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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Kapitel 68 她恨晨曦, ...

  •   藏蓝色的警服,为素白肃穆的祠堂添上了几分庄重荣光。

      除了值守、出差的警员,市局人员几乎尽数到场。

      晨翊小口喝着热汤,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神色庄重的警员面容,心底漫起一片悲凉。

      今日不见晨孟与周书昀的身影,就连缉毒队,也只寥寥来了两三个人。

      “敬礼!”

      一声铿锵有力的号令落下,数十名警员昂首敬礼,以此告慰逝者亡魂。这般肃穆的场面,寻常只在烈士陵园方能得见。

      可时馨玥并非警务人员,更算不上烈士。她不过是警属,却也曾是这身藏蓝队伍里的一员。

      此刻望着眼前整齐肃立的身影,晨翊骤然恍然。

      那些从冰冷档案里拼凑出的时馨玥,或许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她。否则,何以解释所有人落在她身上的敬意,都那般理所应当、发自本心。

      人群拥挤,层层叠叠,晨翊根本看不见时知衍的身影,却清楚知晓——这几日水米难进,他定然瘦了不少。

      时博然又拿着纸巾裹着一块热饼走来,径直塞进晨翊手中。

      “快吃,刚出锅的。”

      滚烫的温度灼得晨翊手心一麻,他低嘶一声,单手拎起纸巾两角避开热度。

      时博然生怕他又不肯进食,开口威胁:“你要是不吃,我就去叫唐先生过来。”

      晨翊身形一僵,立刻低头咬了一口饼。面皮松软,入口温热适口。

      这几日他浑浑噩噩,形同枯槁,连打理自身的心力都无。

      是唐纪路过时,一番冷言斥责、软硬相逼,将他彻底骂醒。最让他记牢的,是那句沉甸甸的话:“你的命是她换回来的。你若是垮了,她所有的隐忍与牺牲,便全无意义。”

      时家族人济济一堂,年轻后辈众多。唯有晨翊一身常服、不披孝帛,只身长跪其间,显得格外突兀。

      陪同在侧的时博然同样身着常服,跪在晨翊右手边。

      二人对外统一说辞,皆是时家远房表亲,受过时馨玥恩惠,以此隐秘遮掩晨翊的真实身份。

      来回奔走操劳,时博然的眼镜凝了一层白雾,视物模糊不清,只能摘下,抬手用袖口细细擦拭。

      “我只见过太姑奶奶一面,只觉得她格外慈祥,和我印象里的母亲很像。”

      晨翊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太姑奶奶,指的是时馨玥。这般算来,时博然的确要唤他一声叔公。

      腹中有了吃食,他苍白的面色终于透出一丝血色,多了几分活人气色。

      见时博然累得喘息微促,他轻声道:“你累了就先回去,不用守着我。”

      在场众人之中,时博然辈分最低、资历最浅,哪里敢违逆唐纪的嘱咐,擅自离开。

      “在这里挺好的,人多热闹。我一个人在家,反倒冷清。”

      ……

      众人护送棺木至火化炉前,上香、绕棺、躬身鞠躬,眼睁睁看着棺木被传送带缓缓送入炉内。

      时知衍随一众家人在外等候,耳畔时不时传来炉火灼烧的噼啪声响。

      时悦棠忽而轻声开口:“我上一次来这里,是送若宁走。那孩子年纪太小,走后连成形的骨灰都没能留下,母亲最后只抱回了一盒空骨灰坛。”

      时知衍走出幼年的心理阴影,才知晓若宁的旧事。

      那时他总见时馨玥为此事憔悴郁结,便格外懂事,从不在她面前落泪,只默默抱着她宽慰。可即便如此,依旧惹得时馨玥红了眼眶。

      后来他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许久,哭到力竭睡去,次日双眼红肿不堪。

      也是那时,时知衍才慢慢发觉,自己这位姑姑从不是天生的沉稳冷硬,她只是被一身威严裹住了柔软,实则最是爱哭、最受不得生离死别。

      “姑姑向来心软,最见不得离别伤痛。”

      人死灯灭,诸多尘封旧事,再无隐瞒的必要。

      时悦棠直言道:“母亲从不是爱哭,是情绪本就难以自控。秦家祖上便遗传有精神类疾病基因,母亲一直伴有轻微精神障碍。”

      时知衍骤然抬眸,大步侧身走到前排的时墨身前,眼底满是震惊,急切追问:“大姐说的是真的?姑姑她真的……”

      时墨并未否认,语气平静:“她的母亲,当年就是在精神病院自尽身亡。这些年,她一直长期服药控制,病情稳定,发作频率极低。”

      一旁的时知微思绪敏锐,瞬间洞悉关键:“所以,这才是姑姑早早退居幕后、不再掌权的真正原因。”

      “她发病时会彻底丧失认知,不认任何人,暴躁易怒,还会出现自残行为。”

      时墨沉声续道,“让状态不稳的人执掌偌大时家,风险太大,无人敢赌。”

