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思暮年

5、Kapitel 5 缘骨 意外窥见了

　　晨翊的办公桌满满当当，桌面上散落着他的画稿，还有二十多本族谱，摞起来足有一米高。

　　首次见识大家族的“人丁兴旺”，晨翊有些后悔接受市局的聘用。安稳当个闲散画家不好吗？非要自找罪受。

　　时家祖宅的白衣女子有吸毒史，神志不清时自缢身亡，家属已经前来收尸。这起案子由缉毒队接手，他无权过问。

　　他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查清这具头骨的主人身份与来历。

　　周日这天，晨翊被迫加班。刑侦队手头积压多起重案，根本分不出人手协助他。

　　为了减轻晨翊的工作量，时知衍主动请缨留下来帮忙。他心底也迫切想查清，做出这种阴毒行径的人到底是谁。

　　核对族谱是件极度耗费时间与心力的工作，时家族谱内三分之二族人皆姓时，同辈之人姓名仅有最后一字之差，极易混淆。

　　看得晨翊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将这堆族谱全都砸到时知衍头上，让他带着自家的族谱一起滚出去！

　　他埋头翻看了一小时族谱，对照电脑里的身份证人像照片比对，没有找到和头骨骨骼轮廓相似的族人。

　　却意外窥见了豪门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总而言之，时家如今掌权的这一脉，每个人都称得上“与众不同”。

　　时知衍的姑姑时馨玥是现任家主。

　　时知衍的生父时墨偏爱男性，而他另一位父亲唐纪的名字，竟赫然登记在正统时家族谱之上。

　　时知衍与双胞胎姐姐皆是试管孕育出生。

　　时馨玥的养女时悦棠，仅比她年幼五岁，是后期过继至她名下的。

　　时馨玥还有一位养女——时若宁，早年夭折。

　　晨翊心里暗自腹诽：这都是些什么？你们有钱人的私生活也太丰富了吧！

　　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症结所在，带着几分怒意看向时知衍：“时悦棠是你姑姑的养女，那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时知衍看了看晨翊手里的族谱，又瞥见他难看的脸色，连忙安抚他：“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大姐时悦棠是我姑姑的养女，而且她原先是个男的。”

　　晨翊快速推算了时悦棠的出生年份，心中满是震惊。九十年代的整形手术，竟然已经如此完善！方才翻看证件照片，他完全看不出半点痕迹。

　　时知衍无视他惊诧的眼神，硬着头皮解释：“她天生患有性发育异常，俗称两性畸形，后来在国外通过十多次手术矫正为女性。她本名叫时舟，是市局前副局长时颜之的长子。”

　　顾及晨翊的感受，时知衍又多解释了一句：“看照片确实看不出来她曾经是男的，我也是十五岁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之前从来没怀疑过她的性别。”

　　晨翊直接合上手中的族谱，对着剩余的一堆族谱沉吟思索。

　　时知衍从中抽出一本递过去：“你看看这本。”

　　晨翊双手接过，翻看不足十页，便找到了时颜之的名字，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又努力了两个小时，晨翊放弃这条捷径。

　　他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时家枝繁叶茂，族人同出一脉，骨相本就存在共性，仅凭户籍照片粗略比对，根本分不出细微差别，这条路显然行不通。

　　还不如直接依据头骨绘制模拟画像，既高效、容错率也更低。

　　午饭是孙达送来的食堂盒饭，两荤两素，香气浓郁。

　　饭香扑面而来，时知衍喉结滚动，依依不舍地盯着饭盒里的两块糖醋排骨。迟疑片刻，他忍痛割爱，将两块排骨尽数夹进晨翊的饭盒。

　　“你累了一上午，多吃点。”

　　晨翊也毫不客气，这本就是时知衍欠他的。他夹起一块排骨细细品尝，时不时感慨：“这排骨真好吃呀！”

　　时知衍嘴上说着不馋，扒饭的动作却不自觉放缓，目光频频落在晨翊碗里的排骨上。

　　这糖醋排骨是市局顶级大厨的招牌菜品，每月仅供应一次，味道远胜家中私厨的手艺。

　　晨翊留德期间，思乡时总爱翻看国内新闻，如今回国已久，这个习惯依旧没能改掉。

　　午休时段，电脑自动播放着新闻。

　　——【今天是2019年7月7日，欢迎收看《午间新闻》，我是主持人宁康……多省市同步启动高考“3+1+2”改革，新高考模式打破文理分科界限，赋予学生更多选择权。其主要改革内容为语数外必考，物理、历史二选一，化学生物政治地理四选二，并实行赋分制……】

　　时知衍随意听了几句，有感而发：“这么改，还有人学文吗？文科老师不得集体失业呀！”

　　晨翊反驳：“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时知衍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随即缓缓舒展：“物理化学不再绑定可选，理科可选专业范围和文科相差无几，还会分流大量文科生的名额。”

　　晨翊恍然大悟，没有细究其中利弊，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在德国待久了，不太清楚国内情况。”

