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枳光》》雨眠川

1、悲剧

　　9月1日。
　　周三。
　　小雨。
　　许枳和她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夏萤在楼下的便利店讨论今天的题，便利店的暖光漫在玻璃上，夏萤指尖点着习题册：“这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我总找不准。”许积咬着关东煮竹签，头也不抬：“看斜率呀，笨。”话音刚落，雨声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许枳看见下雨了：“呀，下小雨了，我得赶紧回家了，不然我妈又要担心了。”说着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冲夏萤扬了扬下巴，“辅助线按斜率找，回去再试试，明天上学给你讲细点。”脚步踩着便利店暖光映在湿漉漉地面的光斑，推门冲进了淅淅沥沥的雨里。
　　她回到了家里看见许志刚醉得不省人事，她僵在门口，酒气混着母亲压抑的哭嚎撞进鼻腔，许志刚通红的眼、挥在半空的拳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睁不开眼。她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被狠狠甩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疼得眼前发黑。混乱中，母亲突然挣脱出来，踉跄着冲向阳台——那扇窗开着，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她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妈”，就看见母亲的身影像一片破碎的叶子，从楼上直直坠了下去。楼下传来沉闷的巨响，许志刚的动作猛地顿住，醉意散了大半，眼神里只剩惊恐。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望着空荡的阳台，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汹涌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年她也才 16，便再也没有了妈妈。
　　血与泪混成的细线，在地板缝里干涸成褐色的钩，像一道解不开的辅助线。

　　同一座城，六年前夏。
　　旧巷港的网吧后排，17岁的江砚把耳机扯到颈侧，屏幕里最后一名队友躺枪。耳机里队友的骂声像炸开的碎渣，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嗤，尾音冷得扎喉咙：“菜。”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技能音效与鼠标点击声搅成一团，正打得兴起时，手机忽然在桌角震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沈野”两个字撞入眼帘。他漫不经心划开接听，那边传来沈野紧张又发颤的声：“你妈犯病吞了安定！”
　　江砚喉头一紧，鼠标在掌心攥出咯吱声。他甩了耳机，卫衣帽兜往头上一扣，冲出门。
　　雨脚斜劈，巷口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过去。
　　黑色奔驰贴着墙根，副驾驶的门半掩，一只裸色高跟踩在地上，脚踝朱砂痣被车灯映得猩红。江震廷俯身替那只脚扣好鞋扣，动作温柔得像在拆礼物。江砚的球鞋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水扑在奔驰门板上。
　　江震廷猛地抬头，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已经掠过去，只剩一句“滚”被雨撕得七零八落。
　　二十分钟后，江家别墅。
　　浴室门被踹开，白炽灯晃得人眼疼。
　　浴缸里的水漫到地面，母亲的长□□在水面，像一簇被掐灭的烟。
　　半瓶安定的白色药片沉在缸底，像一场未融的雪，他伸手抚摸水，水是温的，像刚放出来不久。
　　江砚硊下来看见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手机，江砚打开一看是江震廷和他秘书苏曼的亲密照。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像平时骂队友那样：
　　“喂，别演了，起水啦。”
　　尾音抖得不成调，才发现是自己在哭。
　　江砚用指尖去探母亲鼻息。
　　水面晃了一下，最后一圈涟漪散成计时器终点。
　　他忽然想起上周自己在这缸里洗过篮球背心，
　　母亲蹲在旁边，拿温水帮他揉领口污渍，
　　抬头冲他笑：“阿砚，以后找女朋友也得会洗衣服哦。”
　　现在她漂在水里，头发像没洗完的背心，
　　他伸手去揉，却摸到一手滑腻的泡沫——
　　是安定片化的白霜，怎么揉也揉不干净。
　　那一刻，他知道：
　　有些污渍，温水洗不掉，得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