      时知衍瞬间联想到秦家凋零的现状,顺势理清脉络:“所以秦家人丁稀薄,也是因此。秦舒鸳、秦逸,都携带了这份基因隐患。”

      唐纪适时出声纠正:“秦家血脉皆有可能遗传,晨曦、晨孟、晨翊、晨书冉,同样在其中。”

      时知衍的目光不自觉落向角落一身黑衣的晨翊,转瞬便收回。他清楚,这番对话,那人尽数听在耳中。

      ……

      车辆停稳,时知衍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的轿车上,也走下来一人。

      他骤然回身,看向身侧的时悦棠,语气带着不解:“大姐,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时悦棠长腿一伸,合上厚重的车门:“你们不是一直想查清母亲和晨家的过往渊源吗?我说的,你们未必信服,但这里有人,能告诉你们全部真相。”

      她抬手指向一旁立着的老旧门牌——公安家属大院。

      牌匾年代久远,蓝色漆料大半剥落,斑驳木纹尽数外露。

      时知衍微眯眼眸,上前两步细细打量。

      “这块牌匾,是改制后省公安厅首任厅长亲手题漆立下的,意义特殊。”时悦棠缓缓解释。

      另一边,晨翊站在两步之外。方才在车上他用冷水洗过手,指尖此刻依旧微凉。

      身上沾染泥污的衣物早已换下,唐纪给他换上了自己的衣衫,沉静剪裁衬得他身姿愈发沉稳内敛。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迟疑:“大姐,我们今日是来见谁?”

      “母亲的师父,省公安厅前任厅长。”

      时悦棠道,“他知晓所有过往。你们二人进去静心倾听,不许多言插嘴。”

      晨翊轻轻应声,颔首应下。

      出门迎客的是一位身着常服的女军人,肩章资历深重,晨翊虽辨不出具体职级,却能看出对方地位尊崇。

      时悦棠看向来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不回我消息?”

      魏茹梦神色从容,侧身抬手引众人入内,语气温和:“刚返程归岗,来不及回复消息。先进屋再说。”

      “我还有工作要忙,就不进去了。”时悦棠道。

      “那你在车里稍等。”

      魏茹梦叮嘱,“等下带我去见见玥师妹。我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多年未曾见过她了。”

      时悦棠望着她,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如今只剩一盒骨灰”,默然应下。

      魏茹梦又转头招呼余下两人:“两位年轻人,别站着了,进来吧。”

      ……

      落座片刻,时知衍与晨翊异口同声:“谢谢。”

      目光短暂相撞,又各自错开。

      时知衍微微挪动身形,与晨翊拉开两三米的距离,各自沉默饮着保姆送来的茶水。

      片刻后,魏忠国提着菜篮缓步归来,指尖还沾着泥土。他将菜篮递给保姆,抽出湿巾细细擦净双手。

      二人立刻起身。

      “魏厅好。”

      初次面见级别如此高的老领导,两人难免拘谨,身姿端正,神色恭谨。

      魏忠国将废湿巾丢进垃圾桶,笑着抬手示意:“都坐,不用拘束。你们或许不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还抱过你们两个。”

      二人皆是一愣,依言端正坐好。

      时知衍率先出声,带着几分疑惑:“您真的抱过我?”

      魏忠国全无老领导的架子,径直坐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语气温和怀旧:“你和微微刚出生那几年,玥玥总带着你们两个来看我,次次都跟我炫耀,自己有一对乖巧可爱的侄子侄女。看得我当年,都动了抱孙子的心思。”

      他语气微怅,缓缓轻叹:“只可惜我独子早年因公牺牲,未曾留下子嗣,小女儿至今也未成家。也罢,无牵无挂,反倒清净。儿孙自有儿孙福,强求无益。”

      见老领导随和宽厚,晨翊压下拘谨,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魏厅,您能否告诉我,我的父亲晨曦,和小姑姑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段裹挟着宿命与遗憾的旧事,经由魏忠国缓缓道来,背后牵扯的,是数不尽的黑暗与罪恶。

      晨曦是时馨玥同母异父的兄长,是秦老爷子独女秦夫人的长子。秦夫人与普通家庭出身的晨君实相恋,二人并未领证成婚,生下晨曦与晨孟两兄弟。

      晨曦自幼被秦家接回,隐秘养在秦家别院;晨孟则养在晨君实名下。

      晨曦凭一己之力考上重点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顺利毕业,在校期间结识相恋的女友。后来他擅自私自出境,只为给女友筹备生日礼物。

