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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少年 ...

  •   《砚底枳光》第三章:见少年

      开学第七天,南城七中上空压着一层青灰色的云,像吸饱了水的海绵,随时会拧出一场暴雨。

      早读课是语文,读《赤壁赋》。全班拖长声调念“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尾音颤得像在哭。许枳没张嘴,她盯着课本上那行注释,墨字在眼睛里晕开,变成母亲最后留在窗台上的指甲痕。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按在桌板上的尺。额角那道疤拆了线,留下浅粉色痕迹,把脸分成两半,一半十六岁,一半再也不会长大。右眼角下的泪痣被晨光斜斜照着,像一滴悬而未坠的墨,引着后排无数道窥视的目光。

      “靠,她怎么做到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校的?”后排男生用气音嘀咕。

      “长得漂亮还这么拼,让不让人活了?”

      “我听我爸说,她妈是跳楼死的,七楼,砰——脑浆……”

      “嘘!她回头了!”

      许枳没回头,她只是把语文书翻过一页,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响,像一记耳光。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公式:y=kx+b,斜率k决定直线走向,截距b决定起点高低。她盯着那个b,忽然把笔尖戳下去,戳出一个洞,纸页透背,像被子弹击穿。

      班主任陈复站在讲台上,目光掠过许枳,再掠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江砚的位置。那家伙开学七天,来了三天,天天迟到早退,来了就睡觉,偏偏没人敢管。江家太子爷的名号,哪怕江震廷断了他的卡,也依旧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下面点名。”陈复推了推眼镜,“江砚。”

      没人应。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胀,像一面招魂幡。

      “江砚?”陈复声音提高一度。

      “到。”

      门被推开,声音从外面进来,人影才慢悠悠晃进来。江砚踩着早读课的尾巴进门,黑色卫衣,帽子兜头,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冷得像刀削。他很高,188的个子把门框衬得逼仄,进来时头顶几乎擦到门檐。他没看讲台,也没看全班,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经过许枳座位时,带起一阵风。

      风里没烟味,有雨后的潮气,混着旧巷子的土腥。

      许枳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失控的斜线。

      她没抬头,但余光瞥见了一双限量球鞋,鞋面裂了口,泥水渗进去,像一道黑色笑纹。鞋码很大,至少44码,踩在地上却轻巧得像猫。

      江砚坐下,拉开椅子,金属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一声。他趴下,脸埋进臂弯,帽子遮住所有光,像把自己塞进一个黑色的茧。

      陈复没批评,只是继续点名:“林晚星。”

      “到——”尾音拖得又甜又腻,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林晚星坐在第三排靠窗,校服裙子改短了五厘米,露出大腿最圆润的那截。她没穿校服外套,罩着件机车皮衣,铆钉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她嘴里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粉色泡泡,“啪”地炸开,黏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舔掉,动作又野又欲。

      她是七中出了名的“混混公主”,父亲给学校捐了栋楼,她就能在南城横着走。抽烟、打架、泡吧样样精通,偏偏成绩吊车尾,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她别惹出大乱子。

      林晚星盯着许枳的后脑勺,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她嫉妒许枳,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高一开学第一天,许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走进教室,那张脸却白得发光开始,她就嫉妒。嫉妒她不用化妆就能让全校男生侧目,嫉妒她次次考第一还能一副“这有什么难”的冷淡样,更嫉妒她连死了妈都能这么平静——平静得像死的是只蚂蚁。

      她林晚星活这么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除了江砚。

      而江砚,从转来七中第一天,就没正眼看过她。

      她吹了第二个泡泡,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许枳没反应,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像在追赶什么。林晚星冷笑,掏出手机,在四人小群里发消息:

      【今晚老地方,会会那个状元。】

      ---

      第二节是数学,解析几何。

      数学老师是个老头,姓张,号称“张几何”,最擅长用粉笔画圆,一笔成型,完美得像拿圆规划的。他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直线,一条斜率为正,一条斜率为负,相交于一点。

