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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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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曾经有个叫岑的国家,这个国家有一个代代相传的传统职业——方士。他们能通过观测星辰,预知国运的起伏,帮助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有一年,一个不寻常的女婴在皇宫降生了。
她就是皇帝与彦皇后所生的女儿。
出生之时,天空竟显现出绚烂的霞光与流转的星辉,被视作大吉之兆。
钦天司的方士们亲自来查看,发现这女婴天生灵力磅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皇帝大喜,为她赐名“昭瑰”,意为“彰显光辉的美玉”。
昭瑰公主果然天赋异禀,年仅五岁,就能在梦中依稀看到未来将要发生的片段。
只是这磅礴的灵气是一把双刃剑,她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强大的力量。
从小昭瑰就体弱多病,动不动发高烧,发作起来更是浑身剧痛,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全靠彦皇后,不辞辛劳,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用尽心血才将她一点点抚养长大。
随着昭瑰慢慢长到十几岁,身体终于逐渐好转,能像正常少女一样生活了。
但她的母后,却因为常年积劳成疾,没能等到享福的那一天,早早地就撒手人寰了。
皇帝与彦氏虽感情深厚,但国不能无母仪天下之人。
彦皇后只生了昭瑰一个女儿,没有皇子。
为了稳定朝局,皇帝便从后宫中挑选了一位育有皇子和公主的妃子,立为了新皇后,这就是陈皇后。
昭瑰虽然伤心,但还是谨记自己作为方士的职责,一直用灵力为国家占卜。
在一次例行的国运占卜中,她算到皇宫要经历一场血光之灾,而这不祥征兆的源头竟暗指新立的陈皇后。
昭瑰大为吃惊,陈皇后的性子温和淑德,怎么会引起这样的灾难呢?但她也不能隐瞒占卜实情,还是如实禀报了父皇。
皇帝一听,大吃一惊。
他刚立新后,若立刻就废后再选,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立后之前,明明也请人占卜过,并无问题啊。
他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难道昭瑰这孩子,因为生母去世,对新皇后心存嫉妒,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可看着昭瑰清澈的眼睛和坦然的神情,皇帝又犹豫了。
这个女儿从小聪慧开朗,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而且她以往的占卜次次应验,从无差错。思前想后,皇帝采取了折中的办法:没有废后,只是先将陈皇后软禁起来,查明真相再说。
这一下,倒惹恼了陈皇后。
陈皇后在后宫装了许多年的贤妃,为的就是登上凤位,她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绝佳的机会,怎么能甘心就这样被囚禁?她认定是昭瑰在陷害自己,心中恨极了这位公主。
陈皇后为了保全自身,也为了将来能够把儿子推上太子之位,想了一个主意。
她借助家族的势力,联系上了江湖中一个名叫“影阁”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曾声称:只要钱给够,没有他们不敢动的人,哪怕是皇帝的项上人头,也能取来。
陈皇后不顾周围人的劝阻,花了黄金万两联系到了“影阁”,指令他们:“把昭瑰公主给我绑出来!”
她最初的计划是,做一份伪证,指认昭瑰嫉妒新后而假占卜的罪名,然后绑架昭瑰,制造她“畏罪潜逃”的假象。这明明是个漏洞百出的计划,但陈皇后偏偏要用。
昭瑰失踪的事情上报朝廷时,陈皇后还特意在大殿演了一出苦情戏,眼泪都哭干了——可皇帝一点也不信女儿会逃跑,根本不理会陈皇后的卖惨,反而勃然大怒,下令全力搜寻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下陈皇后慌了神。
万一昭瑰被找到,供出是自己指使的,那别提她当太后的梦,就是株连九族都可能!恐惧和恨意交织之下,她心一横,向杀手组织发出了第二条指令:
“事态有变,公主的命留不得了,立刻撕票,我再付你们黄金万两。”
昭瑰醒来时,浑身的关节痛又发作了,一阵阵疼得钻心。
她从小就这样。
以前老师傅跟她说过,她这病叫“灵溢之症”,若想痊愈,需得离开凡尘俗世,去仙门修炼。可昭瑰放不下岑国,这条路她走不通,也不能走。
老师傅拿她没办法,只能摇头劝她:“好孩子,你要是肯去灵山,将来活个百岁千岁都不难。可要是非要留在这里,只怕……连二十岁都活不过去啊。”
但昭瑰目光炯炯,不曾后悔。
母后去世前,曾亲口对她说:“阿昭,这里是你的根,是养大你的国家。你身上这份力量让你吃了很多苦,但它也能让你保护千千万万的人。这一点,你千万不能忘。”
“师傅,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昭瑰是岑国的昭瑰,绝不会离开这里。”
当初她说这话时多坚决敞亮,如今躺在这烂泥里就多狼狈不堪。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是个嘶哑的男声。
“嘿,咱们的公主殿下好像醒了。”
昭瑰终于看清了四周。
这是一处地牢。眼前是森冷的铁栏,身后是粗粝的石壁。一支蜡烛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烧着,摇曳的火光堪堪照清灰暗的墙壁。
昭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腕被粗绳绑着,她又动了下脚,同样也动弹不得。
这绑匪倒是挺专业的。
昭瑰挣扎地坐起来,咳嗽了一声,轻声问道:“请问各位豪杰,为何绑我至此?”
