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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灰烬与火种 ...

  •   凌晨三点十七分。
      许枳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锁芯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或者是她手抖得太厉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的掐痕,是刚才在警局做笔录时自己掐的,已经肿起来,泛着青紫。她松开钥匙,用掌心抵住门,轻轻一推。

      门开了,没锁。

      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是母亲睡前常开的,暖黄色,像一小坨凝固的黄油,融化在满屋的血腥气和酒气里。许志刚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瓶口滴滴答答,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透明液体,混着暗褐色的血迹,像一道解到一半就废弃的辅助线。

      许枳没开主灯,借着那盏落地灯的光,慢慢走进去。她的帆布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阳台,又从阳台折回来。脚印很浅,但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一群无法落定的魂魄。

      阳台的窗户还开着,夜风卷着雨后的潮气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胀成一面白色的帆。她走过去,伸手把窗关上,玻璃冰得扎手。她低头,看见窗台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是母亲最后扶过的地方,指甲划出来的,很细,但很深,像刻进木头里的誓言
      誓言断了。

      她转身,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那盆母亲养的枳花还在,白色小花苞垂着头,像在打瞌睡。花盆是陶瓷的,青花瓷纹,那是母亲留下来的唯一东西。许枳蹲下去,指尖碰到花瓣,花瓣很软,但蕊心是硬的,像藏着一根不肯折的刺。

      她忽然想起便利店里,夏萤问的那道解析几何题。辅助线按斜率找,她说得轻松,可有些题的斜率,从一开始就错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回那个正确答案。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是许志刚翻了个身,酒瓶“咚”一声滚到地上,砸在血泊里,溅起一小朵暗色的花。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像是“赔钱货”,又像是“怎么不死的是你”。

      许枳没回头,她看着那盆枳花,很轻很轻地说:“妈,我回来了。”
      声音落在空荡的客厅里,像一滴水掉进油锅里,瞬间就被炸干了。

      她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半掩着,她推开门,发现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垫被掀开,抽屉被拉开,书本扔了一地。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许志刚干的——他肯定在找钱,找母亲藏在床板下的那三千块私房钱,那是给她下学期的学费。

      她蹲下身,一本一本捡书。捡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时,她发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照片。是母亲和她,去年夏天在公园照的,母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站在母亲身边,穿着校服,额角光洁,没有疤。

      她把照片塞进校服口袋,继续捡书。捡到最后一本时,她看见书页间露出半根关东煮竹签的尾巴——是今晚在便利店咬过的那根,她明明扔进了垃圾桶,却又出现在这里。她盯着那根竹签,盯了很久,忽然想起夏萤的话:辅助线按斜率找。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把竹签攥进手心,尖端刺进皮肤,疼,但比不上额角那条被桌角磕开的伤口疼。她站起身,把书码好,放在书桌上。书桌正对着窗,窗外是天台,天台上晾着一排没人收的衣服,在风里晃,像一排招魂幡。
      她坐下,拧开台灯,开始写题。笔是母亲买的中性笔,0.5mm,握笔的地方有牙印,是她焦虑时咬的。她写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读三遍,像在确认什么。写到一道函数题时,她忽然停笔,盯着题干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f(x)=x?-4x+4,顶点坐标为(2,0),与x轴相切,仅有一个实根。”

      她用笔尖戳着那个“0”,戳得很重,纸都破了。她看着那个洞,像看着母亲从楼上坠下去的那个阳台——也是一口洞,风穿过那口洞,把她十六岁的人生吹得稀烂。
      她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巨响,是许志刚从沙发上滚下来了。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狂吐。呕吐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许枳没动,她继续写题。隔着一堵墙,她听见许志刚吐完,开始哭,哭声像动物,呜咽,低沉,充满绝望。他边哭边喊母亲的名字,喊错了,喊成“阿沅”,那是母亲的小名,只有他喝醉时才会喊。

      母亲以前说,他喝醉的时候,才是她最爱他的时候。因为只有那时候,他才像个人,会哭,会认错,会说“我对不起你”。

      可酒醒了,他还是那个把拳头挥向妻女的许志刚。

      许枳把笔放下,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脏被掏空的那种累。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闻到木头腐朽的味道。她闭上眼,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回头对她笑,说:“枳枳,别过来,风太大。”
      她没听,她冲过去了,然后母亲就不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快亮了。窗外泛起鱼肚白,云层很厚,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随时会拧出第二场雨。她坐直身体,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口水流在练习册上,晕开一片蓝色墨水,像一小片海。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额角纱布渗出血,右眼角下那颗泪痣被衬得格外黑,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墨。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母亲说过,有泪痣的人,命里带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是浑浊的,带着铁锈味,像血。她洗了很久,直到手指被泡得发白,像太平间走廊里的那把椅子。她抬头,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眼神空洞,像一口井。