      “同学们,这个交点,就是方程组的解。”他敲敲黑板,“可如果两条直线平行呢?没有交点,方程组无解。”

      许枳盯着那两条平行线,忽然想起便利店里夏萤问的那道题。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老师,如果斜率相同,截距不同,平行线就永远不会相交。”

      张几何眼睛一亮:“许枳同学说得对!所以人生啊,有时候就像这平行线,再怎么努力,也……”

      “但可以在另一个维度投影。”许枳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三维空间里,平行线可以异面,可以相交于无穷远点。”

      全班安静。

      张几何愣住,半晌才点头:“这位同学……很有想法。”

      林晚星嗤笑一声,故意把书摔在桌上,“啪”地巨响。她斜眼看许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听见:“会解几道题了不起啊?装什么高维生物。”

      许枳没理,她只是把那张被戳破的草稿纸撕下来,对折,再撕,撕成碎片,扔进桌洞。碎片落在关东煮竹签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那根竹签她没扔,带了回来,藏在书包夹层里,像藏一根护身符。

      江砚在这一刻抬起头,帽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盯着许枳的侧脸,盯着她眼角那颗泪痣,盯了三秒,又重新趴下。

      他听见了林晚星的话,也听见了许枳的反驳。他忽然觉得,这女的有点意思。

      不是漂亮那种意思,是够疯,够冷,够不像个人。

      像他。

      ---

      中午,食堂。

      七中的食堂是出了名的难吃,但便宜。许枳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盘里只有一份白米饭,一份清炒白菜,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她吃得很快,吞咽声很小,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夏萤端着餐盘坐她对面,盘里堆满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她把鸡腿夹给许枳:“你多吃点,瘦成竹竿了。”

      许枳没拒绝,夹起来咬一口,肉很柴,调味很咸,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像在吃一块木头。

      隔壁桌坐着林晚星和她的跟班,四个女孩,校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染成不同颜色,打着耳钉,像四只开屏的孔雀。林晚星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尖锐:“状元,昨晚睡得好吗?”

      许枳没抬头,继续吃白菜。

      “我听说你妈跳楼了,”林晚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从七楼,砰——脑浆都出来了,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吧?”

      食堂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目光像针,扎在许枳身上。

      许枳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林晚星。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珠子,冷而沉。她没哭,没闹,只是缓缓开口:

      “你牙上有菜叶。”

      林晚星瞳孔骤缩,下意识闭嘴,舌头舔过牙齿,什么都没有。她反应过来被耍了,脸色涨红:“你他妈……”

      “还有,”许枳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裙子的褶子开了,线头露在外面,很难看。”

      林晚星低头,裙子侧面的确崩开了一条缝,红色内裤边缘若隐若现。她尖叫一声,捂住裙子,跟班们赶紧围上来。

      许枳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夏萤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低声说:“你太猛了。”

      “猛吗?”许枳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面不改色,“我只是讨厌噪音。”

      ---

      江砚没进食堂,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在校外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没点,只是夹在指尖,靠着墙根站。墙根有青苔,湿滑,他球鞋的裂口蹭在上面,泥水渗得更深。

      沈野骑着自行车过来,车篮里放着两盒饭,递给江砚一份:“你爹让我给你的,说是生活费。”

      江砚没接:“扔了。”

      “别啊,”沈野把盒饭塞他怀里,“你爹的钱,不花白不花。花了才叫报复。”

      江砚这才接过来,打开,饭菜很丰盛,有虾有牛肉,还有一份汤。他吃了一口,味道很好,应该是家里厨师做的。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他做饭,是碗西红柿鸡蛋面,面煮糊了,鸡蛋炒得老,但他全吃完了。

      那碗面,成了最后一餐。

      他放下饭盒,掏出烟,点燃。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已经七天没抽烟了,从母亲死后。

      沈野看着他:“你真打算跟你爹撕破脸?”

      “嗯。”

      “那你靠什么活?靠爱吗?”