她身处危机之中,却并不慌张,仿佛已算到此刻。
那说话的绑匪是个壮汉,左眼瞎了,戴着眼罩,身上的刀疤多得如同天上繁星。
他见昭瑰不急不躁,不像寻常小姐一般哭闹,也提了兴致,大笑道:“不愧是公主,胆量确实比寻常人家大些。”
他走上前去,俯视昭瑰,手中的一把剑砸进土中,发出一声闷响,大抵是在恐吓她。
“有人花黄金万两买你的命,你就乖乖听话吧。若是听话些,可免受些皮肉苦,若是不听话…”
壮汉将那剑从鞘中拔出,寒光一闪,穿过那铁栏杆,抵在昭瑰颌下。
“别怪刀剑不长眼。”
昭瑰望着那锋利的剑,心中却在开小差:黄金万两就能买到我的命,看来我也不是很值钱。
“若我出得起更贵的价格,你就能放了我吗?”
那壮汉没想到昭瑰居然会这么问,他愣了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却忽然支吾,答不上来,他把剑又往前压了几分,几乎要割伤昭瑰白皙的脖颈。
“少说废话,你现在是俘虏,没得选择。”
那壮汉的反应再明白不过——这地牢里真正说了算的,另有人在。
此处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影阁”的据点之一。
影阁之主麾下有十七位顶尖杀手,而这处地牢,正归排名第七、人称“柒”的那位管辖。
说起这位柒,在组织里也是个异类。他沉默得像个影子,几乎从不与人交流。很多人都说他没有自我,纯粹是影主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次绑架公主的重任,正是影主亲自指派给他的。
就在陈皇后那封“格杀勿论”的密令送达影主手中不久,柒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地牢入口。
他显然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衣摆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在阴冷的风里,蔓延进这小小的牢房。
“柒爷,您来了!”
原本打着哈欠的壮汉见到那男子,一个激灵起身,慌忙地让出了位置。
柒连眼皮都没抬,更没接话,径直走到铁栏杆前。
他的声音也如这地牢里的石头般冰冷:
“开门。”
壮汉一边掏钥匙,一边多嘴问道:“是赎金到了要放人吗?”
“撕票。”
两个字掷地有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此时的昭瑰正蜷缩在角落,被浑身的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
她隐约感觉到有人靠近,那股呛人的血腥味让她本就翻江倒海的胃更加难受了。
她还是抬起头,努力看向那个被称作“柒”的人。
柒也在垂眸看她。
眼前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额发,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有什么遗言?”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公事公办。
一旁的壮汉反而听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奇了,柒爷今天怎么还讲究起“人文关怀”了?往常不都是直接动手么?
尽管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昭瑰的目光却清亮而坚定,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
她忍着关节处钻心的疼痛,深吸一口气,重复了昨日对壮汉说过的话:“我知道你们影阁的规矩——谁付的钱多,就听谁的。”
这话她说得笃定,实则心里根本没底。不过是她想探一探对面的态度,想出来的托词。
柒闻言,眉峰都未动一下,干脆利落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你付不起。”
谎言被当面揭穿,昭瑰眼底的光晃动了一下,她有点尴尬,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但紧接着,她又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语气重复道:“可我依然不会死。”
柒看着眼前这个矛盾的组合——少女明明气息紊乱不堪,但神色却无比冷静。
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有挣扎求饶的,有悔恨交加的,有痛哭流涕的,也有试图做最后交易的。
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
明明命悬一线,危在旦夕,眼底却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死亡”这件事,根本不在她当下的选项之中。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脆弱,与意志支撑起的异常坚定的反差,让他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时,产生了一丝极淡的……困惑。
这是个危险的女人。柒这样想着,拔出了剑,准备杀了她。
但刀落到少女的肩膀,那女孩也没有躲的意思,只是接着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不是说代号。”
不知道为什么,柒的剑再挥不动了,他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就不自觉地就跟着她的步调走。
“没有名字。”
“人没有名字,就没有归处。”
昭瑰听到这个回答,反而笑了。只是因为身上太痛,她露出的笑容都有许多苦涩。
她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诅咒一般,改变了柒的一生。
“我付给你报酬,你带我离开。”
柒握剑的手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他皱起眉,连同眉间那道疤都睁开了眼似的。
“你付什么?”
旁边的壮汉正想开口拦着,却碍于柒手上那把剑,不敢动弹。
昭瑰一字一句地说:“我便给你一个归处。”
荒谬的回答,但柒却收回了剑。
昭瑰立刻明白,对方同意了。
她费劲地伸出胳膊,意思是让柒给她解绑。
壮汉的脑筋转了两圈,才明白了两个人对话的内容,他立刻拔出刀,不可置信地喊:“柒爷,你疯了?你想背叛我们吗?”
门外还有不少跟班和看守在,听到壮汉的呼喊声,又有人进了地牢。
“咋了大刘,柒爷不是来了吗?”
然而话音未落,跟班身上已插了一根毒镖,直接晕死过去。
牢房内顿时只剩下两个活人。
壮汉的血流了一地,只差一点,就连昭瑰的裙子也要染上鲜红。
柒蹲下身,拿另一把小刀割开了绑在昭瑰手腕和脚腕上的绳子。
他与昭瑰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睛是沉沦的黑夜,没有一丝光。
“走吧。”
昭瑰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点了点头。
“走吧。”
纵使身前是悬崖峭壁,她也会一直往前走,直到面对那个命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