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思暮年

70、Kapitel 70 他这么厉害

　　XX22年，6月6日。

　　“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一个马上高考的高三生，课内知识早就吃透，闲来才会翻看考研习题拓宽思路，哪有功夫陪你探讨这些。”

　　晨书冉快步穿梭在连廊中，满脸写着不耐，若不是穿着短裙，此刻早已迈开步子跑起来。

　　她天资远超同龄人，寻常高中内容早已无法满足她，钻研考研题目是她独有的消遣。

　　时博然跟在她身后，锲而不舍地追着，满心满眼都是求知的急切。

　　“小堂姑，求求你了，你的思路我一听就懂。”

　　晨书冉走得仓促，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连忙后退两步避让。紧随其后的时博然视线被挡，来不及停步，直直和小雅头碰头撞在一起。

　　时博然捂着额头轻揉，耳边便传来晨书冉平淡的声音：“你拿搜题软件搜答案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来问我？”

　　时博然耷拉着眼皮，语气委屈：“只有你讲的我能听懂，其他长辈讲题我都跟不上。而且现在临近高考，平台搜题功能限时关闭，根本用不了。”

　　小雅连忙上前劝解：“博然，晨小姐的几位家教老师都在侧房，你可以找他们请教习题。”

　　她转头看向晨书冉：“晨小姐，先生在正厅等您。”

　　方才还满脸烦躁的晨书冉瞬间换了神色，兴高采烈地快步走向正厅，只留时博然独自立在原地，落寞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小姑父，您找我？”

　　晨书冉收敛笑意，神色沉稳地站在司南羽面前。

　　司南羽放下手中折扇，微微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飞速成长的少女。

　　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更迭了周遭许多人与事。当年那个遇事犹豫、胆怯爱哭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蜕变得果决理智、心性成熟。

　　司南羽摆出一家之主的沉稳姿态，郑重开口：“你打算报考什么专业？有没有心仪的院校？先提前想好方向，等高考出分我们再精准填报。”

　　晨书冉听出他语气里暗藏的考量，轻声问道：“小姑父是有什么叮嘱要告诉我吗？”

　　司南羽坦露心底顾虑：“除了军校、警校，其余专业你都可以随心选择。”

　　晨书冉早已读懂长辈的苦心。她清楚，司南羽是不愿她涉足危险，不必被晨家世代从警的宿命枷锁困住一生，能彻底为自己而活。

　　过去两年半，她以“晨小姐”的身份居于时家，算作时家一份子，课业全程由专属家教一对一辅导。

　　司南羽时常与她谈心，偶尔会说起自己与晨孟年轻时联手破获大案、立下功勋的过往。

　　晨书冉并非没有动过报考警校的念头。以她的文化课成绩和体能水平，完全够得上警校招录标准。可她不愿违逆司南羽的劝阻，其中缘由，她心知肚明。

　　“小姑父，我想报考H市医科大学，主修口腔医学，以后做牙医。”

　　司南羽心头大石落地，眉眼舒展，豁然笑道：“好，这个专业很适合你，未来发展也稳定长远。”

　　二人又促膝长谈了一刻钟，屋外忽然传来阵阵杂乱的嘶吼，打断了室内的静谧。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我是秦家现任家主，是你们这些凡人高攀不上的存在，都该对我俯首称臣！哈哈哈……”

　　这般癫狂妄语，晨书冉早已听惯，脸上毫无波澜。

　　司南羽眉宇间覆上一层疲惫。他本就不擅长照顾“孩子”，晨书冉、晨翊两个半大孩子托付于此，他尚且能够照拂。

　　如今又添了秦逸这个间歇性发病的病人，终日吵闹不休、时刻需要看顾，扰得他头疼不已。

　　所有变故如同多米诺骨牌接连倾覆：时馨玥骤然离世，秦家最坚实的靠山轰然崩塌；旁系宗亲趁机抱团夺权，短短两年便里应外合，彻底架空了她的权柄。

　　秦舒鸳常年心力交瘁，积劳成疾突发心梗离世。秦逸在灵堂之上彻底精神崩溃，确诊精神分裂症，治疗小半年，情绪依旧时好时坏，难以安稳。

　　晨书冉轻声宽慰：“秦逸今天状态还算平稳，前几日吃完药浑浑噩噩，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

　　司南羽揉着酸胀的鼻梁，被一众晚辈与病人缠身，早已分身乏术：“听这动静，怕是又偷偷停药，旧疾复发了。”

　　话音刚落，屋外骤然响起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晨书冉脸色一变：“不好，秦逸把米琳吓哭了，我去哄哄她。”