      “靠恨。”江砚吐出烟圈,烟圈很圆,像母亲生前画的圆,一笔成型,完美得残忍。

      沈野没再说话,他认识江砚十六年,知道他说到做到。他转移话题:“班里那个许枳,你注意没?”

      江砚夹着烟的手一顿:“怎么?”

      “全校第一,长得他妈跟天仙似的,就是冷得不像人。”沈野笑,“林晚星那帮女的想搞她,被她一句话噎得差点噎死。”

      江砚想起她眼角那颗泪痣,想起她撕草稿纸的动作,想起她那句“可以在另一个维度投影”。他弹了弹烟灰:“别招惹她。”

      “我招惹她干嘛,”沈野耸肩,“我就是提醒你,那女的有点邪门,跟她妈一样,跳楼死的。”

      江砚没再说话,只是把烟抽得更凶。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太平间的那扇铁门,想起自己把母亲戒指套在小指上的瞬间,想起垃圾通道里,那个女生的指尖碰到他时的温度。

      冰凉,像死人的温度。

      ---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七中的体育课很敷衍,跑两圈,自由活动。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去篮球场打球。许枳没去树荫,她坐在看台最高处,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一页页翻。

      阳光很烈,她没撑伞,脸被晒得发白,像一张透明的纸。汗水从额角滑下来,经过那道疤,经过那颗泪痣,最后落在书页上,晕开一个字。

      她抬手擦掉,继续背。

      篮球场那边传来欢呼声,是江砚在打球。他脱掉了卫衣,只穿一件黑色T恤,身高188,臂展惊人,一个扣篮,球砸进篮筐,像砸在她心上。他落地时,球鞋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吱”,穆芒肩线绷成一张弓。

      全场女生都在看他,除了许枳。

      她只盯着书页,盯着一个单词:survive,生存。

      要生存,就得先杀死那个会软弱的自己。

      江砚打完球,仰头喝水,水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滑进领口。他余光瞥见看台高处那个身影,白色校服,黑色长发,像一截插在刀鞘里的剑。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把剑拔出来,会是什么颜色。

      ---

      下课后,许枳被叫去办公室。陈复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用旧报纸包着,皱巴巴。

      “你母亲托我保管的,说等你高三开学给你交学费。”陈复的声音很轻,“她半年前就找我了,说如果她出事,让我一定把钱给你。”

      许枳盯着那叠钱,没接。

      “我知道你不想要怜悯,”陈复把钱塞进她手里,“但这不是怜悯,这是一个母亲最后能做的事。”

      许枳攥紧钱,纸币很硬,像母亲的手。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妈……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别恨你爸,他也是个可怜人。”

      许枳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到死都在替他开脱。”

      陈复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肩膀。

      许枳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我妈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出?”

      “明天。”

      “谢谢。”

      她走出去,信封揣进兜里,三千块,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

      晚自习,许枳坐在教室里,写一套数学竞赛题。题目很难,但她写得很快,思路清晰得像刀切黄油。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卡住了,函数图像怎么都画不对。

      一只笔从旁边伸过来,在她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笔是百乐P-500,0.5mm,笔迹很工整,像印刷体。她顺着笔往上看,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是校服袖口,再往上,是一张男生的脸。

      是男二,学习委员,顾西辞。

      他长得温润,像一块玉,眉眼都是软的。成绩常年第二,仅次于许枳,老师们都夸他有风度,有教养。他家里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走路说话都带着书卷气。

      “这条线,应该从这里切。”他声音很轻,怕惊扰她。

      许枳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条辅助线。线画得很对,斜率找准了,截距也对了,可她讨厌别人碰她的草稿纸,像讨厌别人碰她的伤口。

      她拿起橡皮,把那条线擦了,重新自己画一条,和顾西辞的一模一样。

      顾西辞愣住,手还悬在半空,尴尬得像被扇了一耳光。

      “谢谢。”许枳说,声音没温度,“但我不需要。”

      顾西辞收回手,笑了笑,像没听见她的拒绝:“你最近……还好吗?”

