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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平间与笔录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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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南城霁禾医院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滋啦一声,像被谁掐着脖子,闪了两下又亮回去,地下一层比地面低 4.5 米,也低 8 摄氏度。电梯门"叮"地弹开,许枳被女警带出来。头顶日光灯管又闪两下,像先眨眼再决定要不要看清人间。
许枳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蓝色椅面被磨得发白,边缘裂口,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框
,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
「尸检中心→右拐」
「太平间→直走 30 米」
那行字被岁月啃掉半截,"尸"字右下角还留着烟头烫出的黑洞,边缘卷成一只冷漠的小眼睛。
塑料椅一排五座,蓝漆掉得斑斑。许枳坐最靠里,膝盖并拢,两手垂在腿间。指尖往下滴水——不是雨,是半小时前洗手间里冲掉的血。水太急,袖口也湿,暗红一圈,像提前缝好的守孝布。
她盯着对面墙,目光钉在那只黑洞上。
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干得发疼。
304 笔录室的门吱呀打开。
「许枳?」女警从304室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轮到你了,进来吧。」
她起身,腿麻,像无数根针顺着经络往上爬。进门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双开铁门半掩,门缝里漏出惨白灯光,像有人把刀尖插进黑暗,轻轻挑开一条缝。那里就是太平间。她没进去,有人替她先去了。
室内比走廊更冷。白炽灯把桌面漂成惨色,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与陈纸味。
桌后两名警察:一名女警姓阮,三十出头,眉尾温和;一名中年男警,记录本摊在键盘旁。
中年男警看见许枳紧张的一直在看手,他开口说话道:"别紧张,只是了解情况。"
阮警把一次性纸杯推到她面前,水温 70 度,白汽在冷气里一厘米就散。
许枳摇头,两手捧住纸杯,却没喝。水面晃出她的倒影——右眉尾被桌角磕开的口子还没拆线,像一条辅助线把脸切成两半:一半十六岁,一半再也不会长大。她声音沙哑道:"可以开始了。"
「姓名?」
「许枳。」
「年龄?」
「十六。」
「与死者关系?」
「母女。」
每答一句,录音机的小红灯就闪一下,像替谁数最后的心跳。
「请描述一下事发经过。」
她声音很低,却平稳得可怕。说到「他挥拳」时,右手的指甲已经掐进左手的虎口;说到「阳台」时,指甲松开,血珠冒出来,在皮肤上滚成一粒细小的红豆。
「你父亲是否长期实施家暴?」
她抬眼,目光穿过单向玻璃,隔壁灯火通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签字,身后站着戴鸭舌帽的少年。她看不清,只觉得那少年的肩膀线条像被冰锥削过,冷而锋利。
「是。」她轻声答,「从我记事起。」
女警合上本子,递给她一张「未成年人临时庇护申请表」。
「你今晚不能回家,我会联系市救助站。」
许枳没接,只问:「我妈……什么时候能领?」
「等尸检报告,大概三天。」
她点头,把表格推回去:「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回家。」
「那里是案发现场!」
「也是我妈最后待过的地方。」她声音哑,却决绝,「我得替她收好阳台那盆枳花。」
隔壁304B调解室里,江震廷把一份「转学申请」推到桌对面,声音压得极低:「手续齐了,明天我就带他走。」
教导主任模样的人犹豫:「江太太的丧事……」
「家属决定低调处理,不办追悼会,免得上媒体。」
江砚站在窗边,鸭舌帽压得很低,唇线薄得像刀背。他手里攥着母亲刚摘下的戒指,内圈「A&L」的刻字陷入指腹。
门开了一条缝,他抬眼——对面304A的门同时打开,穿校服的女生走出来,额角贴着纱布,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极长的阴影。女生侧首,目光与他短暂相接:漆黑对漆黑,像两口井同时望进对方的深渊。
一秒,电梯门阖上,倒影里他们的肩膀重叠又分开。
铁门「咔哒」一声合上。江砚站在冷藏柜前,头顶日光灯同样滋啦一声。工作人员拉开17号柜,白雾顺着轨道涌出来,像一场逆向的雪。
「确认一下。」工作人员递给他口罩,他没接。
雾气散去,母亲的脸比床单还白,睫毛上结着细小冰晶。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眉心,温度从负三度迅速吸走皮肤里的热。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转成低哑的气音,「我来了。」
没人应。冷藏柜的铁皮反射出他自己的眼睛——漆黑,潮湿,带着网吧通宵后的血丝,像被红笔描了一圈。
签字笔漏墨,第一笔就戳破了纸,黑色小墨点溅在他左手虎口,像一枚微型弹孔。
写完最后一划,他把笔扔回托盘,金属托盘「当啷」一声。
「可以了?」
「可以了,等火化通知。」
他转身,手插进口袋,摸到烟盒,空的。小指却碰到一圈冰凉——戒指被他转了个圈,让字母贴住皮肤,像紧箍咒。
凌晨两点,医院后门。
许枳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母亲换下来的病号服,布料上还沾着跳楼时溅到的泥点。
江砚拎着同一只医疗废料袋:毛巾、安定空瓶、母亲最后握在手里的手机。
两人同时伸手去拉垃圾通道的铁门,指尖在黑暗里撞了一下。许枳先缩手,江砚先开口:「对不起。」声音冷得不像十七岁。
灯光昏黄,他们谁也没看清谁,只看见对方鞋尖上的污水:
——她的帆布鞋被雨水泡得发胀;
——他的限量球鞋裂了口,泥水渗进去,像一道黑色笑纹。
铁门「哐」一声合拢,两袋黑色垃圾同时坠入桶底,发出闷响——像替谁补放了一声枪。
雨停了,风把云撕出一道白口子。
许枳仰头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汽油、血腥与栀子残花的气味。她走到医院门口,抬手招出租车,手腕上那道自己掐出来的血痕已经凝固,像一条极细的红绳。
对面路灯下,江砚点燃今晚第一支烟。火苗舔上滤嘴的一瞬,他看见火光里映出单向玻璃后女生的侧脸——苍白,倔强,额角伤口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游戏里队友常骂的一句话:
「菜就多练,别送人头。」
可今晚,他们同时送了最重要的人头。
烟烧到一半,他低头把戒指内侧的字母对准火光:
A——Alive;L——Lost。
活下来的,弄丢的,都在十六岁这一夜被重新编号。
许枳没直接回家,她沿着室外楼梯一直走到七层平台。
夜风卷起她校服外套,露出里面被血染暗的衬衫下摆。
她抬眼,望见对面住院部某一扇窗还亮着——
窗帘没拉,鸭舌帽少年站在窗前,指尖一点橘红,烟火明灭。
他们隔着一条空中走廊,相距三十米,同时望向尚未完全褪色的黑夜。
谁也没有挥手,谁也没有退后。
楼下急诊部的霓虹灯牌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霁禾」两个字在黑暗里剩下一半:
——禾,是秧苗,也是火种。
许枳低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轻声道:
「妈,三天后我来接你。」
对面,江砚把烟按灭在窗台,转身时戒指擦过瓷砖,发出极轻的「叮」。
像谁按下了倒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