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思暮年

64、Kapitel 64 我都想起来

　　手机镜头两端，是遥遥相望的两人，站在同一片夜空下，欣赏着漫天不同的烟火。

　　“小翊哥哥，元旦快乐。我想和你共度往后每一个元旦。”

　　“子珩，元旦快乐。明年元旦我包饺子给你吃，咱们一起放烟花。”

　　时知衍开口：“我想吃猪肉粉条馅的。”

　　晨翊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爽快应下：“好，一言为定。”

　　夜空里，无人机编排成巨大的红色“中国”二字。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一句：“中国万岁！”

　　话音落下，瞬间点燃全场气氛，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响彻整座广场。

　　刻在骨子里的民族凝聚力，在此刻尽数迸发。历史课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鲜活地跃动在晨翊眼前。

　　他调高手机音量，转动镜头，记录下这盛世光景。口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呼：“中国万岁！”

　　听筒里传来阵阵呐喊，时知衍心中也涌起浓烈的自豪感。这份骄傲并非源于优渥的家世，而是庆幸自己生在这片土地。

　　命运似乎格外眷顾他。吃饺子时，他偏偏吃到了那枚唯一包着硬币的饺子。他拍下这温馨的画面，再次分享给晨翊。

　　另一边，晨翊也结束了工作，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虽不是除夕年节，确是阖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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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头两周养伤不能外出，闲得发慌的时知衍，翻出了高中时的老爱好——看霸道总裁小说。

　　可越看越憋屈，书中女主被百般磋磨，流产、遭人构陷入狱、甚至被摘走肾脏，境遇凄惨。

　　他忍不住跑到评论区为女主鸣不平，反倒被一众读者指责没谈过恋爱、纯属嫉妒。几番争论下来，他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气得不行。索性换了个耽美小说网站翻看，这下看得津津有味。

　　看着书中跌宕的情节，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晨翊的相处太过平淡，少了些刻骨铭心的过往。

　　思索三日，他找时知微要了电话联系上了一位德国知名珠宝设计师，打算定制一对铂金对戒，当作二人爱情的见证。

　　一枚纯白色胸针别在浅蓝西装上，衬得时知衍愈发雅致矜贵。他微微低头调整领带长度，眼底藏不住雀跃的欢喜。

　　他挺直脊背站在落地镜前，眉梢轻挑：“姐，你看我这身打扮怎么样？”

　　时知微斜倚在沙发上，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一言难尽：“你这是打算开屏？大冬天的，想冻成冰雕吗？”

　　时知衍抬手摩挲着手腕上新添的袖扣——那是姑父给他买的。

　　“我西装里面穿秋裤了，冻不着。”

　　恋情公开后，他也不再刻意遮掩，语气轻快：“我现在要去勇敢追爱啦。姐，你就对着计划书，独自熬过这个周末吧。”

　　时知微懒得搭理他这副得意模样，轻声提醒：“姑姑那边是同意了，可爸爸至今还半点风声都不知道。”

　　这声轻叹消散在空气里，没能传入时知衍耳中。

　　就算父亲知晓，他也全然不惧，自有姑姑为他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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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诊室里，时馨玥反复核对了三遍化验单上的数值，才终于确定医生并非说笑。她脊背骤然绷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茫然与期许交织在眼底，她声音发轻，试探着问道：“我……真的怀孕了？”

　　医生郑重颔首，看着电脑上的检查报告，语气笃定：“时夫人，您确实怀孕了，孕酮数值很高。”

　　时馨玥紧紧攥住报告单，指尖泛白：“不可能的。多年前我接连两次流产，当时医生就判定我的身体再也不适合受孕。我常年服用多种药物，大多都带有副作用，怎么会怀上孩子？”

　　医生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我查阅过您这一整年的体检记录，相较往年，您今年的身体状态好了不少。”

　　话锋一转，他语气凝重起来：“但以您的情况，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并不容易。目前您服用的大部分药物都必须停用，否则极易造成胎儿畸形。等到孕中晚期，建议卧床静养。最好等胎儿九个月、器官发育完全后进行剖腹产，您的心脏承受不住顺产，风险太高。”

　　时馨玥本是来复查心脏，顺带做常规体检，应付司南羽和时墨，却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