      她听见门铃响,是夏萤。她来得太早,手里拎着早餐,豆浆油条,还热着。她看见许枳,眼眶立刻红了,但忍着没哭,只是把早餐放在桌上,说:“我给你请了一天假,今天别去学校了。”

      许枳摇头:“我要去。”
      “你疯了?你妈妈刚……”

      “所以我更要去。”许枳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学费还没交,班主任说今天截止。”

      夏萤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忽然伸手,抱住许枳,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许枳没动,她闻到夏萤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柠檬味,很清新,清新得让她想吐。

      她推开夏萤,说:“我换件衣服。”

      两人下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夏萤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事,说林晚星昨天又换了新包,说周恪训练时把腿摔断了,说教导主任的头发又秃了一块。
      许枳没听,她数着楼梯,一共十七级,每一级上都刻着数字,是调皮的邻居小孩用钥匙刻的,从“1”到“17”,刻得很深,像一道道疤。她踩在第“16”级上,停了一秒。
      十六岁,她的人生也停在这里了。

      走出楼道,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像一张网。夏萤撑起伞,把许枳罩进去。伞是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很可爱,可爱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们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标是奔驰,很显眼。车里没人,但车窗半降,能看见后座上放着一束白菊,花很新鲜,还沾着水珠。许枳多看了一眼,夏萤小声说:“听说江家昨天也死了人,就停在二院太平间,也是个女的。”
      许枳没说话,她不认识什么江家,也不想知道死了谁。她只知道,今天开学,她要交学费,要考第一,要活着。

      到校门口时,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像一把刀,把世界劈成两半。许枳抬头,看见校门上挂着横幅:欢迎新同学,欢迎老同学。红底黄字,喜气洋洋,喜气得像在嘲笑她。
      她走进去,肩膀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很高,穿着黑色卫衣,帽子罩着头,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走路带风,风里有烟味,没点着的烟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没道歉,径直往前走。许枳也没回头,她继续往教学楼走。两人背对背,像两道平行线,在同一个平面内,永不相交。
      可她不知道,那人是江砚。
      江砚也不知道,刚才撞到的那个女生,是许枳。

      他们在这个清晨,第一次呼吸了同一片空气,却谁也没看见谁的眼睛。

      与此同时,江家别墅。
      江震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妻子的死亡证明。他签得很利落,像签一份普通合同。苏曼站在他身后,穿着裸色套装,脚踝上那颗朱砂痣被晨光映得发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殡仪馆那边安排好了,后天火化,不办仪式。”苏曼的声音很柔,像丝绸,“阿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江震廷把笔帽合上,金属碰撞声清脆,“他昨天说,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苏曼低笑:“孩子话。”
      “孩子话才最真。”江震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他早晚得回来,江家的东西,他舍不下。”
      苏曼没接话,她看着江震廷的背影,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她转身离开书房,走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江砚母亲生前的体检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重度抑郁,建议住院观察。
      她用笔把“重度抑郁”四个字圈起来,圈得很重,纸都破了。她把报告塞进碎纸机,机器嗡鸣,纸张变成细条,像一小堆雪白的骨灰。
      她轻声说:“死了才好。”
      窗外,江砚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苏曼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他指尖夹着烟,没点,只是反复在指间翻转。他身后是沈野,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你妈的事,打算怎么办?”沈野问。
      “不怎么办。”江砚把烟含进嘴里,声音含混,“她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你爸那边……”
      “他不是我爸。”江砚打断他,眼神很冷,“从昨天起,我姓江,但跟江震廷没关系。”
      沈野沉默,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江砚。江砚摇头,他戒烟戒酒,从昨天开始。他把小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戒圈很紧,勒得骨头疼。
      “我打算搬出去。”他说。
      “去哪?”
      “旧城,租个房子。”江砚转头看沈野,“你借我点钱。”
      “多少?”
      “五千,先交房租。”
      沈野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我给我爸说一声,他前两天还问你怎么不去公司实习。”
      “不去。”江砚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揉碎在掌心,“我得先把书读完。”
      “读书?”沈野笑,“你?全校垫底的江砚?”
      “嗯。”江砚点头,眼神盯着远处学校的教学楼,“我得考个大学,离南城越远越好。”
      沈野没再笑,他看着江砚,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认识江砚十六年,第一次见他眼睛里,有火。
      那火不是烧给谁的,是烧给他自己的。