　　司南羽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米琳是乔琳娜的混血女儿，年仅两岁多，生得粉雕玉琢，先天早产八个月，脏器发育不完善，母体孕期亏虚导致她营养不足，三天两头小病缠身。

　　祖宅众人都格外疼惜她，只是她哭声穿透力极强，一旦哭闹，整座院落都清晰可闻。

　　祖宅这边鸡飞狗跳，另一边的时知衍亦是心绪纷乱。

　　他刚结束出差，从机场赶回公司，就收到下属汇报的糟心事：旗下艺人钱枝夏的偶像剧女四号角色，被一名十八线演员临时截胡顶替。

　　下属先和剧组王总沟通数次，对方态度强硬，丝毫没有退让之意，万般无奈才上报给他。

　　一路积攒的火气瞬间翻涌而上，时知衍径直走进办公室，对着项目负责人沉声质问：“区区一个偶像剧女四号，总共五十余场戏份，并非大制作仙侠剧，凭什么开机前五天临时更换演员？双方白纸黑字的合约早已签订完毕！”

　　助理胡夏拎着随行行李紧随其后，连忙附和：“是啊，钱枝夏为贴合角色，特意协调剧组空出档期，去临都艺术培训中心跟着晨翊晨老师专攻素描。这部剧女主设定是美术生，导演硬性要求演员提前集训，这位晨老师今年可是带出了全省美术统考素描前三名的尖子生。”

　　“晨翊”。

　　久未触碰的名字经由胡夏一人之口落入耳畔，时知衍心口骤然一震。

　　纵使两人冷战分开整整两年，嘴上说着互不打扰，可他的心跳与记忆，早已深深镌刻下这个人的痕迹。

　　他下意识低声追问，分不清是问胡夏，还是自问，眼底藏着压抑两年的牵挂：“他这么厉害？”

　　胡夏听不出他语气里暗藏的波澜，如实答道：“晨老师评价过钱枝夏，说她天生擅长人物素描，是难得的天赋型选手，性格和绘画功底，都和剧本里的女四号高度契合。”

　　时知衍一掌轻拍桌面，语气笃定：“钱枝夏才是这个角色的最优人选，换掉她，是资方最大的损失。”

　　对面的王总混迹职场多年，处事圆滑老练，句句说辞都偏向顶替的新人，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钱枝夏资历尚浅、演技撑不起角色，全程只谈剧集收益。

　　若是寻常经纪总监，或许只能吃下这个闷亏，可时知衍手握资本，最清楚圈内规则——无非是新人带资进组，或是资方高层为自家新人铺路。

　　“何来演技不足一说？过去两年，钱枝夏独挑大梁主演三部剧集，仙侠、都市、偶像剧尽数驾驭，业务能力有目共睹。”

　　胡夏适时开口帮腔：“王总，这部剧是多方联合出资，您是否征询过另一位资方的意见？”

　　时知衍骤然冷静，猛然想起另一合作资方正是时安澜，心底瞬间底气十足，腰背挺直，恢复了一贯从容绅士的模样。

　　王总顺势递出台阶：“二位不必误会，我们一切都是为剧集质量考量。稍后我会和导演、编剧重新沟通，为每位演员匹配最适配的角色。”

　　一番虚伪客套过后，时知衍不再争执，带着胡夏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向楼梯间。

　　胡夏乖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楼道转角，四下无人，时知衍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抬手挡在唇边，凑近胡夏耳边低声询问：“你刚刚说的晨翊老师，还有别的消息吗？”

　　胡夏满脸茫然，如实汇报：“他是临都艺培最年轻的素描主讲老师，专攻人物素描，早年还在德国留过学……”

　　这些基础履历，时知衍独自惦记两年，早已烂熟于心。

　　他面色微绷，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与期待，冷战的隔阂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他现在，有交往对象吗？”

　　胡夏讶然轻“啊”一声，随即摇头：“这我不清楚。这些都是钱枝夏闲聊时说的，她和晨老师是高中同窗，私交很好。”

　　八卦之心瞬间燃起，胡夏随口一句，堵得时知衍胸口发闷：“说不准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呢？俊男靓女，又是多年老同学，彼此知根知底……”

　　“行了，别多嘴。”时知衍立刻打断他的揣测，语气微沉，掩去心底翻涌的酸涩，“回去收拾资料，准备开会。”

　　胡夏低头看了眼手表，暗自叹气——早已下班半小时，今晚又得被迫加班。他默默在身后悄悄翻了个白眼。

　　时知衍心知肚明，底下员工私下都戏称他“阎王”。可他今日心绪纷乱，思念与不安无处安放，只能用繁重的工作填满心底的空缺，顺带拖着整个团队加班。

　　身为星际娱乐的经纪总裁，他统筹旗下八十余名签约艺人，工作繁杂、耗费心神。但自任职以来，所有事务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这离不开他深厚的家世人脉，以及出众的谈判统筹能力。