　　多年夙愿成真，她本该欣喜，可心底满是顾虑：自己真的能留住这个孩子吗？以如今的身体，能平安撑到生产吗？

　　她只犹豫了一刻钟，便拿定主意：“快过年了，家里事情多。等过完年，我再来做流产手术。”

　　“好。年后您可以找刘主任对接相关事宜。”

　　医生将笔插回白大褂口袋，起身道：“我送您出去吧。”

　　时馨玥此刻只想独自静一静，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操控轮椅缓缓驶出诊室。

　　走廊里不见严胜的身影，她才想起，早前已经打发他去隔壁街的蛋糕店买提拉米苏了。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心底满是苦涩与不甘：“明明知道我留不住你，为何还要来呢？”

　　她年岁已高，又是一身旧疾。就算孩子顺利降生，她又能陪着孩子长大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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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走廊里，晨翊捂着嘴，低声和商容交谈：“商姐，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下手也太狠了，居然用烟头烫自己的眼睛。我就连滴眼药水都觉得难受，他难道感觉不到疼吗？”

　　方才商容去给司南羽汇报工作的间隙，就出了这档乱子。这事必须给上级一个交代，一旦处理不当，所有人都要受处分。

　　“这人叫郝升，背景不简单。年少辍学混迹社会，十几岁就成了□□头目身边的得力打手。早年所在窝点被警方捣毁，他主动检举揭发三十多名同伙，得以减刑。出狱后他做起高利贷生意，不少人被他打伤打残，可敢于报警的寥寥无几。”

　　晨翊顺着线索思索下去：“他留有案底，而且几起案件里，受害者家中都没有留下他的指纹，反侦察能力极强。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大摇大摆出现在小吃街？实在不合常理。”

　　商容：“被捕时他全程没有反抗，咱们的人便放松了警惕，让他独自去洗手间，他就趁机捡起垃圾桶里未熄灭的烟头，烫伤了自己的眼睛。”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出猜测：“他的目标在医院！”

　　晨翊神经瞬间绷紧，警惕地环顾四周。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病患和家属，还有吵闹嬉戏的孩童，环境杂乱。他提议道：“商姐，要不我们转去私立医院处理？”

　　这时，林峰押着手戴手铐的郝升走了出来，郝升的左手与林峰的右手铐在一起。

　　“医生说伤势紧急，必须立刻手术，否则眼球会坏死，得赶紧办理住院手续。”

　　郝升抬眼看来，眼底翻涌着凶狠与戾气，那目光如同饿狼一般，直直锁定了晨翊。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他后背发凉，心底阵阵发怵。

　　晨翊压下心头的不安，拿起郝升的证件一路小跑前去办理住院手续。

　　他出示了证件，走特殊通道办理了手续，期间手机弹出消息，是时知衍问他何时下班。晨翊只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时知衍的期末考试成绩早已公布，没有一科挂科，但有一科60分，一科61分。

　　他整日扑在工作上，能分给爱人的时间少之又少。可对方的热情从未消减，短短几日，他的手机相册就被时知衍发来的照片占满——有对方和猫狗的合照，有儿时旧照，甚至还有自己幼年光着身子的模样。时知衍发现发错想撤回，他却抢先一步保存了下来。

　　这类危险嫌疑人必须安排进特殊病房，住院费用不菲。晨翊把缴费单放好，打算忙完回单位申请报销。

　　这笔费用未必能顺利批下来，毕竟是刑侦一队看管疏漏，才导致嫌疑人自残受伤。一旦上级追究，大家今年的年终奖金恐怕都要泡汤。

　　晨翊暗自给自己打气，马上就要过年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晨翊！”

　　听到呼喊，晨翊转头望去。两步开外，一辆黑色轮椅停在原地，轮椅上坐着一位陌生女子。明明从未谋面，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绵长的亲近感。

　　他刚开口询问对方有何事，那轮椅却突然猛地冲来。女子高声惊呼：“快躲开，危险！”

　　晨翊躲闪不及，被轮椅撞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得生疼。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满脸茫然。

