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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Kapitel 67 余念 就当他是懦 ...

  •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时知衍爱上了晨翊。

      两人闹过分手、冷战、和好,一路熬过了无数情侣必经的磕磕绊绊。

      可命运弄人,情根深种之时,横祸骤至——姑姑的死,终究和晨翊脱不开干系。

      时知衍的心太软。

      他受不住生离死别,更扛不住这份沉甸甸、横跨爱恨的血海深仇。

      祠堂清寂肃穆,香火袅袅。

      他怔怔望着供桌上安放的时馨玥牌位,静立如一尊失了生气的雕塑,良久,才听见自己沙哑轻缓的声音响起。

      “那就让他在这里赎罪吧,我不想看见他。”

      那句轻飘飘的话,压尽了他所有的挣扎与破碎。

      时知微心知他口中的“他”是谁,看破不说破,默默替他护住最后一点体面,不让他在族人面前难堪。

      她轻声替他决断:“办完姑姑的丧事,你搬出去住吧。我再安排几个保姆,好好打理你的饮食起居。”

      时知衍清楚,这已是眼下最温和、最体面的退路。

      无需争吵,不用对峙,只要慢慢淡出彼此的世界,那些纠缠入骨的爱意与恨意,或许终会在时间里慢慢淡去。

      到那时,他或许能练出一副铁石心肠,再也不会被晨翊的一言一行牵动心绪,再也不会为那人轻易喜怒、方寸大乱。

      也罢。

      就当他是懦夫。

      他实在没有勇气直面这份爱恨交织的罪孽,更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让两人终生追悔莫及的选择。

      “麻烦姐姐费心安排了。”

      ……

      时家祠堂白幔垂落,素缟满堂。

      时悦棠、时知衍、时知微、时安澜四人一身孝衣,静静立在灵前,迎来送往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

      时馨玥执掌时家多年,稳坐女家主之位,名望深重、威望卓然。她骤然离世,临都各大媒体纷纷发文惋惜悼念。

      但在时家公关团队的严控封锁下,相关消息始终压着热度,未曾冲上热搜挤占公共资源。

      全网置顶的新闻,依旧是前晚金海城化工厂爆炸的事故快讯:三人遇难,十人重伤,一名消防员重伤不治、英勇殉职。

      人声嘈杂,香火氤氲。

      时知衍垂着眼,眉眼低垂,麻木地应付着来往宾客。

      商界名流、家族伙伴、宗族长辈、远房亲友,一张张陌生或眼熟的面孔轮番上前慰问,声声节哀,入耳只剩一片空洞的嗡鸣。

      吊唁之人数不胜数,祠堂内院跪席已满,外头只得临时搭起防风长棚,容纳络绎不绝的来人。

      整片宅院浸在一片压抑低沉的哭声里,层层叠叠,分不清谁是至亲悲恸,谁是随声附和。

      时知衍早已哭干了眼泪。

      一双眼通红肿胀,像被揉红的兔眼,安静听着旁人对姑姑的声声盛赞。

      儿时依偎在姑姑身侧的细碎时光,一帧帧在脑海里飞速翻涌。他多希望能重回懵懂无忧的年少,留住那些温柔滚烫的岁月。

      可逝者难归,时光不返。

      所有念想,终究只是一场痴念。

      最先彻底绷不住、崩溃落泪的是时安澜。

      外人眼中光鲜透亮、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此刻蜷缩在祠堂角落,哭得浑身颤抖。乌黑发丝被泪水打湿,黏腻地贴在脸颊颈侧,狼狈又无助。

      此刻唯一的光亮骤然熄灭,她像孩童时那般无助哽咽。

      “我要我的小姑姑……”

      风穿过白幔,簌簌作响。

      无人应答。

      下一瞬,一方温暖坚实的怀抱将她牢牢拢住。

      是时悦棠。

      作为时馨玥亲手教养、录入族谱的长女,她素来沉稳克制。此刻一言不发,只脱下身上大衣,牢牢裹住身前落泪的人,替她挡住穿堂而过的冷风。

      “今天哭过就够了。”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明天不许再哭了。你一哭,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心疼,别让她再为你牵挂忧心,好不好?”