      “很好。”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有。”

      对话终结。顾西辞回到自己座位,背影有些落寞。他其实喜欢许枳很久了,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说“我叫许枳,枳壳的枳,很苦,但入药”开始,他就觉得,这女生和别人不一样。

      可越不一样,越难靠近。

      ---

      江砚坐在最后一排,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帽檐压得很低,眼神却像鹰隼。他看着顾西辞在许枳身边弯腰,看着许枳擦了那条辅助线,看着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忽然觉得,这女的不是冷,是狠。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他喜欢。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四个字:许枳,枳壳。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趴下继续睡。梦里,他回到太平间,母亲躺在冰柜里,手指上套着戒指。他伸手去摘,却摘不下来,戒指死死卡住,像长进肉里。他用力扯,扯得小指流血,最后“咔”一声,骨头断了,戒指才掉下来。

      他惊醒,额头全是汗。

      窗外,夜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

      许枳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夏萤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今天八卦,说林晚星裙子崩开的事已经传遍全校,说她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许枳没接话,她只是把书包背好,书包很沉,像背着一个宇宙。

      走到校门口,她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又来了,停在路边,车灯还亮着。车门打开,苏曼走下来,穿着裸色套装,脚踝上那颗朱砂痣被路灯映得猩红。

      许枳没见过苏曼,但她直觉这女人和江砚有关。她多看了两眼,苏曼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像看空气。

      许枳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是江砚的。

      “你来干什么?”

      “你爸让我接你回家。”苏曼声音很柔,像丝绸。

      “我没有家。”

      “阿砚,别闹了。”

      “别叫我阿砚,”江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配。”

      许枳没回头,她只是加快了脚步。风把他们的对话吹过来,碎片一样落在她耳朵里。她听见苏曼说“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听见江砚说“你再提她一句,我让你也遗憾”。

      她忽然很想笑。

      原来这世界上,不止她一个人在跟“母亲”两个字较劲。

      ---

      回到家,许志刚还是没回来。她松了口气,进厨房煮面。水烧开,面条扔进去,再打个鸡蛋,滴两滴香油。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没封口,信封上没写字。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十万块。——江震廷”

      她不认识江震廷,但她知道这是谁。那辆奔驰,那个穿裸色套装的女人,那个叫江砚的少年。

      她把银行卡扔回桌上,像扔一块烫手山芋。她不需要施舍,尤其不需要仇人的施舍。

      她端起面,走到阳台,把那盆枳花搬进来,放在桌上。她对着花吃面,一口一口,像在跟母亲对话。

      “妈,有人给我钱,十万块。”她说,“但我不想要。”

      枳花没回答,只是垂着头,像在打瞌睡。

      她吃完面,洗碗,写作业,洗澡,睡觉。一切有条不紊,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太平间的门开了,就不会轻易关上。

      ---

      江砚回到出租屋,沈野在屋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罐啤酒和一份文件。

      “你爹那边有动作了,”沈野把文件推给他,“他打算收购城南那块地,建高档小区,拆迁费给得很低,已经有人去闹了。”

      江砚翻开文件,扫了几眼,冷笑:“他也就这点本事。”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江砚把文件合上,“让他先建,建好了,我再把楼炸了。”

      沈野愣住,半晌才笑:“你他妈疯了。”

      “早就疯了。”江砚拉开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像一把刀,“从我妈躺进太平间那天起。”

      他掏出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灯光里盘旋,像母亲的魂魄。他对着烟雾说:“妈,你等着,我让他们都下去陪你。”

      烟雾没回答,只是散了。

      ---

      深夜,许枳躺在床上,睡不着。她听见窗外有猫叫,很凄厉,像小孩哭。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江砚。

      他穿着黑色T恤,指尖一点橘红,烟火明明灭灭。他也在看她,目光穿过三十米夜空,像两口井同时望进对方的深渊。

      许枳没躲,她盯着那点火光,盯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把光挡在外面。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双眼睛。