　　时知衍心生疑惑，随口问道：“听说德国文凭很难拿，真的假的？”

　　晨翊真心吐槽：“四年制本科我读了九年，拿到毕业证就屁滚尿流地回来了，就怕导师劝我读研。”

　　时知衍轻呼一声，无法感同身受，只能连连同情：“那你也太惨了。”

　　晨翊无奈地摊手：“要不是我去大使馆沟通了三天，我连毕业证都差点拿不到。”

　　时知衍听出他话语里的玩笑意味，却没有戳破。仅凭寥寥数语，也能听出晨翊的留学岁月十分不易。

　　见时机差不多，时知衍又提出另一件要紧事。

　　“7月15号临都有大明星的演唱会，我手里有三张门票，本来打算带你妹妹去看，你有空吗？一起去呗！”

　　晨翊兴趣寥寥，委婉拒绝：“不用，我又不追星，你和朋友去看吧，玩得愉快。”

　　时知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晨翊，如果你也来的话，我带你们兄妹到后台去看明星。能见到偶像，你妹妹肯定特别高兴。好不好嘛？你既然回国了，就要感受咱们国家的娱乐文化，对不对？”

　　晨书冉比晨翊幸运，她拥有父母，拥有完整的家庭。

　　可她终究和普通孩子不同。母亲周书昀是缉毒警察，家中从未有过一张全家福，即便有，留存的也只有周书昀奔赴任务的背影。生长在双警家庭，晨书冉的成长始终缺少家人陪伴。

　　时知衍对他发出灵魂拷问：“你妹妹和家人看一场演唱会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晨翊本想继续拒绝，架不住他苦苦哀求，最终只能被迫答应。

　　时知衍露出两排大白牙：“晨翊哥哥，你真好。”

　　晨翊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实在好奇，这少年拿捏人心的本事究竟从何而来，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竟然会为了一场演唱会跟自己撒娇？

　　【7月8日早上7:30，时家别墅】

　　“姑姑多喝点，羊奶对身体好。”

　　时馨玥晨起精神萎靡，神色恹恹地例行询问：“你两个爸几点回来的？怎么还没下来吃饭？”

　　“不知道。”

　　时知衍想起昨夜隐约听见的动静，耳尖微微泛红。这别墅确实该翻新了，隔音效果实在太差。

　　时知衍在一楼客厅打了会儿游戏，转眼已是九点半，时墨依旧没有下楼。他放心不下，起身走向二楼东侧的卧室。

　　“爸，你醒了吗？”

　　持续敲门三分钟，屋内毫无回应。时知衍轻轻推门，探着头向内查看。

　　卧室床上一片狼藉，白色被褥裹着人影，被褥外露出的肩头，印着清晰的齿痕。

　　时知衍在心里默念罪过，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到时墨床边。

　　“爸，起床上班了，要迟到了。”

　　几番轻声呼唤，时墨始终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时知衍心头一紧，顿感不妙，连忙用手背贴上时墨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瞬间缩回手。

　　“这么大岁数的人，还能干出这事！”

　　乔琳娜恨不得狠狠教训唐纪一顿。

　　她满心愤懑地继续说道：“时馨玥，你当初怕是被司南羽下套了，才会让唐纪进时家的门！时墨都烧到39℃了，唐纪连个电话都打不通。时墨已经四十多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行事不知分寸、事后不清洗，怎么可能不发烧！”

　　时馨玥无力反驳，双手捂住脸颊，被家里这鸡飞狗跳的乱象折腾得身心俱疲。

　　……

　　“爸，要不我扶你进去吧。”

　　时墨摆了摆手，独自踉跄着走进卫生间。高烧灼烧得他喉咙干涩冒烟，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自记事起，两位父亲便争执不断、分分合合。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大半时光都是陪在姑姑身边度过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向来雷厉风行的时墨病倒虚弱的模样，心底格外别扭不适。

　　保姆早已收拾妥当凌乱的卧室，撤下所有床品全部换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也彻底消散。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时知衍立刻接起：“父亲，爸爸他发烧了，乔姨说，是因为那事儿没注意分寸才发烧的。”

　　时知衍脸颊发烫，一口气将时墨的情况尽数告知唐纪。

　　这也是他第一次知晓，两个男性之间的欢爱还有这种风险，心底难免有些惊惧。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只传来一句“马上回去”，便匆匆挂断。

　　时知衍无奈上前，扶住脚步虚浮、浑身无力的时墨。

　　时墨吃完退烧药，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假寐。浑身遍布青紫痕迹，疲惫不堪，像是与人缠斗过一场。

　　他带着几分疲惫叮嘱：“你再玩两三个月，开学课程少了，你跟我去公司历练历练，好好改改你这少爷脾气。”

　　时知衍心里暗自吐槽，最爱闹脾气的明明是您，嘴上却乖巧应下，安分懂事，不愿让父亲费心。

　　唐纪一路风尘仆仆归来，身上的白大褂都未来得及换下，进门第一时间便给时墨测量体温。

　　“37.8℃还是烧，必须打针。”

　　时墨懒得搭理他。唐纪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腰背与膝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轻放在床上。

　　时知衍被猝不及防的亲密互动喂了一嘴狗粮，果断转身退出房间。

　　刚到一楼，便看见李助理靠在乔医生腿上吃葡萄。两人举止亲昵黏糊，实在让人没眼看。

　　“乔姨，我爸还没退烧，得打针。”

　　时知衍连忙转身躲开，不想再被这糖分超标的画面辣眼睛。

　　……

　　“Entschuldige, ich bin schon in meine Heimat zurückgekehrt und kann dir leider nicht helfen. Wenn du irgendwelche Fragen hast, kannst du dich an die Kirche wenden...”

