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思暮年

74、Kapitel 74 迷踪 晨老师，您

　　虽然临都艺术中心的校长都出面为晨翊打了包票，晨翊还是主动请了假，打算等事情了结再回去授课，不给机构那边添麻烦。

　　相比于第一次问询，这次的氛围和谐许多。

　　晨翊端坐在询问室的沙发上，老老实实配合问话，没有上次满身的戾气。

　　鞠婷婷一身藏蓝色警服，短发别在耳后，站姿笔挺。单看身形很难看出她入职才两年多，早年参军的经历，给了她与众不同的强硬魄力。

　　晨翊发自内心敬重这类独立干练的女性，对她的态度格外温和。

　　鞠婷婷翻开笔录本开口：“晨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去你独立宿舍拿走溴敌隆的保洁名叫郑洁。她说宿舍楼后墙老鼠泛滥，她只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存放在你们楼层卫生间的杂物间里。我们已经单独传唤郑洁做完笔录，她私自留存管控灭鼠药、丢失钥匙隐瞒不报的问题，后续会依法追责。”

　　晨翊微微蹙眉发问：“她手里有我宿舍钥匙，为什么不把剩余药剂放回我宿舍？溴敌隆毒性极强，随意放在公共区域太危险，机构后勤本该统一上锁收纳。”

　　鞠婷婷语气稍沉：“说来凑巧，她不慎弄丢了你宿舍的钥匙，害怕被主管追责，便一直隐瞒这件事。我们已经通知艺术中心整改后勤药品存放规范。”

　　晨翊迅速梳理线索总结：“也就是说，有人从我们楼层公共卫生间拿走了溴敌隆，投进了王博明的水杯。下毒嫌疑人很有可能就是保洁人员。”

　　鞠婷婷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不愧是市局前顾问，逻辑思维清晰。王博明的好友赵枫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他曾在走廊撞见死者和一名保洁阿姨私下交谈，二人关系并不生疏。”

　　“我们立刻调取了培训中心所有保洁的档案与照片给赵枫辨认，可案发当天那名保洁全程戴着口罩，只露出半张脸，他对对方样貌记忆模糊，没法匹配到对应人员。没办法，只能麻烦你根据他残存的记忆绘制嫌疑人模拟画像，方便我们后续走访比对。”

　　晨翊瞬间明白警方的完整安排，打消了心中疑惑。但他仍留意到关键细节，主动提醒：“赵枫未满十八，又是本案关键目击者，情绪状态极差，等会儿做完画像，我会把他的心理状况同步告知你，后续走访询问尽量减少对他的刺激。”

　　鞠婷婷点头记下：“多谢提醒，待会儿全程开启录音录像，他母亲陪同在场，流程完全合规。”

　　半小时后，赵枫在母亲陪同下抵达市局。

　　赵枫尚未年满十八周岁，晨翊和他母亲沟通完毕，全程由监护人陪同他接受询问、配合画像绘制，询问室的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记录取证全过程。

　　晨翊看着满脸茫然的少年，没有立刻提笔作画。

　　嫌疑人当时口罩遮去大半张脸，目击者只是匆匆一瞥，记忆破碎零散，根本没办法直接还原完整样貌。

　　他放下铅笔，声线沉稳柔和，放缓语速引导赵枫沉浸式回忆当天的场景。

　　“不用强迫自己回想完整的整张脸，我们一点一点拆分细节慢慢想。”

　　晨翊轻声安抚，引导赵枫闭上眼睛，回想那天走廊的画面：惨白刺眼的白炽灯、空旷安静的楼道、两人仓促擦肩而过的瞬间，零碎的画面渐渐在赵枫脑海中拼凑成型。

　　“先专注回忆露在口罩外面的眉眼部分。”

　　晨翊笔尖轻抵画纸，耐心引导，“她的眼睛偏圆还是偏细长？眼尾线条是平直的，还是微微向下垂？”

　　赵枫紧锁眉头思索许久，脑海里一片混沌，抓不住半点清晰轮廓。

　　晨翊没有催促，继续剥离无关干扰，细化提问：“不用考虑衣着、妆容，只回忆面部骨相。眉毛是浅淡还是浓密？有没有明显眉峰？她抬眼看向人的时候，神态是慌张躲闪，还是平静淡漠？”

