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师》平谷一点陆

141、放下 往前走，别

　　沈遇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会浮现出“亲密”这个词。

　　师若淮浑身一震，巴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她不能再和沈遇秋扯上关系了，之前的惨剧历历在目，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剧痛。

　　好在白夭够硬气，推了师若淮一下，说：“你先走。”

　　师若淮头都没抬，脚下生风地逃离了溪边。

　　在沈遇秋看来，就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她不愿和他沾边。

　　他没忍住抬腿追了上去，结果被白夭抬手拦住。

　　“沈公子，你要干什么？”白夭也不想对沈遇秋发火，他甚至知道沈遇秋这种情不自禁是为什么。

　　但是为了不要重蹈覆辙，白夭决定做个大恶人。

　　“我……”沈遇秋语塞，在白夭的不悦下，停下了脚步，“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和她道谢。”

　　“不用了，道谢你已经道过了。而且你是在沉沙寨的出事的，师师帮你也是情理之中，你不用觉得抱歉。你们现在已经两清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应该离她远点。”白夭有点不客气地说。

　　沈遇秋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怎么就扯到男女授受不亲了？”

　　“我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啊。”白夭一点不退让，“你一个大男人，贸然找她，不合适的。”

　　“你……”沈遇秋皱起了眉头，问出了一个本来不应该是他问出的问题：“你难道？喜欢她吗？”

　　在沈遇秋看来，白夭这种情况，更像是维护自己心爱的人。

　　白夭脸上神情复杂，定定地看了沈遇秋好一会儿，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被你看出来了？”

　　沈遇秋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白夭一看效果拔群，接着瞎说：“那你要替我们保密。”

　　“你们？”沈遇秋一脸黯然。

　　白夭点点头，“我和大小姐已经私定终身了，但是我不敢和大当家说，沈公子你是明白人，所以，请你自重。”

　　虽然白夭这招伤敌一千自损百八，但是斩断沈遇秋心里的疑惑和迷思，简直立竿见影。

　　只要他别对师若淮再起什么好奇心，他回到灵初宫好好清修，时间一长，他就不会再有念想了。

　　本来他也该是灵初宫里不问红尘的大弟子，不该在红尘里沾染情欲。

　　白夭抬起一把刀，把沈遇秋心里的火苗，斩断了。

　　果然沈遇秋萎靡了下去，抱歉地看了白夭一眼，转身离开了。

　　白夭站在原地，看着沈遇秋的背影，慢慢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感情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可怕。沈遇秋都忘记一切了，身体本能居然还会追着师若淮。

　　他到底，是有多大的执念。

　　感情这东西，有毒！敬而远之！ 白夭默默地警告自己。

　　回到踏云阁，白夭就看见师若淮在院子的秋千上哭。

　　隐忍的、低沉的哭泣。

　　白夭知道她在哭什么，但是他实在无法说出什么来安慰她。

　　有时候话语是苍白的。

　　他上前，蹲在她面前，抬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无声的陪伴着她。

　　师若淮从醒过来之后，其实一直很少哭，最多是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扛不住。

　　白夭知道，她心里的情绪是没有释放过的，明明她心里最深痛的记忆，是关于陆淮的。但是她只是在醒过来的时候问过师斐陆淮的情况，此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起相关的任何话题。

　　她不提，她身边的人就更不会提，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个禁忌。

　　不提就不提吧，让那个人彻底尘封在过去，师若淮向前看，就好了。

　　但是……今天沈遇秋出现了，师若淮看到沈遇秋，自然就会想起陆淮，想起当初他们三个人的纠结，就是因为这个纠结，才导致了中毒的悲剧。

　　半个月的蛰伏，现在终究是爆发了。

　　陆淮的记忆，是潜伏在师若淮伤口下的种子，平时师若淮把这些按在黑暗中，不见光，就不会波动。

　　可是沈遇秋闯进她视线里，就像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师若淮闷在心脏上的黑布，于是，有一束光刺了进去，心里那颗种子蠢蠢欲动，破土而出了。

　　师若淮满眼泪痕地抬头看向白夭，时过境迁，当初师若淮带着陆淮从沉沙寨逃出去，去投奔白夭的时候，白夭就说过，别陷太深，否则以后她会痛不欲生。

　　那时候师若淮还坚定，不是多大的事，万一陆淮不是个良人，她会抽身离开，好聚好散。

　　真是年轻不懂事，真是天真烂漫啊。

　　居然能说出如此轻率的话来。

　　现在好了，雷霆兜头，她恍然大悟，什么好聚好散，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和陆淮的感情在一点一滴的相处中刻入骨髓，一刀斩下去，断了骨头连着筋，疼得撕心裂肺，疼得不知所措。

