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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刀尖与泪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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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底枳光》第四章:刀尖与泪痣
开学第十五天,空气里浮动着桂花末期的甜腥。
南城七中的月考安排贴在了公告栏,红纸黑字,头一次把高二(3)班全体人员的命运钉在墙上。许枳的名字高悬榜首,后面跟着的分数是744,全省联考文科卷,离满分只差六分。第二名是顾西辞,728。江砚的名字在倒数第三,178分,其中语文作文得了零分,因为写了满纸的“死”字,被阅卷组长当场拍案。
林晚星的成绩单被她自己撕了,总分294,数学9分,答题卡上画了一只巨大的骷髅头,用红笔涂了眼影。
“妈的,”她站在公告栏前,把口香糖吐在红纸上,黏住许枳的名字,“这女的真把自己当神了。”
跟班一号叫周恬,扎着双马尾,刘海染成灰色,凑过来小声说:“星姐,我哥那帮人今晚有空,要不要……”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林晚星眯起眼,目光落在许枳眼角那颗泪痣上。那颗痣太刺眼,像长在白玉上的苍蝇屎,让她恨不得用指甲抠下来。
“不急,”她冷笑,“先让她得意几天。月考表彰大会不是下周吗?让她在全校面前,好好风光风光。”
周恬懂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星姐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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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枳没去看公告栏,她坐在教室里,写一套物理竞赛题。笔尖划过草稿纸,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她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因为人多意味着震动,震动会让她的耳膜疼,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颅骨里筑巢。
顾西辞走过来,把一瓶牛奶放在她桌角。瓶身冒着冷气,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腕上戴着块卡西欧手表,表盘干净得像没用过。
“恭喜,”他声音温润,像早春的溪水流过卵石,“又是第一。”
许枳没抬头,笔尖没停:“谢谢。”
“这次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顾西辞没走,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椅子腿,“你……写了什么?”
他其实知道许枳交了白卷,答题区只写了一行字:母亲死了,写不出来,扣多少分都行。
这行字被语文组老师传阅,有人说她狂,有人说她丧,也有人说她可怜。
许枳终于停笔,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太黑,像两口深井,顾西辞被看得后背发毛,却依然保持着微笑,那笑容像焊在脸上,纹丝不动。
“你想知道?”她问。
“嗯,想。”
“我写的是,”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我妈从七楼跳下去,脑浆溅在我鞋上,我擦了三次才擦干净。”
顾西辞的脸瞬间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许枳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题:“所以,别来问我关于母亲的事。你问一次,我恶心一次。”
顾西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一声。他握着牛奶瓶,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最后,他只是把牛奶重重放回她桌上,转身离开,背影僵硬得像被人打了一棍。
许枳没看那瓶牛奶,她只是用橡皮擦掉刚才写错的公式,橡皮屑落在纸上,像一小堆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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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趴在最后一排睡觉,帽子盖住脸,呼吸声很浅。他其实没睡着,只是在听。他听见顾西辞的脚步声,听见牛奶瓶砸在桌上的闷响,听见许枳的笔尖重新划过纸面。
他睁开眼,帽檐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许枳侧脸。她的泪痣在日光下很清晰,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他忽然想起太平间里,母亲眼角也有一颗痣,比许枳的小,颜色更浅,像被水冲淡的胭脂。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咔脆响。他走过去,经过许枳座位时,顺手抄起那瓶牛奶,拧开,喝了一口。
顾西辞回头,看见是他,脸色更难看。
江砚冲他举了举瓶子,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没温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缝:“谢了,学习委员。”
说完,他仰脖,把整瓶牛奶喝完,瓶口朝下,一滴不剩。然后他随手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瓶子砸在桶壁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全班寂静。
许枳终于抬头,看着江砚,眼神像X光,要把他穿透。江砚也看她,四目相对,谁也没退。
“我不喝奶,”她说,“下次别拿。”
“我拿了吗?”江砚反问,眉梢挑起,带着浑然天成的傲慢,“我喝的,是别人送的。”
“送我的。”
“送你了,就是你的,”江砚俯身,手撑在她桌沿,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东西,我喝了,你不爽,可以泼我脸上。”
他说话时,呼吸拂过她的额角,带着烟草味。烟味很淡,像燃到尽头的灰烬。
许枳没泼,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根关东煮竹签,尖端对准他撑在桌沿的手背。
“再靠近,”她说,“我就扎下去。”
竹签很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江砚盯着那根签,忽然笑了,笑得胸腔震动,像被戳到什么好笑的事。
“你扎,”他说,手没挪,反而往前凑了半寸,“扎准点,最好扎透,省得我下次再犯贱。”
许枳没动,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尾那颗小痣,看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最后,她收回竹签,放回抽屉,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砚直起身,转身回座位,背影很挺,像一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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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早已名存实亡,张老头让大家跑两圈就解散,然后自己躲到树荫下抽烟。男生们去打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八卦,刷手机。
林晚星没穿校服,她穿了件黑色吊带,外面罩着半透明的防晒衫,牛仔短裤短到大腿根,露出大片纹着玫瑰的腿。她坐在看台最高处,嘴里叼着根细支烟,没点,只是叼着,像叼着根骨头。
她身边坐着周恬,还有另外两个跟班,一个叫赵露,一个叫钱悠悠。赵露在耳边打了三个耳洞,戴着骷髅头耳环,钱悠悠把校服裙改成包臀款,走路时一扭一扭,像条蛇。
“星姐,”赵露凑过来,把手机递给她,“你看,我拍到了。”
照片上,是许枳和江砚在教室对峙的瞬间,江砚俯身,许枳举竹签,角度抓得刁钻,像在接吻。
林晚星盯着照片,盯着许枳眼角那颗泪痣,盯得眼睛发红。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指尖掐断,烟丝碎在掌心,像掐断一根骨头。
“发到论坛,”她冷笑,“标题就叫:校草为状元争风吃醋,竹签play情难自禁。”
赵露眼睛一亮,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三分钟后,南城七中校园论坛首页飘红,帖子阅读量瞬间破千。
评论炸开了锅:
【卧槽这是真的吗?江砚居然会主动靠近女生?】
【许枳也太会了吧,欲擒故纵?】
【学习委员好惨,送奶送了个寂寞。】
【只有我注意到林晚星裙子开线的事吗哈哈哈哈】
林晚星看着最后一条评论,脸色铁青,把手机砸在钱悠悠脸上:“谁他妈让你发出去的!”