      许枳坐在教室里,是高二(3)班。班主任陈复站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声音很平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许枳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尺。
      她的新同桌是个空位,没人敢坐她旁边。大家都知道她家里出了事,母亲跳楼,父亲酗酒,晦气。只有夏萤坐在她后面,时不时用笔戳她后背,塞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笑得很傻。
      许枳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没回。她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新学期,新起点,新希望。粉笔字很工整,但“新”字写得太大,像一张血盆大口。
      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个笑,也是这么大的一张嘴,在喊什么,她没听清。
      下课铃响,陈复把她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外就是操场,能看见高一新生在军训,晒得皮肤发红,像一群烤熟的虾。
      陈复给她倒了杯水,水温正好,不烫手。他说:“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学校这边可以给你申请减免学费,还有助学金。”
      许枳摇头:“不用,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我妈留的。”她撒谎,眼睛不眨,“藏在花盆底下,三千块。”
      陈复看着她,没拆穿。他把一张申请表递给她:“这是住校申请表,你填一下,高三可以住校,省得来回跑。”
      许枳接过表,指尖碰到陈复的手,很暖。她低声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墙上,闭上眼。墙很凉,像太平间的铁门。她听见有人说话,是林晚星,她在走廊那头,声音很大,像在故意让人听见。
      “听说没?许枳她妈是跳楼死的,从七楼,砰——”她模仿那个声音,很夸张,“脑浆都出来了。”
      周围有人笑,有人捂嘴,有人偷偷看许枳。
      许枳睁开眼,走过去,停在林晚星面前。林晚星穿着新款连衣裙,背着名牌包,头发卷得很精致。她看着许枳,嘴角上扬:“哟,状元来了?”
      许枳没说话,她伸手,从林晚星头上摘下一根头发。头发很长,带着香水味,她捏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说:“你头发分叉了。”
      说完,她把头发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林晚星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她想骂,却骂不出来,因为许枳的眼神太冷,像看一件死物。
      夏萤追上来,小声说:“你疯了?她家很有钱的,她爸是校董。”
      许枳没疯,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软弱没用,眼泪没用,只有站得足够高,高到别人仰望,才没人敢踩你。
      她抬头,看见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很高,穿着黑色卫衣,帽子罩着头,背对着她,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是江砚。
      他不知道下面有人看他,他只是在看远处,看南城的天际线,看那栋震廷集团的大楼,楼顶的霓虹灯牌 24 小时不灭,像一座灯塔。
      灯塔照不到他,他照不到灯塔。
      灯塔照不到他,他照不到灯塔。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从楼顶弹出去,火星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楼下的花坛里,灭了。
      他转身,下楼,与许枳错身而过。
      他们没看见彼此的脸,只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烟味和栀子花味。
      烟味是他的,栀子花味是她的。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场未完成的化学反应。

      晚上,许枳回到家。许志刚不在,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是去赌了,也许是去喝酒了。她不管,她走进母亲房间,开始收拾遗物。
      衣柜里挂着母亲的衣服,每一件都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味。她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纸箱。叠到一件深蓝色连衣裙时,她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是母亲的遗书。
      她展开,纸很薄,字迹很抖:
      “枳枳,妈对不起你。妈撑不住了。你要好好读书,离开南城,别回来。钱在花盆底下,三千块,够你高三的学费。别恨你爸,他也是个可怜人。妈爱你。”
      她盯着那个“爱”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把遗书撕了,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她不会原谅许志刚,也不会原谅这个逼死母亲的家。
      她只带走了一盆枳花,和一张母女合照。
      她把花放在窗台上,对着它说:“妈,我绝不跳。”
      她说话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是庆祝开学的烟花,很响,很亮,把漆黑的夜空炸得支离破碎。
      烟花映在她眼睛里,像一场不会熄灭的大火。

      江砚坐在旧城出租屋里,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窗。窗外是南城最老的巷子,电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住所有想飞的人。
      他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在给谁写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道题都算三遍,确认无误才下一道。
      写到凌晨两点,他停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是母亲的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母亲死前三天写的:
      “阿砚今天又没回家,跟震廷吵架了。我劝不动。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自己的儿子都留不住。”
      江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塞进烟盒里,用打火机点燃。火焰舔上纸角,字一个个消失,像母亲在跟他道别。
      他看着纸烧成灰,然后把灰倒进嘴里,咽下去。
      灰很苦,像母亲最后那瓶安定,化在水里,无色无味,却能要人命。
      他发誓,他要让江震廷也尝尝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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