　　顺着细致入微的引导，尘封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慢慢浮现。

　　赵枫猛地睁开眼，语气多了几分笃定：“眼睛偏圆，眼尾平直，眉毛很淡，没有突出的眉峰，看着性子格外温顺。”

　　晨翊立刻落笔勾勒眉眼轮廓，紧接着逐一追问额头宽窄、发际线形态、口罩上方露出的颧骨与下颌线条。他每画完一处细节就停下核对，和描述不符的地方立刻擦除修改，剔除所有违和特征。

　　原本模糊虚幻的人影，在一次次调整校准下逐渐立体清晰。不过片刻，一张贴合赵枫残存记忆的女性嫌疑人模拟画像完整铺在画纸上。

　　晨翊放下铅笔，抽出一张纸巾递到赵枫手里：“擦擦汗，等会儿跟你妈妈回家。这件事别反复琢磨，好好睡一觉。王博明的案子，警方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赵枫这才察觉到自己满头冷汗，说话磕磕绊绊：“谢谢您，晨老师，您人真好。”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冒出青涩胡茬，完全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明显没能从好友离世的打击里走出来。

　　晨翊暗自换位思考，如果换作是自己，突然失去挚友，情绪只会比他更加崩溃。脑海里不合时宜闪过一个念头：倘若出事的是时知衍，自己恐怕会彻底失控。他短暂晃神后立刻收敛杂念，专心留意赵枫的精神状态。

　　“让你妈妈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心里压抑的情绪全都倾诉出来，会好受很多。千万不要自责，整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年纪还小，未来还有很多光景，别被这场意外困住自己，好吗？”

　　赵枫迟钝良久，才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飘忽，显然还困在那场噩梦之中。

　　晨翊转头看向鞠婷婷，如实告知：“根据相关调研数据，百分之四十的高中生存在焦虑、抑郁情绪，即便没有达到临床确诊标准，也需要及时疏导。赵枫目前的状态已经偏重，必须介入专业心理干预，后续问话尽量简化，不要反复刺激他。”

　　鞠婷婷拿出本子逐条记录，郑重道谢。

　　临都艺术培训中心每一个艺考班都配有专属班主任，这类班主任不负责专业课教学，只管理学生日常，大多是心理学相关专业出身，开导学生远比他这个外行专业。

　　晨翊给赵枫的班主任发去消息，叮嘱对方多关注少年的情绪，及时和家长保持沟通。

　　处理完一切，他送赵枫和他母亲离开询问室。

　　鞠婷婷拿起桌上的素描画像，朝晨翊竖起大拇指，语气满是真诚赞赏：“晨老师，您收学徒吗？我也想学习人像模拟绘画，方便后续办案。”

　　晨翊委婉回绝：“画像描摹很吃天赋，短期学习很难掌握精髓，办案有需要我会随时配合。”

　　鞠婷婷也是通透之人，听出对方不愿多谈，不再纠缠：“我马上打印画像分发下去，走访所有保洁人员比对，您今天辛苦。我先去处理后续工作，您慢走。”

　　晨翊抬手示意：“你们辛苦了，我先走了。”

　　走出市局大门，裤兜里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他掏出手机，来电备注是小雅。

　　“喂。”

　　“晨少爷，出事了！秦少爷突然失控，扇了夏医生两巴掌，现在两人扭打在一起，五六个保镖都拉不开！”

　　晨翊心头一紧：“小姑父他们不在祖宅？”

　　“先生一小时前出门去公司了，乔医生今天外出不在，现在祖宅只有时管家能做主。”

　　晨翊预感事态严重，语气急切地吩咐：“让保镖立刻把两人分开，我现在联系乔医生远程沟通诊疗方案，马上赶回祖宅。”

　　他拦下路边出租车，主动支付双倍车费，催促司机全速赶往祖宅。

　　秦逸近半年情绪失控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吃药时总把药片含在舌下，等旁人离开就偷偷吐掉，导致病情始终不稳定。

