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暮晚》》十羽傺

43、绝望守候

　　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沈星禾的瞳孔深处，也烙在了她濒临破碎的心上。时间，在医院走廊这片被消毒水气味笼罩的、冰冷而寂静的空间里，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只剩下缓慢到令人窒息的流逝。

　　沈星禾蜷缩在走廊角落的塑料椅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林晚鲜血那滚烫而黏腻的触感。那截从林晚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刀尖，如同一个不断循环的恐怖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和窒息感。

　　她没有再哭出声，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无声地滑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德叔递过来的热水，她碰都没碰；安平小声的安慰，她也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全部感官，她的整个灵魂，似乎都系在了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后面，系在那个正在与死神殊死搏斗的女人身上。

　　宋楷站在稍远一些的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暴雨，脸色凝重。他刚刚接完陆佑的电话，得知接到紧急召集的几位顶尖专家已经陆续赶到，并进入了手术室。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让人稍感安慰的消息。

　　“医生怎么说？”沈安平走到宋楷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尽管她对林晚的感情复杂，但在生死面前，那些恩怨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林晚是为了保护小姑姑才受的伤，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情况很危险。”宋楷的声音低沉，“贯穿伤，伤及肺部和大血管，失血过多。手术难度很大，而且……医生说，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厘米。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奇迹……”安平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影，“小姑姑她……能撑得住吗？”

　　宋楷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星禾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心中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林晚是沈星禾的光，是她的执念，是她挣脱牢笼、勇敢面对一切的勇气来源。如果这束光熄灭了……他不敢想象沈星禾会变成什么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手术室，门开合的瞬间，能隐约听到里面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医生们简短而急促的交流。每一次门的响动，都让沈星禾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和更深的恐惧，直到门再次关上，那希冀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湮灭，只剩下更沉重的绝望。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

　　回忆林晚第一次强势地闯入她的生活，在葬礼上焚烧钢琴的冷酷。
　　回忆她在阳台将她困住，气息灼热地逼问“小姑子吃醋了？”的危险与暧昧。
　　回忆她醉酒后敲开她的门，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抱着她哭泣，诉说“我只有你了”的脆弱。
　　回忆她带她去那家餐厅，揭开十年救赎的真相时，眼中那沉重而炽烈的情感。
　　回忆她们在暴雨之夜的车上，那个确认彼此心意的、带着绝望和渴望的吻。
　　回忆她们并肩作战，在书房里共同推演计划时的默契与坚定。
　　回忆她捧着那块从旧屋捡回的鹅卵石，对她说“你的未来，必须有我”时的决绝……

　　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

　　那个强势的、冷酷的、危险的、脆弱的、温柔的、执着的林晚……每一个面目，都如此清晰地刻在她的生命里。

　　她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沈星禾猛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那里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她的心脏病，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开始发出警告。

　　“星禾小姐！”德叔最先发现她的异常，连忙上前，“您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沈星禾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没事。”

　　她不能倒下。林晚还在里面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她怎么能先垮掉？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率和那令人窒息的闷痛。她从随身的包里，摸索出韩医生开给她的应急药，颤抖着倒出一粒，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安平看着她艰难服药的样子，眼圈再次红了。她走到沈星禾身边，第一次主动地、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小姑姑，”安平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会没事的……她那么厉害……一定会撑过来的……”

　　沈星禾抬起泪眼，看着安平，这个一直对林晚抱有敌意的侄女，此刻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她反手握住安平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嗯……她答应过我的……她从不食言……”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主刀医生团队中的一位专家。他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相对平静。

　　一瞬间，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沈星禾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宋楷及时扶住。她死死地盯着医生，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最急切的询问。

　　医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星禾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

　　“手术很成功。”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穿了笼罩在走廊上空那沉重的阴霾！

　　“伤者的生命体征已经暂时稳定下来，断裂的血管吻合，受损的肺叶进行了修补，异物也成功取出。”医生继续说道，“不得不说，她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意志力也远超常人。那么重的伤，能坚持到手术完成，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沈星禾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宋楷身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真……真的吗？医生……她……她真的……”她语无伦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肯定地点点头，“不过，接下来还需要在ICU密切观察至少48小时，防止术后感染和出现其他并发症。只要她能平稳度过这48小时，后续恢复的希望就很大。”

　　“谢谢……谢谢您！医生！谢谢！”沈星禾激动得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不停地鞠躬道谢。

　　安平和德叔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宋楷扶着沈星禾，对医生郑重地道谢：“辛苦您了，医生。”

　　医生摆了摆手：“这是我们的职责。病人稍后会被转移到ICU，家属暂时不能探视，可以在外面等着。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

　　说完，医生转身又回到了手术室。

　　走廊里，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沈星禾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抽动。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压抑太久后，情绪彻底释放的宣泄。

　　安平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宋楷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感慨万千。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似乎小了一些的雨势，拿出手机，给陆佑发了条信息：【手术成功，暂脱危险。】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赵坤虽然落网，但他背后的谜团，以及林晚醒来后需要面对的法律和公司事务，都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和希望。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林晚被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和监测仪线的线，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处于深度麻醉状态。但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作用微微起伏着，证明着她顽强的生命力。

　　沈星禾立刻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林晚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和真实的触感，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她跟着移动病床，一路将林晚护送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直到那扇门再次将她隔绝在外。

　　她站在ICU紧闭的门外，隔着玻璃，深深地凝望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

　　“我等你。”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考验后、无比坚定的力量，“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曙光，挣扎着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预示着漫长黑夜的终结，和新一天的开始。

　　风暴过去了。

　　而活着的人，还将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