      时安澜抬眼望着她。

      眼前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却素来强硬自持,此刻面无表情说着温柔劝慰的话,反差之下,更让人鼻尖酸涩。

      她太懂这份身不由己的隐忍。

      自幼,父亲的私生子身份让她无名无分,无宴无礼,从小到大没有过周岁宴,没有过成人礼。

      外界常年谣传她是时馨玥的私女,无数流言蜚语、无端非议,尽数落在时馨玥身上,为她平添无数麻烦。

      时悦棠是家里最长的姐姐,沉默寡言,却始终默默护住身边所有弟妹,替众人挡风遮雨。

      时安澜与她相伴最久,也最懂她内里的隐忍。

      此刻亲人离世、家脉寒凉,她终究忍不住,轻声问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

      “大姐,你真的甘心吗?喊一个只比你大五岁的人,做了二十多年母亲……你真的一点都不憋屈吗?”

      时悦棠目光落于前方棺椁,神色郑重,毫无迟疑。

      “是母亲给了我真正的家,给了我名分、归处与余生安稳。”

      “为她、为这个家,我心甘情愿。”

      ……

      祠堂之外,议事厅气氛肃杀,暗流汹涌。

      时家二十三位族老全员到场,齐聚一堂,商议时馨玥身后诸事,以及时家未来的宗族走向、集团格局。

      议事厅主位端坐之人,是司南羽。

      他半生浮沉官场,资历深厚,是时馨玥合法相守的丈夫。

      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稳住大局、镇住人心,丝毫不敢流露半分脆弱。

      唯有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他才会独自步入空寂祠堂,轻抚冰冷棺木,任由滔天悲恸席卷身心。

      可他不能倒下。

      时家新丧,人心浮动,宗族亟待稳住。

      司南羽指尖轻叩桌面两声,压下满堂纷乱争论,声线沉稳有力:

      “诸位都是时家老人,所思所行皆为家族基业。如今家中方经大变,更该同心同德、抱团稳固,切莫内耗相争,落人口舌、让人有机可乘,毁了时家百年根基。”

      时墨与唐纪并肩立在他身后,默然颔首,立场坚定。

      堂下瞬时安静。

      司南羽顺势抛出早已商定妥当的处置方案:

      “时知微年纪尚轻、阅历尚浅,仍需历练打磨。集团商业事务,依旧由最大股东时墨全权执掌。我已从市局内退,自今日起常驻祖宅,替亡妻打理宗族所有大小事宜。

      家主之位暂且悬空,为期三年。

      三年之内,若集团顺利完成全面转型、基业稳固,便立时知微继任新任家主。若转型受挫、局势动荡,便从宗族正统支脉中,择一名二十余岁、能力出众的男丁,过至我名下承袭家主,执掌族中诸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以时墨的嫡系身份、资历权重与股权地位,他本是顺位接任家主的最优人选。

      但他多年深耕集团商业,早已被繁杂事务缠身,心力交瘁,无意再掺和宗族盘根错节的人情规矩与派系纷争。

      此番悬空继任、延后定夺,是他与司南羽早已商议妥当的结果。

      可一众守旧族老依旧难以接受,瞬间群情激愤。

      时景渊率先发难,面色愠怒,语气强硬:

      “时家嫡系传承百年,岂能随意搁置正统、另择旁人?简直本末倒置,荒谬无理!”

      有人坚决反对,便有人暗自附和赞同。

      老辈人心思各异,大多都想借局势变动,为自家后辈争一份前程、一席地位。

      时叙安慢悠悠放下手中串珠,语气淡然通透:

      “我等皆是半截入土之人,争这些虚名虚利何苦?当心气郁伤身。我倒觉得先生所言有理。百年家族,岂能死守旧规、固步自封?能者居之,才是长盛之道。”

      争论未歇,严胜持文件袋缓步入内。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一周,再以小刀从容划开袋口。

      “这里是小姐三个月前拟定的正式遗嘱,手续完备、合规备案,具备完整法律效力。”

      遗嘱长达三十余页,核心条款清晰分明:

      时馨玥名下全部股份,均分予司南羽、时墨、时知衍三人;

      由时墨承袭家主之位;

      时知衍学业结束后,入职集团董事会;

      时悦棠全权接手星际娱乐所有事务。

      其中一行加粗标红的字迹,字字锋利,直击要害:

