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食肆》帝苹果

10、神仙草

　　“走啦！”
　　眼前的小花与回忆中的昭瑰逐渐重合，吓了鉴明一跳。
　　他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不自觉地伸手握住小花的手腕，开口想问她：你真的忘了一切吗？但话说不出口，只能又咽了回去。
　　酸涩感像未熟的柠檬，蔓延他的心头。
　　小花还以为是鉴明回忆起地狱受得苦，才神情恍惚。
　　“你想起地狱了？”
　　小花没甩开鉴明的手，反而握住他，牵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刑都受过了，说明你也是想改过自新的，往前看就好啦。”
　　她安慰了他两句，想放开手，鉴明还紧紧握着。
　　小花挣了两下，实在挣不开，便随他去了，反正又不是走不了路。
　　鬼魂没有温度，两只冰凉的手就这样牵着，一路走到了阴阳交界处，鉴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没听他们讲话，不知道现在要去哪。
　　“阴差，我们要去人间一趟。”
　　守门的阴差都已经认识了小花，知道孟婆最近兴办的食肆之事，爽快地放了行。
　　过阴阳界的时候必须分开通过，鉴明这才放了手。
　　他这会倒是想明白了，小花忘了他又如何，不轮回又如何，只要能再待在她身边，刀山火海再下多少遍都值得。
　　说回正题，小花这次去人间，是因为又接了一个麻烦的请求。
　　那魂紧接着宋清河来的，他见了宋清河投胎的样子，仿佛终于找到了救命药草一般，紧紧抓住了小花不放。
　　“孟婆大人，小人名叫柳一，想寻一味仙草吃。”
　　那青年拽着小花的衣襟，眼中满是急切。他似乎年纪不大，却一副老态龙钟的面相，眼眶深陷，面黄肌瘦。
　　“我实在忘不了那味道！求求大人了。”
　　他说罢就要跪下，小花连忙让鼠婆扶起他，给申猴使了个眼色。申猴懂了，她朝小花点点头，暂时接替了小花主厨的身份，替她代理店铺。
　　小花则和这个叫柳一的鬼魂聊起来。
　　“小人生在一个庄子，本来日子过得不好不差，忽然有一日遇到一个高人，那人说他有一味药，叫神仙草，可治百病，卖出去稳赚不赔，想包了小人庄子的那片田种神仙草。”
　　巳蛇已翻到了柳一的生前档案，眉头越皱越紧。
　　“周围人都不同意，说是种庄稼比种这些不知名的草药要稳定的多，只有俺当时觉得，反正就种一季，也没什么，就租给那高人了。后来如高人所说，那神仙草卖的极好，俺赚了大钱，村里的其他人眼红俺，都纷纷找那高人要种神仙草。高人曾跟我说，这草若没病吃了，会中毒，俺就一直没吃过。后来有一次，村里有个人炖了这草，说是美味无穷，还开了饭馆赚大钱，俺就没忍住，也尝了尝。”
　　“直到现在俺都忘不了那味道！真的是神仙草，孟婆大人，求求您，让我再尝一次吧。”
　　柳一说着激动不已，小花的心却沉了下去。
　　巳蛇在旁边耳语道：“孟婆大人，那草恐怕有问题，这里的档案上只写了死因是毒，却没写是何种草害得。”
　　小花想了想，跟柳一说：“我这现在没有神仙草，你等两天再来吧。”
　　“好好好，只要能再吃一口，让俺再等多久都可以。”
　　“大人，这怎么办？”
　　“我去人间看看吧。他是刚死没多久吗？”
　　“死了三日了，人间应当过去了三年多。”
　　“我和鉴明去去就来，食肆这边就交给你们三个了。”
　　“孟婆大人，您请放心吧！”
　　再次回到人间，已是另一番风貌。
　　战争已经结束，风中四处散发着新生的欢喜。
　　只是到了柳一的村子，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过短短三年，那村子竟然已毁了大半。
　　街上有几个零星的人，都双眼迷茫地走着，有个男人，甚至看不清路似的，直接一脚跌到地沟里。
　　风中有淡淡地腐烂味，小花闻了闻，跟着找到了柳一说的种神仙草的农田。
　　可那田里并没有茁长生产的植物，只剩遍地枯萎的花草。
　　小花想显身去采一株，被鉴明拦住了。
　　“还是我去采吧。”
　　说罢他便化了形，进了农田采了一株，小花飘在他身边，想伸手去接，就听见一声尖叫。
　　“有人偷！偷神仙草！”