　　偏偏这个伤口好不了，一直在流血。

　　况且，她知道无药可医，除了时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伤口愈合。

　　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

　　“比想象中，要难受多了。”师若淮哭着说。

　　白夭长叹一口气，满眼疼惜起身，抱住了她。

　　师若淮靠在他肩膀上，放声痛哭起来。

　　师斐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了师若淮的哭声，他没有再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慢慢地红了眼眶。

　　能哭是好事，哭完了，发泄了，就忘掉，迎接新生活吧。

　　*

　　*

　　浅云山。竹屋。

　　宋无愿端着熬好的药进了屋，秦幼烛正拿着湿毛巾给陆淮擦手。

　　擦着擦着，她垂下手臂，看着陆淮昏睡的面容，陷入了沉思。

　　陆淮心口上的伤，其实是偏离他心脏的，师若淮下手是收着力，偏开了致命位置的。

　　明赋每天都给陆淮检查，他的情况也在好转。

　　但是秦幼烛也知道，那一刀，不为杀人，只为诛心。

　　陆淮的确被诛心了，因为即使现在他的伤口都长好了，可是他却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从外伤看，十天他就该下地了，可是现在已经一个月过去，他躺在床上，除了还有呼吸，跟死了也没两样。

　　明赋只能治疗外表的伤口，内里的伤，要陆淮自己靠毅力来治疗。

　　可是很显然，他不是醒不来，他是自己不想醒。

　　秦幼烛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躺下去，变成一具躯壳。

　　想着想着，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悲哀，同时又裹挟着巨大的怒气。

　　如果大公子选的人就这么不堪一击，那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秦幼烛守在他身边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伺候一个活死人？

　　杀伐果决的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如果他不想醒，好，那她成全他。

　　成全他！

　　秦幼烛眼中闪过冷酷，她握紧了湿毛巾，然后下一刻，她猝然抬手，朝着陆淮的咽喉掐了上去。

　　只要她微微用力，她就能捏碎陆淮的咽喉。

　　她会让他解脱了！

　　但是她握住陆淮咽喉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她纠结犹豫的时候，宋无愿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如同被烫了一下，抬头看向了宋无愿。

　　她太过沉浸在悲伤和愤怒里，竟然没发现宋无愿是何时到了她身边的。

　　因为要居住在竹屋照顾陆淮，秦幼烛换下了面具，带上了面纱。

　　此刻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蕴藏了太多纷繁的情绪，然而在对上宋无愿平静的眼神时，所有的情绪都沉寂了下去，变成呆滞和茫然。

　　“你太累了，去休息吧。”宋无愿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握住秦幼烛的手碗，把她从床边拉了起来。

　　秦幼烛一瞬间也没反抗，顺从地站了起来。

　　宋无愿甚至没问什么，坐下托着陆淮的头，掰开了他的下颌给他灌药。

　　秦幼烛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宋无愿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入眼她的背影都带着萧条。

　　他回头，擦掉了陆淮嘴角的药渍，微微皱起了眉头。

　　半个月前，白夭就飞鸽传书给宋无愿，告诉她师若淮醒了。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阴郁了很久的心情终于拨云见月，清朗了一些。

　　本来他以为，陆淮身体再虚弱，后续也该醒了，结果，已经一个月过去，他还在沉睡。

　　医术高明于明赋大师，也拿陆淮这种情况没办法。

　　虽说人定胜天，可是陆淮是自己放弃了自己，所以明赋大师不是在和天斗，而是和陆淮斗。

　　明赋只能开一些稳定陆淮身体机能的药，每天给他灌进去。

　　他会醒过来的，至于是多久，没人知道。

　　或许再过一个月，或许半年，或许……更久。

　　“小秦，过来陪我喝酒。”秦幼烛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坐在凉亭里的明赋对着她开口。

　　秦幼烛和明赋相处了一个月，明赋只知道秦幼烛姓秦，其余的，她不说，明赋也不问。

　　他当然知道秦幼烛做的事情，但是他不管那些纷争，对秦幼烛跟老朋友似的。

　　秦幼烛对明赋自然多了尊重，她走过去，也不说话，坐下就抬起酒坛，一股脑喝了半坛。

　　“海量啊。”明赋怡然自得地笑，在他这里，什么烦恼都不算烦恼，风一吹就能散了。

　　明赋就和浅云山一样，不是高耸入云的孤峰，但是地势辽阔，容纳万千。

　　他深入浅出，像是凌驾在一切纷乱之上的白云，云卷云舒，时间变迁，他就在那里，时常在变，但是又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