　　尖锐短促的爆响、皮肉被撕裂的嗤啦声、沉闷湿黏的闷响，接连传入耳中。

　　满眼刺目的鲜红，温热的血液扑面而来。他瘫坐在地，再也无力起身，目光死死落在女子左胸的伤口处，一个狰狞的血洞赫然显现，她腿上洁白的毛毯被鲜血不断浸染，温热的血液一滴滴滑落。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隔绝，旧时光猛地冲破壁垒，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

　　“子幼，蛋糕好吃吗？”

　　小小的晨翊舔掉嘴角的蛋糕碎屑，拉住身旁人的手：“小姑姑，蛋糕特别好吃，我还想吃。”

　　时馨玥把一旁的蛋糕盒挪到身后，柔声哄道：“子幼乖，吃太多蛋糕会长蛀牙的，小虫子会把牙齿蛀空，到时候就再也吃不了好吃的点心了。”

　　小晨翊被唬住，连忙捂住嘴巴，小声嘟囔：“可是蛋糕真的太好吃了，别的小朋友都吃不到呢。”

　　“我听孙院长说，你上课抢了小伙伴的画笔，还偷吃了别人剩下的苹果，有这事吗？”

　　小晨翊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浩浩画画太慢了，我拿画笔是帮他一起画。苹果也是晶晶吃不完剩下的，我才吃的。”

　　时馨玥认真地看着他：“就算是这样，拿别人的东西、吃别人的食物，都要先征得对方同意，不然小伙伴会难过的。”

　　晨翊耷拉下小脸，吃蛋糕的喜悦一扫而空：“我知道了，小姑姑。我一会儿就去跟他们道歉。”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我给你带了新衣服，快去试试吧。”

　　李苏菲吃力地抱着两个大箱子走进来，一件件拆开包装，帮晨翊试穿新衣。

　　晨翊耐性不足，往往换上五六件就耍赖坐在地上不肯动弹。

　　每到这时，时馨玥就拿出玩具和零食哄他。等试完衣服，拿到礼物的小晨翊总会开心地满地蹦跳，只是心里遗憾，没法和同伴分享。

　　独自玩耍难免无趣，他便拉着时馨玥一起游戏。可时馨玥身体不便，最后只能辛苦李苏菲陪着他闹。

　　孙院长被琐事耽搁，来得晚了些，走到时馨玥身旁开口交谈：“时小姐，昨天有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妻，很喜欢晨翊。您看，要不要给孩子找一户合适的领养人家？这样往后他上学也能方便许多。”

　　“领养？不行，我不放心。”时馨玥断然拒绝。

　　孙院长欲言又止，斟酌片刻继续劝说：“再过一年他就要上小学了，福利院没有专职老师辅导，孩子只能去附近的六小就读。”

　　时馨玥反问：“孙院长的意思，是想让我领养他？”

　　“我不敢强求您。只是六小的学习风气一般，晨翊天资不错，留在那里实在可惜。”

　　时馨玥挑眉：“能不能学好，靠的是天赋和努力。倘若他本身不是读书的料子，我又何必白费心思？”

　　孙院长满心不解：“可这几年，您明明很疼这个孩子啊。”

　　时馨玥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突兀，惊得孙院长连连后退，后腰狠狠撞到桌角。

　　她笑了许久才平复下来，语气冷了下去：“就当我这些年的善意全都白费了。以后我不会再来看他。再过一两年，他的小叔会来接他，到时候你配合办好手续就好。他年纪还小，总有一天会把我忘掉。日后若是他问起，你就说我只是一名普通志愿者。”

　　从前她前来探望时，纵使行动不便，也依旧耐心陪着晨翊画画、玩耍。不过短短时日，态度却判若两人。

　　孙院长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整座福利院的开销大半都靠着时馨玥的资助，她万万不敢得罪对方。

　　“那您送来的这些衣服和玩具，该如何处置？”

　　时馨玥只想彻底斩断这段牵绊，并不在意这些物件：“玩具都留给他玩吧，坏了就丢掉。衣服只准他自己穿，不许分给其他孩子。”

　　孙院长连忙应声答应。

　　一幕幕过往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晨翊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渐渐涣散，眼中却死死凝望着那个孱弱的身影。

　　他拼尽全身力气，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晨翊跪在轮椅前，声嘶力竭地一遍遍呼喊：“小姑姑！小姑姑！我都想起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