　　另一边画室里，晨翊始终不觉得自己是完美的美术老师。

　　他年纪尚轻，缺乏常年带班的沉淀经验，当初培训中心主任邀他执掌资源更好的重点冲刺班，他婉言谢绝，只偏爱普通班松弛自在的授课节奏，不愿被繁杂的教务琐事束缚。好在他性格温和耐心，年纪与学生相近，总能和他们顺畅相处、打成一片。

　　这是他带的第二批美术艺考生。第一批学生统考成绩惊艳全校，口碑传遍机构。

　　班里的插班生钱枝夏，是当下小有名气的演员兼歌手。

　　对待她，晨翊始终刻意保持清晰分寸。授课只以语言引导，从不产生任何直接、间接的肢体接触。

　　二人独处画室，氛围难免稍显暧昧，每每如此，他都会下意识避开，心底清楚自己心里还装着时知衍，无心接纳任何人的示好。

　　钱枝夏上课常穿低领长裙，数次有意无意释放亲近的信号。

　　“晨老师，我画完了。”

　　晨翊敛去一身疲惫，脑海短暂闪过从前和时知衍共处的画面，又迅速压下，眉眼柔和，恢复了温和耐心的授课模样。

　　“我看看。”

　　“不得不说，你在造型塑造上的天赋十分难得，天生对形体、比例感知敏锐。起稿线条松弛灵动、毫不僵硬，人物面部骨骼结构抓得精准，五官位置、脸部起伏几乎没有偏差，很多学生苦练半年，都达不到你如今的起形功底。

　　光影处理更能凸显你的灵气，主次虚实层次分明。面部柔软的肌肤、蓬松的发丝、硬朗的衣领，三种截然不同的质感，依靠排线轻重区分得清晰立体，没有死黑发脏的色块，明暗过渡流畅自然。你很懂得借光影烘托人物神态，不会死板照搬照片原图。

　　最难得的是你拥有自己的观察视角，不会机械复刻画面，落笔藏着自己的理解与感触，人物情绪鲜活落地，画面灵气十足。不少科班出身的学生一味追求形体标准，反倒丢失了这份自然生动的氛围感。你没有经过长年系统化训练，便能画出这般完整度，造型感知力远超同龄人。

　　唯一需要打磨的短板，是你对人体内在肌肉结构的理解尚且薄弱。回去多临摹人体结构稿，吃透骨骼肌肉的底层逻辑，你的画面冲击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好好坚持，你在绘画这条路上，潜力十足。”

　　一番细致点评结束，晨翊的嗓音已然微微沙哑，整日不间断授课，嗓子早已不堪重负。

　　钱枝夏适时从手提包里摸出一盒润喉糖，递到他面前：“老师，您含一颗，护护嗓子。”

　　晨翊微微侧身避开，依旧是一贯温和却疏离的拒绝：“不用了，我不习惯吃别人递的东西。”

　　钱枝夏抬眸，一句话精准戳中他藏了两年的心事：“可之前时知衍给你夹的菜，你全都吃了。”

　　晨翊指尖微蜷，眼神躲闪，轻声辩解，这句“朋友”只是对外掩饰的借口：“那不一样，我们是朋友。”

　　钱枝夏像是看破了隐秘的心事，忽然微微上前，定定凝视着他的眼睛，这些日子的观察让她笃定猜测：“你们真的，只是朋友吗？”

　　晨翊回望她，眼底平静，笑意温和疏离，不肯摊开心底深藏的感情：“当然。”

　　钱枝夏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刻意装出的不甘，默默后退两步，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无所谓。”她挑眉轻笑，直白说出自己连日观察得出的结论，“我只是好奇你到底喜不喜欢女生，现在有答案了。”

　　她轻声追问：“他对你好吗？”

　　都是成年人，有些心照不宣的心事，点破也无妨。

　　晨翊垂眸，语气轻缓却认真，提起时知衍时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柔软：“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钱枝夏眸光微沉，语气淡淡，表演出失落的模样：“哦，那祝你幸福。”

　　说完，她转身径直离开画室。

　　她没有让晨翊看见，自己转身之后，那抹落寞是刻意演出来的，并非真心爱慕。她只是惋惜这对分开两年的人，心底生出一点共情，才压不住低落的神态。

　　没人知晓，荧幕上耀眼的大明星钱枝夏，私下是个资深腐女，素来偏爱双男主故事。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似主动靠近、试探心动，实则全是刻意演绎。她借着试探晨翊、揣摩情绪的契机，悄悄磨练自己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