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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菜豆腐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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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肆开张后,彼岸忽然就热闹起来。
常客多是地府的官差,他们久不食人间烟火,一碗热粥反倒勾起了饱足的念想。
之前那些唉声怨气闹着要增加菜品的鬼魂,来得反而少。真有了忆苦思甜的机会,那些鬼反而记起遗忘过去的好来了。
小花在灶台与案板间转得像个陀螺。
刚切完一碟水灵灵的青菜,又得去搅动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菌汤。油锅烧热了,抓一把辣椒、几粒花椒丢进去,“刺啦”一声,那股子辛香便窜得满屋子都是,引得等吃的鬼差们直抽鼻子。
她的手如今有了准头,眼睛瞥一眼,便知该撒多少盐;舌尖尝一下,就晓得该补几分酸。哪个魂嗜辣,哪个魂好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耳朵也没闲着,尽是听到些地府里的闲篇儿。
今日听说哪位阎王与同僚不和,明日又闻哪个判官和阴差动了手,还有那痴心的阴差,竟偷偷恋慕上人间女子的八卦。
这“两世食肆”,眼看就要成了地府里消息最灵通的去处。
生意太好,她也累得慌。
小花揉着发酸的手腕,心里盘算:要不,收些冥币?或者,只渡那将要投胎的鬼?
只是她这念头还没动几天,酆都大帝的小奖状就批了下来,说是嘉奖孟婆的生意红火,酆都城的好评率提高,居住舒适度提高,连带着地府的声誉也变好了。
小花心里吐槽,人来地府都不是自愿的,评这个声誉有什么用?
但她又不能抚了大领导的面子,还是欢喜地接了锦旗,挂在了店门口。
那天难得客人少,小花趁着休息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咽下肚,鼠婆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孟婆大人,来客人嘞!”
子鼠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小花抬眼望去,有个穿着旧长衫的男鬼魂怯怯地站在那儿,瞧着约莫三四十的年纪,身上还带着股新鬼的生涩气。
巳蛇翻着判官司送来的册子,慢声问道:“你是叫宋清河?”
那男鬼慌忙摇头,他说话声音像是破锣,听上去难受。
“大人,我…我不晓得自己名姓了。听说您做的菜能让鬼魂完成心意,马上我就要去轮回了,只求…只求能找回我的记忆来。”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依稀记得…记得有个很重要的人,总在灶台边忙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记得冬天她的手冻得通红,却把唯一的暖炉塞给我…记得她熬的白菜豆腐汤,暖乎乎的,带着点糊味,却是天底下最好的滋味…”
“可我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模样…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死的。”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判官说我有罪,让我去轮回后找那人赎罪,但我不想稀里糊涂喝了孟婆汤就去投胎,望您帮帮我,让我起码知道,自己到底是负了谁。”
小花听了,心里有些数了。
巳蛇把那人的生平递给她看,小花点点头,让他稍等片刻,转身进了厨房。
鼠婆从筐子里递给小花一颗白菜,申猴捧来一块还热乎的卤水豆腐。
小花将白菜随手撕成块,豆腐也切得大小不一。待水将沸未沸时,一并下了锅,又特意让火旺了半分,锅边很快泛起焦黄的痕迹,飘起一丝淡淡的糊香。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她用勺子盛了满满一大勺盐撒进了汤里。
鼠婆看着皱眉,小声说:“孟婆大人,这盐会不会多了些?”
小花一脸神秘莫测,不回答。
“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她盛了一碗,汤色微浊,白菜软塌塌的,瞧着实在不算精致,默默推到那男鬼面前。
“尝尝看。”
宋清河迟疑地捧起碗。
汤入口的刹那,他浑身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有了光,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
“是…是这个味道…”,他的破锣嗓子哽咽起来,“是娘…是娘做的味道…”。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想起来了,他曾是个乡下穷书生。
父亲早逝,是母亲日夜操劳,省下口粮供他读书。冬天屋里漏风,母亲在灶台边借着火光缝补,把唯一的暖炉塞给他,哼着不成调的乡谣。这碗带点糊味的白菜豆腐汤,是那些清贫岁月里唯一的暖色。
后来他中了举,去了京城,见识了繁华。
他娶妻生子,将母亲接到京城来住。
媳妇看不起他这乡下老母,时常欺压母亲,他的官职还仰仗岳父,故而对媳妇的行为视而不见,最后母亲受不得屈辱,还是一个人默默回了乡下。
他那时已沉醉在城中的纸醉金迷之中,哪还顾得上关心母亲?
甚至后来接到一纸书信,说母亲殁了,他也只表面流了几滴泪,心中还抱怨着不想守孝三年。
最后他是怎么死的?宋清华记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活了半辈子,吃过再多的山珍海味,临死前念着的,却是冬天夜里喝下的那一口白菜豆腐汤。
府里的厨师做了一碗又一碗的豆腐汤,没有一碗有那滋味。
宋清河最后含着遗憾闭了眼,来阴间的路上又出了点差错,把记忆给弄丢了,彻底忘了这些事。
原来他心心念念,觉得辜负了的“爱人”,一直是他的娘亲。那被遗忘的,是比男女情爱更沉重、却也曾被他轻易抛弃的骨肉恩情。
他伏在案上,肩头剧烈地耸动,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那碗寻常的汤,此刻重若千斤,盛满了他迟来的悔恨与思念。
“谢谢您,孟婆大人,我现在没有困惑了。”
宋清华的嗓子似乎好了些,不再那么喑哑了,他郑重地鞠躬,朝小花作辑。
“我对不起母亲,这份罪孽,我自当亲自偿还。”
说罢,他慢悠悠地飘走了,想必是去奈何桥投胎去了。
“孟婆大人,那白菜豆腐汤的菜谱上写的盐半勺,您放了这整整一勺,他居然还觉得对味?”
“宋清河小时候家里穷,除了读书,还时常作农活,流的汗多,需得多吃点盐才能补回来。”
申猴也明白过来,“宋母做的汤总是多加盐,宋清河当年觉得正合适,可以后他做了官,不用劳作,也不缺吃食,再喝那白菜豆腐汤可不是没有原来的味道了嘛!”
巳蛇摇了摇头,他是天生的地鬼,没当过人,不晓得人类为何执着于前世。
“既然忘了,不如一身干净地去投胎,反正他要赎罪的话,也是需记不得前世的。”
“人啊,有了这些回忆才是活着的证明嘛。”
“但是孟婆大人,您不是也失忆了吗?您就没有想过找回记忆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巳蛇与小花讲得闲话,被鉴明全听到了心里去。
他知道小花是失忆鬼后,心中不由一颤,那点念想终于要束缚不住他了。
可他又怕得很,他想若真是她,为什么她会失忆,又为什么不去轮回转世?是因恨到极致,只想与他生死无关,干干净净?
还是因恨到深处,反而不敢记起,那些点滴过往?
鉴明再没心去关注食肆外又热闹起来的客人,反而深深地陷入了回忆里,他又想起与她初遇的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