      集团董事会全员重选,所有资产彻底彻查,内部全面洗牌重构。

      一语落地,满堂人心惶惶。

      众人抵触抗拒的根源,正在于此。

      族中诸多子弟皆是借着宗族情面、长辈关系入职集团,常年浑水摸鱼、账目不清、履职不严,根本经不起彻查清算。

      一旦全面洗牌,无数私弊、暗账、人情交易皆会暴露,伤及大半族老切身利益。

      看着众人神色慌乱、心思浮动,司南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严胜立刻会意,再度取出一份全新文件。

      “这份,是小姐十天前亲笔拟定的最新遗愿。内容全部更新替换,唯尚未走完宗族公示流程。”

      他动作极缓,一点点展开纸页,静静磨着满堂所有人的心神。

      而这份最新遗愿,与前一份公示遗嘱截然不同。

      时馨玥名下股份,重新均分予司南羽、时墨、唐纪、时知微、时知衍五人;

      由时知微正式承袭时家家主位,全权主导集团转型诸事;

      司南羽、唐纪、时知微进入董事会,原有其余董事职位不变;

      时知衍毕业后入职星际娱乐高层;

      时悦棠出任星际娱乐董事长。

      司南羽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众人,声线平静笃定:

      “这是她最后心意。此番分配公允周全,顾及宗族上下所有人,远比旧遗嘱妥当。”

      时墨上前一步,拿起那纸三月旧遗嘱,朗声收尾:

      “诸位若愿意遵从姐姐最终遗愿,今日便当众废弃这份旧嘱。自此以最新遗愿为唯一准则,宗族、集团诸事一律照此执行。今日之事,阖族闭口不言、不外传半句,一切平稳落地。”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死守旧规,只会触发全面清查、全员洗牌,人人自危;遵从新嘱,虽格局重整,却能保住大多数人、大多数后辈的安稳前程。

      守旧派孤掌难鸣,终究无力逆势而为。

      众人默许妥协。

      旧遗嘱在众目睽睽之下燃起火光,片片成灰,随风落尽。

      ……

      议事厅众人散尽,桌椅挪动、人声喧哗尽数归于沉寂。

      严胜谨慎合上大门,从随身文件袋中取出一枚老旧钥匙。

      他缓步走向正对大门的名家挂画,抬手轻轻将画作取下。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

      “咔哒——”

      墙面内嵌的保险柜应声弹开。

      厚厚一叠泛黄纸页骤然滑落,散落一地,皆是封存多年的遗嘱。

      司南羽伸手接住最上方一份,看清封皮的刹那,彻底怔住。

      时墨与唐纪望着满地堆叠的纸页,一时失语,满心震动。

      严胜低声解释:“早年我跟在小姐身边,便见过她往这保险柜存放物件,只是一直不知究竟是何物。今日在她旧办公室柜中寻得这枚钥匙,遍试无果,才侥幸来此处一试。”

      司南羽蹲身,将满地遗嘱逐一收拢整齐,静静翻看落款日期。

      最早的一份,始于时馨玥十三岁。

      自她年少执掌时家、扛起整个宗族之日起,近乎每三个月,她便会重新拟定一次遗嘱。

      岁岁年年,更迭不休。

      纸上的受益人名单,从最初孤身一人的时墨,慢慢添上相伴一生的司南羽,添上入族相守的唐纪,添上逐年长大的时知衍、时知微,添上她悉心教养、托付家业的时悦棠。

      遗嘱内容,也从最初寥寥数语的简单交代,逐年细化、层层完善,最终成了数十页面面俱到、周全缜密的毕生布局。

      二十余年风雨浮沉,人事变迁、人心起落、家族兴衰,尽数藏在这一叠叠旧纸之中。

      司南羽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心头酸涩翻涌,又带着一丝沉沉的暖意。

      “原来她早就把一切看透了。”

      “身后诸事、所有人的前路归宿,她二十年来步步筹谋、滴水不漏。”

      “我与她同床共枕半生,竟从未深知,她藏在心底的周全与温柔。”

      时墨与唐纪默然垂眸,静静翻看着那些跨越数年的旧遗嘱。

      纸页陈旧,早已失去实际效力。

      可字字句句,皆是时馨玥半生谨慎、半生温柔,护尽满门族人。

      她用尽一生,悄悄为所有人铺好了后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Kapitel 67 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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