　　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喊得，她这一声尖叫，引得好几个人赶来，把鉴明团团围住。
　　这些人应该都是村民。
　　他们虽然看着壮实，但脚步虚浮，说话的底气也虚的很，一看就是里子也被掏空了。
　　“神仙草？”
　　鉴明可不怕这几个人，他把手中的植物亮给人群看，那草已经枯萎了，叶尖都发黑了。
　　“这草已经死了。”
　　女人又尖叫起来，她踉跄上前要去夺走草，被鉴明侧身躲过了。
　　女人体力不支，跌到在泥地里，她看到了其他已经枯萎的草，反而又哭又笑。
　　“这还有，这还有呢！又有草了，又有草了！”
　　说罢她便拔起一株枯草，竟生吃了下去。
　　周围的几个汉子也扑下了地，竟吃起了土来。
　　鉴明皱了皱眉，他一转头，对上同样皱眉的一张脸。
　　小花附到女人身上，顿时被她腐朽的身体状况吓了一跳。
　　“她是中毒了。”
　　小花把柳一的档案抽出来看了一眼，他的死因就是吸食毒草过度，丧失意志而死。
　　“那个要种草和卖草的人…问题很大。”
　　趁着这群人都神志不清，小花也化形落了地，扶起那个女人。
　　鉴明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女人的鼻息，又扒开她的眼睑看，作了初步判断。
　　“中毒虽不深，但时间已经很久了，恐怕难治。”
　　小花倒没想到他还懂点医理，似懂非懂的点头。
　　“我们先把他们几个搬回屋里去吧。”
　　离得最近的土屋里除了简陋的家具，全无值钱东西。小花把女人放在床上，还想从厨房里找点吃食，见炉灶里连柴火都没，更觉得蹊跷。
　　“这个村子，恐怕已经没有真正的活人了。”
　　鉴明刚去村子里转了一圈，大部分还在这村子里的人，都和这女人和汉子们一样浑浑噩噩的，简直是一群活死人。他们大概都有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还有几个人在？”
　　“加上这一屋人，大抵还剩十个人。”
　　小花站起身，环视这一周的惨状，双手叉腰，她心中已有决断。
　　“总之，现在他们各个神志不清也不是办法，我来做一道菜，让她们先吃饱吧。”
　　鉴明点点头，赞同小花。
　　只是这村子已经接近荒废，实在没什么好做的食材。
　　“纳川”里那些地府的备用粮，在人间只会化作一缕烟散了，做不成菜。
　　不过这些问题，难不倒小花，她挽起袖子，指挥鉴明。
　　“你先去砍些柴火，那山上应该有浆果野兔野鸡之类的，你能猎来两只吗？”
　　鉴明摸了摸手中那把剑，点点头，但并没有行动，只是看着小花。
　　小花明白，他是担心她自己一个人。
　　“你放心吧，再怎么说我也是孟婆，人间哪有打得过我的？”
　　见小花举手展臂，健康活泼的样子，鉴明思索片刻，终归还是独自去了山上。
　　走前不忘最后叮嘱：“出事了你就跑回地府，不用管我。”
　　见他走远，小花也挽起袖子，背起行囊出门去。
　　她来前就发现这附近有条小河，她去河边舀了清水，又捉住几条小鱼，想着炖道鱼汤。
　　附近的农田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不过还有许多株野菜和狗尾巴草，那狗尾巴的草籽虽然不好吃，但现在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小花采了一些，把它们包开做米粒，准备熬粥喝。
　　她又把屋子里那些陈旧的锅碗瓢盆洗了一遍，她从犄角旮旯掏出两个破罐子，发现里面还剩了些许的盐和酱油，算是意外之喜。
　　准备工作刚做完，鉴明也匆匆回来了。
　　他左手提一大捆夹杂着干草的柴火，右手提着两只野鸡、一只野兔，背上的篓子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呀，是蜂巢！”
　　小花惊喜着接过竹篓，蜂巢里面还剩了几只嗡嗡作响的蜜蜂，小花将竹篓往地下一扣，让蜜蜂都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鉴明的手腕，瞧见上面果然有些被扎的痕迹，条件反射地握住他的手。
　　“你是徒手去抓的？可别也中毒了。”
　　被小花忽然握住手，可吓了鉴明一跳，他听她语气中的关切，心中一喜。
　　“这□□感觉不到疼痛，无事的。”