      漆黑,潮湿,带着血丝,像被红笔描过。

      像太平间的灯。

      ---

      第二天,是周末。

      许枳没去图书馆,她去了趟医院,领母亲的尸检报告。报告很薄,只有三页,她站在走廊里,一页页看完。

      结论:高坠伤,多脏器破裂,当场死亡。血液中未检出酒精及药物成分,排除他杀。

      她盯着“排除他杀”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折好,放进书包里。她走去太平间,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她,很小一个,檀木色,抱在怀里很轻,像抱着一个婴儿。

      她抱着盒子,走出医院,打车去墓园。墓园在城南,靠山,很安静。她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墓地,把钱付清,剩下的三百块,买了一束栀子花。

      她把骨灰盒放进墓穴,看着工人用水泥封上,封得严严实实,像把母亲关进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她把栀子花放在墓前,花很白,白得像母亲生前最爱穿的那条连衣裙。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

      没哭。

      从始至终,没掉一滴泪。

      她走到墓园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是奔驰,没挂牌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少年的脸,是江砚。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双眼睛,同样漆黑,同样空洞。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对视。

      第一次在医院,没看清。

      这一次,看清了。

      江砚先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节哀。”

      许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小指上的戒指,戒指很紧,勒得指节发白。她问:“你妈也死了?”

      江砚瞳孔骤缩,像被戳到最软的伤口。他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点头:“嗯。”

      “怎么死的?”

      “吃药。”

      “为什么吃?”

      “因为我爸出轨。”

      对话简短得像在交换密码。

      许枳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墓园里的魂:“我妈也是因为我爸出轨,但她选择的是跳楼。”

      江砚没笑,他只是把烟从车窗弹出去,烟蒂落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撮火星。

      “所以,”他说,目光锁住她眼角的泪痣,“我们都成了孤儿。”

      许枳不置可否,她只是抱紧了书包——书包里除了尸检报告,还有母亲那张被撕碎的遗书。她转身,留给江砚一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旗杆。

      江砚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卷起的黑发,看着她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白得发青。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

      许枳,孤儿,很配我。

      ---

      周一返校,开学第八天。

      许枳刚进教室,就发现桌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字:杀人犯的女儿。

      漆还没干,顺着桌沿往下滴,像血。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三秒,然后放下书包,去讲台拿抹布,蘸了水,一下一下擦。漆很难擦,她擦得很用力,手背青筋暴起,像要把桌面搓掉一层皮。

      林晚星坐在旁边,跷着二郎腿,笑得花枝乱颤:“哎呀,谁这么坏呀,许枳你可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你妈在天上会心疼的。”

      许枳没理,她只是继续擦,擦到油漆变淡,擦到桌面露出原木色,擦到指尖被磨破皮,渗出血。

      江砚进门,看见这一幕。他走过去,站在许枳身后,盯着那几个字,眼神沉得像墨。他伸手,按住许枳的手腕——手腕很细,他一只手掌就能圈住。

      “别擦了。”他说。

      许枳回头,看见是他,眼神没波动:“松开。”

      江砚没松,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弹开,刀刃很薄,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用刀尖刮那些红漆,刮得很快,很利落,像在给苹果削皮。

      刮干净后,他把刀合上,塞回口袋,转身回座位。

      全程没看林晚星一眼。

      林晚星脸色铁青,口香糖咬得咯吱响。她盯着江砚的背影,又盯着许枳,忽然明白了什么——太子爷护着状元,这戏,好看了。

      ---

      中午,许枳在食堂吃饭,顾西辞又坐过来。他这次没说话,只是放了一瓶牛奶在她手边。

      许枳没喝,她只是把牛奶推回去:“谢谢,我不需要。”

      顾西辞有些尴尬,但还是笑:“你最近太瘦了,需要营养。”

      许枳抬眼,看着他,眼神像X光,要把他看穿。她忽然说:“你喜欢我?”