钱悠悠捂着脸,委屈巴巴:“星姐,不是你让发的吗……”
“我让你发照片,没让你把老子裙子的事也写进去!”林晚星站起来,一脚踹翻前排座椅,金属椅子滚下看台,砸在跑道上,发出巨大声响。
张老头从树荫下跳起来,烟都掉了:“干什么!造反啊!”
林晚星没理,她只是盯着操场另一端,那里许枳正蹲在沙坑边,用树枝画函数图像。她画得很专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周恬小声说:“星姐,要不……今晚就动手?”
林晚星没说话,她只是把断掉的烟头塞进牛仔短裤口袋,像塞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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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许枳被叫去办公室。
陈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那个飘红的帖子,照片上的她和江砚定格在极暧昧的瞬间。
“解释一下?”陈复问,声音疲惫。
“没什么好解释的,”许枳说,“江砚喝了一瓶牛奶,我举了根竹签,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陈复指着照片,“你知道全校都在传什么吗?传你们在谈恋爱!”
“老师,”许枳抬眼,目光坦荡得让人心虚,“我妈刚死,我没心情谈恋爱。”
陈复噎住,半晌才叹气:“许枳,我知道你家情况特殊,但你也得注意影响。江砚更特殊,他父亲是……”
“震廷集团董事长,”许枳接话,声音没温度,“我知道。”
“你知道?”
“是,”她点头,“他妈也死了,吃药,因为他爸出轨。我们同病相怜,但没谈恋爱。”
陈复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吧,把帖子删了,我会跟论坛管理员说。”
许枳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帖子不是我发的,我删不了。”
“那是谁?”
“林晚星。”
陈复脸色变了,林晚星的父亲是校董,他动不了。
许枳看出他的为难,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事,老师,我自己处理。”
她走出去,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像关上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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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教室的路上,许枳被人拦住。
是顾西辞,他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像抱着盾牌。他挡在她面前,脸色涨红,像鼓足勇气才开口:“许枳,那个帖子……你别在意,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许枳问,语气像在审犯人。
“相信你和江砚没什么,”他说得很快,像怕被打断,“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人?”
顾西辞被问住,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黑,太冷,像要把他吸进去。他忽然把作业本抱得更紧,像要说什么,却又咽回去。
“许枳,”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像在祷告,“我喜欢你。”
告白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枪打在沉默的湖面。
许枳没反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说过,我反社会。”
“我不在乎。”
“我在乎,”许枳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我讨厌别人喜欢我,这让我觉得恶心。”
顾西辞的脸白了,像被人抽干血。他后退一步,作业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手抖得不成样子。
许枳没帮忙,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鞋尖踩过一本作业本的封面,留下一个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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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许枳回到家。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七楼。家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背很直,像一杆枪。
是江砚。
他靠着墙,指尖一点橘红,烟火明明灭灭。他没抽烟,只是让它自燃,像在计时。
“你来干什么?”许枳问,声音没意外。
“林晚星会动你,”江砚说,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她找了校外的人,今晚。”
“所以呢?”
“所以你别回家,”他直起身,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碎,“去我那。”
许枳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江砚,”她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像冰棱落地,“你以为你是谁?我的救世主?”
