叔笑道:“不用不用,我早就想到了,下午和隔壁吴婶说起,她老高兴了,想请你们过去,忙把里里外外打扫过了。”
他们哪用担心晚上没处休息?只要他们肯开口,现如今庄上随便一家都乐意开门。
“有劳梁叔费心。”妄一和他点点头。
阿萋要去吴婶家,寒璋想都没想就要跟过去。梁叔拉住他,道:“您去不得哟,吴婶是寡妇,家里都是一群女眷嘞,委屈您再在我这儿将就一夜吧。”
寒璋皱眉道:“但我……”
“她们就在隔壁,丢不了的!”梁叔强硬地把他留下了。
吴婶知道两个大姑娘要来,把自家几个孩子喊来挤一屋,特意留一间最舒服最通风的空着。烧好热水,她还叫大女娃和二女娃端过去,亲自给两位客人洗脚。
“实在不必客气,我们只来借宿一宿,处处隆重,反倒叫我们浑身不自在。”一天下来,妄一尽是应付人情世故,思来想去,还不如再除两棵极乐果树轻松自在。
阿萋也笑不动了,只觉得脸颊发酸。
“好吧,那我下午刚去地里挖了点儿花生,我这就煮了给你们端来当点心!”
吴婶笑着走了,她的几个女儿还待在这里。阿萋看了眼这些孩子,最大的才不过十岁。
“不必守在这里,你们过去找娘吧。”阿萋把小孩都送出屋,赶忙关门吹灯一气呵成。
妄一已在炕上闭目打坐,屋子安静下来,她才问起正事。
“极乐药不够用了,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回齐允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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