　　夏亦衡作为长期跟进的心理医师，本该定期核查服药情况，却一直没能察觉这个隐患。

　　等晨翊一路疾驰赶回祖宅，只见夏亦衡两侧脸颊高高肿起，秦逸则直挺挺躺在地上，失去意识。

　　晨翊屈膝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到底怎么回事？你明明清楚他对亡母相关物品极度敏感，怎么会穿这套西装上门？”

　　夏亦衡拿冰袋敷着脸颊，说话含糊不清，满心懊恼：“今早出门匆忙，随手抓了这套西装，完全没联想到款式问题，是我专业判断出现重大疏漏。”

　　晨翊问道：“秦逸这样需要送医院吗？”

　　夏亦衡当即摇头否决：“不用，他见到陌生医护人员容易产生应激反应，不适合住院。刚才已经给他注射镇定剂，短时间内不会苏醒，先输液稳住情绪，我稍后和乔医生远程对接后续治疗方案，之后安排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卧房监测他的体征。”

　　两名保镖上前，稳妥地把秦逸扛回卧房休息。

　　晨翊环顾满地狼藉，又看向狼狈不堪的夏亦衡，拿出半个主人的分寸安排事务。

　　“小雅，去拿消肿药膏给夏医生涂抹，再取一只大号口罩给他遮挡脸颊。”

　　他清楚夏亦衡的性格，顶尖心理医生，平日里永远精致利落，根本无法容忍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福利院的过往，晨翊早已全部记起。

　　夏亦衡年少在福利院时性格孤僻，没什么玩伴，唯独酷爱阅读，各类书籍都能静下心研读，也正是这份沉淀，支撑他摆脱糟糕的成长环境，活成如今的模样。

　　晨翊不愿戳破对方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让他难堪，一直没有主动和他相认。维持当下的距离恰好，或许夏亦衡早就不记得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弟弟。

　　昨日下午，夏亦衡主动联系时知衍，希望他配合完成一次心理咨询。

　　时知衍直言自己没有心理疾病，夏亦衡耐着性子罗列一堆专业术语，精准点出他潜藏的情绪问题，惹得时知衍怒火上涌，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发泄完情绪，时知衍一整天心情舒畅，当天会议罕见提前半小时结束。

　　一旁的胡夏见状欣喜不已，一时口快，脱口而出：“吴胥白新上线的剧集口碑评分很高，不少合作方都想和我们公司达成合作。”

　　时知衍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变脸速度快得惊人。他素来厌恶吴胥白心机深沉的行事作风，但不可否认对方的商业价值无可替代。

　　时知衍语气淡漠：“一部剧而已，热度撑不了多久，短暂拉高股价罢了。”

　　胡夏深吸三次，才鼓起勇气回话：“可是时总，公司股价确实因为这部剧上涨了百分之十五，不少投资人都很看好吴胥白带来的流量红利。”

　　时知衍压下心头诧异，立刻翻开平板查看行情，股价足足上涨百分之十五。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情五味杂陈，难得松口：“那就给他发放五万元奖金，以示嘉奖，后续商务合作你整理一份方案给我审阅。”

　　胡夏心里暗自腹诽：吴胥白单部戏酬劳远超五万，这笔奖金实在微薄，面上却不动声色。

　　“明白，我现在就走审批流程，同时整理合作方案。”

　　胡夏步伐沉稳地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自己一人，时知衍的烦躁彻底显露出来。

　　他斥资捧红三位男艺人、四位女艺人，除去钱枝夏，其余所有人都没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前期投入尽数打了水漂。反观吴胥白，没有公司重点扶持，源源不断的剧本主动找上门。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时知衍低声感慨：“这都什么世道。”

　　他坐在办公转椅上思索许久，结合当下市场女团的流量趋势，忽然萌生一个新思路：打造女子偶像团体，选拔人选从公司新签约的年轻女艺人里筛选。

　　他没有贸然拍板，先在笔记本上逐条写下策划方向，打算下午召集运营、经纪部门开会研讨，完善完整落地执行流程，再正式推进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