“不是,”江砚答,眼神很沉,像两口井,“我是你的共犯。”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弹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森白的光。
“要么,你跟我走,”他说,“要么,我用这把刀,把门外那四个混混的手筋脚筋全挑了,让他们爬着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杂,很重,还有人吹口哨,像一群野狗。
许枳没说话,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根关东煮竹签,尖端对准自己的手心。
“江砚,”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念诗,“我不需要共犯,我只需要对手。”
竹签刺下去,刺穿皮肤,血珠冒出来,在月光下像一颗红宝石。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血滴在地板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江砚看着那滴血,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女的不是冷,不是狠,是疯。
是真疯。
他收起刀,走过去,伸手,握住她拿竹签的手。手心相贴,他的温度传过去,她的冰凉传过来,像冰与火的交融。
“许枳,”他说,声音第一次软下来,像被磨平了棱角,“别这样,你妈会心疼。”
提到母亲,许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看着江砚,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样漆黑的眼睛,忽然把竹签抽出来,血滴甩在他手背上,像盖了个章。
“江砚,”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妈心疼我,所以她死了。你心疼我,所以你也会死。”
江砚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掌心。
“那就一起死,”他说,眼神里翻涌着某种疯狂,“反正我们都成了孤儿,死在一起,也不算孤单。”
门外传来撞门声,混混们等不及了。
江砚松开她,转身,把门打开。四个混混冲进来,为首的染着黄毛,手里拎着铁棍,看见江砚,愣住。
“砚少?”
“滚。”江砚说,声音不大,但带着天生的威压。
黄毛犹豫:“星姐说……”
“林晚星算什么东西?”江砚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过去,“打电话给她,开免提。”
黄毛照做,电话接通,林晚星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怎么样,那女的跪了没?”
江砚拿过手机,对着话筒,一字一顿:
“林晚星,你再动她一次,我让你爸捐的那栋楼,明天就塌。”
说完,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黄毛怀里,然后一脚踹出去,黄毛连人带手机滚下楼梯,铁棍掉在地上,“当啷”作响。
剩下三个混混傻了,转身想跑,江砚却笑了,笑得像阎罗。
“别急,”他说,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地上,“医药费,拿着滚。”
混混们捡起钱,连滚带爬地跑了。
楼道恢复安静,只有风声在管道里呼啸。
江砚回头,看见许枳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带血的竹签。他走过去,伸手,抽走竹签,扔在地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门,关上门,反锁。
动作一气呵成,像演练过无数次。
许枳没反抗,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被愤怒烧亮的眼睛,忽然问:
“江砚,你为什么帮我?”
江砚没看她,他只是松开手,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这次他真的抽了。烟雾升起来,遮住他的脸。
“因为你像我,”他说,声音被烟熏得沙哑,“像那个想死又不敢死的我。”
许枳沉默,半晌才说:“我没有想死。”
“我知道,”江砚回头,看向她,眼神很深,“你想活,活得比谁都好,让他们都后悔。”
“你呢?”
“我?”他笑,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很圆,像母亲生前画的圆,“我想让他们死,死得比谁都难看。”
两人对视,像两柄剑,剑尖抵着剑尖,谁也没退。
最后,许枳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那支烟,放进自己嘴里,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呛得她咳出眼泪,但她没吐,她只是把烟圈吐在江砚脸上。
烟雾缭绕里,她眼角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江砚盯着那颗痣,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住。
“别动,”他说,声音像催眠,“让我看看。”
他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像要把它的形状、颜色、位置,全部刻进视网膜。然后他说:
“许枳,这颗痣,以后只能我碰。”
许枳没说话,她只是把烟吐在他指尖,烟头烫在他皮肤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江砚没缩手,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熏红的眼,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瞳孔,忽然笑了,笑得像终于找到同类。
“许枳,”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许愿,“我们做笔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帮我考第一,”他盯着她的眼睛,“我帮你杀人。”
许枳没笑,她只是把烟头按灭在他的手心,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烟草味,像一场小型的火葬。
“成交,”她说,声音像冰刀子,“但我要杀的人,只有一个。”
“谁?”
“我爸。”
江砚瞳孔微缩,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看着许枳,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像湖面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女的不是疯,是清醒。
清醒得可怕。
“好,”他说,握紧那只被烫伤的手,“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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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学校论坛炸开了锅。
新帖子标题:《惊!江砚夜闯许枳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疑似同居!》
配图是楼道监控的截图,凌晨一点,江砚拉着许枳的手进门,动作亲密得像情侣。
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发件人匿名,但IP地址指向林晚星的手机。
评论区瞬间过万:
【卧槽!这是真的吗?江砚为了许枳打星姐的人?】
【太子爷这是公开护妻了?】
【许枳手段真高啊,死了妈还能勾搭上江砚!】
【楼上的嘴放干净点!】
许枳早上进教室时,全班看她眼神都变了,有羡慕,有嫉妒,有厌恶,也有恐惧。她没在意,只是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拿出书,开始背英语单词。
江砚迟到,踩着第一节课的铃声进门。他没看她,只是径自走到最后一排,趴下就睡。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左手手心缠着一圈纱布,隐隐渗出血。
那是许枳烫伤的印记。
林晚星坐在第三排,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她盯着许枳的后脑勺,盯着她校服领子里露出的那一截白得发青的脖颈,忽然冷笑一声。
“许枳,”她开口,声音很大,像要全校听见,“你昨晚,和谁在一起啊?”
全班安静。
许枳没回头,只是继续翻单词书,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和狗。”
林晚星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江砚在最后一排,帽檐下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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