　　耗时五分钟的冗长沟通，才勉强解决问题。晨翊依旧厌烦德国人的处事方式，死守死板规章，半点不懂灵活变通。

　　时知衍凑上前好奇询问：“你的德文名字叫什么？”

　　“Jannik.”

　　时知衍帮他解释：“Gottes barmherziges Geschenk – erweitert bedeutend "jemand, der geschützt wird und von Natur aus Glück mitbringt.”

　　晨翊满眼诧异：“你发音比我还标准，真是深藏不露。”

　　时知衍微微仰头，带着几分得意说道：“德文是我姑姑教的，她说技多不压身。可惜我长这么大也没去过德国，你能给我讲讲你留学时的趣事吗？”

　　时知衍眨着满是求知欲的眼睛。

　　晨翊看了眼时间，午休尚且充裕，正好借机放松紧绷的思绪。

　　他将记忆里印象最深的留学往事，缓缓讲给眼前的新朋友：“我刚到德国时，一句德文也不会说，天天就靠翻译器过活。有一次室友说他身体好，被翻译成他走的好，当时给我吓得，还以为是我得罪他了。后来我好不容易学明白德文，结果发现教授用学术德语，语速快句子长……”

　　时知衍静静听完全程，暗自替晨翊默哀。

　　怪不得向来成绩优异的人会骤然回国，怕不是挂科太多，险些被学校劝退了吧！

　　时知衍想得入神，一抬头骤然对上桌上的头骨，吓得心脏骤跳，连连后退两步。

　　晨翊见状，立刻将头骨从桌面挪到置物架上摆放妥当。

　　晨翊舒展双臂，随口闲聊：“你怎么天天来？放假不出去玩玩？”

　　时知衍随手翻了翻手边的禁毒宣传手册，没看两眼便随手搁置，兴致寥寥。

　　“这个月2号我在俱乐部为了撑场面，大手一挥零花钱直接花超了，现在被限额了。如今只能天天给姑父送饭，希望姑父被我的孝心感动，原谅我的年少无知。”

　　晨翊瞥了眼沙发旁白色的保温饭盒，心里了然，里面的饭菜定然是保姆精心烹制的。

　　正是本月二号，隔壁场地有人重金聘请五十名球童端茶送水，叠加俱乐部原有人员，当日足足调动八十名球童。时知衍一时兴起、心情大好，一人一万块，直接挥霍八十万。

　　旁人只知他零花钱丰厚，却不知他常年闯祸被罚，积蓄早已寥寥无几。

　　晨翊压下心底的八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置物架的头骨上，继续推进模拟画像工作，A4纸上已然勾勒出清晰的面部雏形。

　　时知衍凑近打量片刻，丝毫看不出半点与时悦棠相似的轮廓。

　　他忍不住出声询问，晨翊无奈解释，没有时舟术前的原生面部照片，根本无法精准比对骨相。

　　“没有照片，我父亲怎么能一眼看出来？”

　　晨翊反问：“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

　　时知衍手机的闹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时知衍匆忙和他道别，快步上楼。饭盒卡扣未曾扣紧，楼道间飘散着浓郁的饭菜香气，楼梯上还有洒出来的汤汁，引得保洁阿姨侧目白眼。

　　司南羽本就心绪烦躁，听见动静，抬手将笔重重扣在桌面上，声响沉闷。

　　“时知衍，认错态度不端正，还想让我去给你求情。”

　　精致的海鲜粥洒了大半，饭盒手柄沾满油渍，好好的吃食白白浪费，实属暴殄天物。

　　司南羽碍于他正值青春期、心思敏感，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沉着脸色默默收拾残局。

　　时知衍的求情计划彻底落空，还惹姑父不快。这下属实雪上加霜，这个月只能老老实实，再也不显摆了。

　　……

　　卫卜已然认罪悔罪，积极配合经侦部门彻查盛华影视偷税漏税的全部案情。

　　时知衍因主动认错、积极配合调查、获得受害人谅解，检察院作出不予起诉决定，交由市局口头批评教育，并要求撰写书面保证书。

　　裘云帆遵照局长指示，对时知衍进行了严肃的口头教育。随后，时知衍耷拉着脑袋，在局长办公室写完了五千字保证书。

　　走出办公室时，他整个人蔫头耷脑，满脸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