      途中机缘巧合,晨曦撞见正在境外潜伏、打入特大贩毒集团的警察卧底。

      卧底身份暴露、濒死之际,将搜集多年的贩毒核心证据,尽数托付给了偶遇的晨曦。自此晨曦彻底失联,原定卧底计划直接被迫中止。

      彼时任职市局局长的晨君实,得知任务搁置,儿子也失踪在边境,赶紧上报给上级。

      万般无奈之下,魏忠国的学生——时馨玥主动请缨,顶替晨曦的身份,隐匿真名、替换全部履历,以男性“晨曦”的身份进入市局刑侦一队。

      此后两年,她隐姓埋名,和刑侦一队众人配合得当,与缉毒队共同合作,接连捣毁境内大量零散毒窝,重创贩毒网络。

      变故骤然降临。

      时馨玥常年以“晨曦”的男性身份独居老旧单元楼,一日下班归家,闻声察觉异动,凭借多年警务直觉上前探查。

      现场三四名黑衣歹徒正滋扰一名女子,她当即拔枪示警,却被对方众人合围、枪口抵头,最终遭人迷晕绑架。

      受限于当年落后的刑侦排查手段,警方只能全员人力摸排搜寻,数日之后,才在康达区一处烂尾楼内找到奄奄一息、只剩一丝气息的她。

      为保住时馨玥性命,同时掩盖卧底线索、隔绝秦家卷入风波,警方只能对外宣告晨曦执行任务殉职,追封烈士。靠着这份定论,时馨玥才得以彻底假死脱身,安心休养。

      案件最终只抓获两名胁从从犯,幕后主犯全程逃窜、杳无踪迹。

      司南羽彼时怒极攻心,不惜突破规矩严刑审讯,最终只审问出一个模糊线索——对方苦苦找寻的,是晨曦身上的一样东西,具体何物,无人知晓。

      两名胁从犯最终依法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时馨玥侥幸捡回性命,却落下重创,卧床瘫痪、依赖轮椅度日三年有余,方才慢慢康复,脱离轮椅行走。

      晨翊眼底骤然覆满晦暗沉郁。

      他被蒙蔽了二十七年。世人称颂的烈士晨曦、那一身荣光与满身勋章,从来不属于他的生父,全是时馨玥赌上半条性命、替晨曦收拾烂摊子换来的功绩。

      他唇角紧绷,扯不出半分笑意,嗓音干涩发问:“那小姑姑……当年是怎么找到我的?”

      魏忠国缓缓道来始末:“你父亲晨曦擅自出境打乱全盘计划,后续彻底下落不明。你母亲未婚生子,无依无靠,又再也寻不到晨曦,走投无路之下,给玥玥留了一封遗书,尽数坦白了你的身世。起初玥玥亦难以置信,动用层层关系,亲自做了你与晨曦的亲子鉴定,最终确认血缘无误,知晓你是她同母异父兄长的孩子。”

      他怅然轻叹:“彼时时安澜与你年岁相仿,同样幼年失亲、孤苦无依。她一时心软,暗中资助了你所在的福利院,此后多年,时常去看你。”

      晨翊追问:“她当年就知道,我父亲再也回不来了吗?”

      “那个年代,边境局势混乱,□□厮杀、毒贩横行,缅甸境外更是凶险重重。”

      魏忠国语气沉重,“晨曦私自出境打乱部署,一旦被贩毒集团盯上,基本再无归国可能。”

      晨翊眸光微动,瞬间想通关键,自问自答:“所以他们当年针对‘假晨曦’下手,是因为始终找不到真晨曦的尸体,担心留有隐患、泄露证据线索,才不惜铤而走险,除掉市局顶着晨曦身份的姑姑?”

      魏忠国端起温水,饮下半盏,语气平淡却藏着沉郁:“当年我们掌握的线索极少,根本无法触及贩毒集团核心总部。玥玥平白替晨曦扛下所有风险,险些丢命,到头来幕后主谋依旧抓不到,这件事,她心底怎么可能不怨。那群幕后主谋,直至今日,依旧未落网归案。”

      一旁的时知衍心底涌起难言的自豪,腰板下意识挺直。原来他这位看似温婉内敛的姑姑,曾是一身傲骨、以身赴险的铁血刑警。

      时知衍开口问道:“姑姑是什么时候彻底理清全部前因后果的?”

      魏忠国娓娓道来:“后续数年,我们逐步追溯到晨曦最后的境外行踪,查清是他私自出境、提前接触卧底,才致使任务全盘作废,所有重担全压在了玥玥身上。玥玥知晓全部真相后,心中积怨难消,满心都是不甘与恨意——若不是晨曦莽撞任性,她根本不必顶替身份出生入死,更不会落得半生伤残的下场。她恨晨曦,这份怨怼也一并牵连了整个晨家,包括你。”

      时知衍愈发困惑:“可她既然满心记恨晨家,为何还要一路暗中资助、庇护晨翊,甚至帮他回归晨家?若是心存怨怼,本该置之不顾才对。”

      “血缘牵绊,最难割舍。”

      魏忠国看向晨翊缓缓解答,“彼时秦老爷子尚且在世,最疼惜早逝的外孙晨曦,更怜惜年幼孤苦的你。玥玥素来孝顺,一是为宽慰外公、顺他心意,二是为求自身心安。这才多年暗中帮扶,步步铺路,让你安稳长大。”

      晨翊心头疑云重重,再度发问:“可我为何对她全无半点记忆?这般彻底遗忘,根本不合常理。”

      魏忠国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和释然:“她不想和晨家又太多牵扯,一心想斩断这段孽缘。就辗转托人,请国外顶尖心理学专家,对你做了深度催眠,帮你彻底遗忘了那段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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