　　“是哦，我们都是鬼呢。”
　　小花还是轻轻地抚了抚他手上的伤口，才放下。
　　“东西准备齐了，辛苦你了。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很快，一缕炊烟就从这破土屋的烟囱里升起来。
　　小花手脚麻利，先将那两只野鸡收拾干净，整只放入陶釜，只加了清水和几根狗尾巴草根，盖上木盖，用文火慢慢煨着。
　　她拎起肥硕的野兔，剥皮去脏，将兔肉细细切成薄片，用现采的野姜和少许苦菊汁子腌上，去其腥气，也添一分清解毒物的效力。
　　河鱼被她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慢慢转动烤制。
　　鱼皮渐渐变得金黄焦脆，油脂滴落在火中，噼啪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将野蜂蜜薄薄地刷在鱼身上，借着火势一烤，甜香与焦香立刻融合在一起，勾人食欲。
　　最后，她将狗尾巴草的草籽淘洗干净，混着切碎的野菜，煮了一锅稠乎乎的草籽粥。

　　破木桌上总算有了热乎气。清亮的野鸡汤，嫩生生的苦姜兔肉，烤得焦黄油亮的河鱼，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草籽粥。
　　小花盛了碗粥，小心喂到床上那女子唇边。
　　女子本已气若游丝，许是求生的本能还在，喉头微微动着，竟慢慢将粥咽了下去。一股暖流入了腹，她那涣散的眼神终于聚起些光。
　　鉴明依着小花的吩咐，也给屋里其他几个汉子各喂了半碗粥。
　　饭菜的香气像是钥匙，打开了人被毒性压制的本能。
　　这几个方才还如行尸走肉般的汉子，眼里渐渐有了神采，也顾不得多问，便围到桌边，将那些兔肉、烤鱼并一大锅汤粥分吃得干干净净。
　　那被小花扶着的女子气息也匀了些，枯瘦的手抓住小花的衣襟，哑着嗓子问：“你……你们是哪个？”
　　小花思忖片刻，轻声答：“我们兄妹是外乡人，路过村口见您晕在田里，才冒昧扶您回来歇息。我叫鉴小花，这是我哥哥鉴明。您怎么称呼？”
　　“柳……柳轻轻。”女人眼泪落下来，“小花妹子，明哥儿，多谢你们救命。只是这村子……已经没救了，你们快些走吧。”
　　“柳姐姐，村子到底遭了什么事？”小花追问。
　　柳轻轻却只摇头，嘴唇紧闭，不肯再说。
　　“姑娘，我来说吧！”旁边一个恢复了些力气的汉子接过话。
　　他叫柳庄斗，说这柳家村原本靠着种地、卖些山货，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变故始于一个外乡人。
　　“那杀千刀的，自称‘瑛谡仙人’，说他有一种‘神仙草’，能治百病，价比黄金。起初谁信？偏那柳一胆子大，试种了一亩。谁知三个月后，第一茬草就卖了十两白银！”
　　十两银子，够庄户人家嚼用几年。村里人眼红起来，纷纷去求草种。那“仙人”倒也爽快，分文不取，将种子散给大家，约定每三个月来收一次草。村里眼见着富庶起来，村长怕外人知晓，只对外说是山里挖出了金子。
　　“后来，东头老王家孩子害了病，药石罔效，便偷偷熬了这草汤喝。谁知孩子的病竟真见好了！剩下那点汤渣被大人分着吃了，都说滋味极好，浑身舒坦……”
　　柳庄斗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
　　另一个汉子红着眼眶插话：“就是这‘好吃’，害苦了我们！那草种过一茬，地就废了，再长不出第二茬。我们去找那仙人，他却变了脸，种子要钱，成品草更要钱！大家像中了邪，攒下的银子都拿去买了草吃，地也荒了，人也不像人了……”
　　“吃下去就如登仙境，浑身舒泰；可药劲一过，就抓心挠肝地想下一口。”
　　柳庄斗指着桌上那株枯草，“如今地里哪还有神仙草？早绝根了！这不过是寻常枯草罢了。”
　　“小花姑娘，”柳轻轻忽然抬头，泪痕未干，“我们清醒不了多久的……快则一刻，慢则半个时辰，那瘾头上来，又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们快走吧！”
　　见村民们颓废的模样，小花有些不忍心。
　　她握紧了柳轻轻枯瘦的手，重重地承诺：“我来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