      顾西辞愣住,脸瞬间红了,像被戳破的气球。

      “别喜欢我。”许枳说,声音没起伏,“我反社会。”

      她说完,端起餐盘,起身离开,只留下顾西辞一个人坐在那里,像被抽掉魂的木偶。

      ---

      晚上,晚自习。

      江砚破天荒没睡觉,他在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在给谁写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道题都算三遍,确认无误才下一道。

      写到一半,他抬头,看见许枳也抬头,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像两把刀,刀尖对刀尖。

      许枳先移开视线,她低头,继续写题。江砚没移,他只是盯着她,盯着她眼角那颗泪痣,盯着她额角那道疤,盯着她握笔的手——虎口有掐痕,指节有擦伤,像刚从战场下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喂。”

      许枳笔尖一顿,没抬头。

      “你叫什么?”他问。

      “许枳。”

      “哪个枳?”

      “枳壳的枳,很苦,但入药。”

      江砚笑了,笑得很轻,像被风揉碎:“我叫江砚,砚台的砚,很硬,但能杀人。”

      许枳抬眼,看着他,第一次正眼看这张脸。很帅,很冷,眼睛像两口井,井底有火。

      “杀了谁?”她问。

      “杀该杀的人。”他答。

      对话结束,两人同时低头,继续写题。

      可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斜率开始变化,平行线开始倾斜,交点,就在前方。

      ---

      深夜,出租屋。

      江砚接到沈野电话,那边声音很急:“你爹动手了,他找人去许枳家闹事,逼她搬家,说那块地要开发。”

      江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什么时候?”

      “今晚,现在。”

      他挂了电话,抄起外套冲出门。摩托打火,引擎声撕破夜空,像一头愤怒的兽。

      与此同时,许枳家里。

      许志刚带着几个混混,砸门,砸窗,骂骂咧咧:“死丫头,赶紧滚!这块地江老板买了,给你十万块补偿,够你活几年了!”

      许枳站在门后,手里握着那根关东煮竹签。竹签尖端很锐,在灯下闪着寒光。

      她没开门,她只是对着门缝,很轻很轻地说:

      “滚。”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砸得更凶。

      就在此时,楼道里传来摩托声,轰鸣,急促,像从地狱冲出来的。江砚停下车,摘下头盔,眼神像两把刀,插进那几个混混后背。

      “江老板派你们来的?”他声音低沉,像兽的低吼。

      混混们回头,看见是他,脸色变了——江家太子爷,哪怕断了关系,名号还在。

      “砚少,这……”

      “滚。”江砚说,一字一顿,“回去告诉江震廷,再敢动她,我让他震廷集团,明天就震塌。”

      混混们跑了,比来时还快。

      许枳开门,看见是他,没惊讶,只是把竹签收进口袋。

      “你跟踪我?”她问。

      “我保护你。”他答。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江砚盯着她,盯着她眼角那颗泪痣,“因为你跟我一样,都是他们想抹掉的人。”

      许枳沉默,半晌才说:“进来吗?”

      江砚摇头:“不进,我抽烟。”

      他点燃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尖,让它自燃。白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许枳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说:“给我一根。”

      江砚愣住。

      “我说,”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虎口那道掐痕清晰可见,“给我一根烟。”

      江砚没给,他只是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你不适合。”他说。

      “你也不适合。”她反驳。

      两人对视,像两柄剑,剑尖抵着剑尖,谁也不退。

      最后,江砚笑了,笑得很轻,像自嘲:“那我们都不适合,正好凑一对。”

      许枳没笑,她只是把门关上,隔着门说:

      “滚吧,太子爷。”

      江砚站在门外,没走,他只是把戒指转了一圈,戒圈勒得骨头疼。

      他对着紧闭的门,很轻很轻地说:

      “我不滚,我守着你。”

      声音落在空气里,像一滴水掉进油锅,瞬间炸开,却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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