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食肆》帝苹果

7、两世食肆

　　冥河，更准确地说是忘川，它是一条缓慢流淌的、由无数生灵前世记忆汇聚成的幽暗光河。
　　它从两界间的夹缝中诞生，从人间淌当地狱十八层，无人知晓它要流到何处去。
　　地府有许多空荡荡的大平原，没有火光，没有鬼魂，但都有忘川流过。
　　小花准备找一块合适的平原，挖一个“盐坑”出来。
　　今天这一趟，就是选址来的。
　　小花在前面上蹦下跳的观测岸边情况，鉴明跟在她后面，还在想刚才的事。
　　铃铛小鬼说的“灵气”，他是知道的。那是生在魂魄里的东西，做不得假。天地间生来带灵气的人虽然不少，但长着一样模样又同样有灵气的，轻易可碰不见。
　　鉴明心里头两个声音吵得厉害。
　　一个冷冰冰道：地府惯会弄这些把戏，这分明是照着她模样捏的傀儡，专为引你入套。
　　可另一个声音却轻轻说：小花给小姑娘擦眼泪的轻柔动作，对着给小鸡捏尾巴发愁时咬嘴唇的模样，也是能扮出来的么？神似，魂也似，小花分明就是她呀！
　　思及此处，鉴明不自觉地抬头看远处小花的身影，见她正一个人费劲地拉开一整张大网量河滩的尺寸，那倔强劲果真也像极了她。
　　鉴明叹了口气。罢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若这是地府设的局，他也认了。
　　就算只是个假的模样，能再见到她，也是好的。
　　鉴明向小花走了两步，殊不知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终于奔向她面前。
　　他伸手管她要了网子的一角。
　　“我来帮你，昭…孟婆大人。”
　　选好了地方，又借用了从卞城王那造的工具，挖了两片池子：蒸发池和结晶池。
　　小花满意地打道回府，那用来晒“记忆”盐的鬼造太阳，她也有了眉目。
　　几日后，数十只金鸡被放进一个大笼子，借天幕之丝挂在了那蒸发池之上。
　　“至阳煞气正好能驱散忘川之水。”
　　小花叉腰站在这两个盐池旁边，满意地观察成果。
　　几个下属和阴差在后头跟着，手里都撑着特制的黑布伞——防止金鸡的至阳煞气伤了魂。
　　“孟婆大人，这盐看来是能做好了，只是这采集…我们不像您，经不起煞气照呀！”
　　“所以我发明了这个！”
　　小花手一指，大伙儿才发现那挂着金鸡的大笼子底下还有根绳子挂着。
　　她走过去一拉绳子，一块黑布便罩住了那大笼子，瞬间金光尽失。
　　夜游神给的这块布，遮光性是真的好。小花之前去人间，在富贵人家见过灯罩，故而有了这么个巧思，做了这个与众不同的金鸡太阳灯。
　　众鬼见状，纷纷鼓起掌，那领路的阴差更是佩服不已：“孟婆大人好才智呀！”
　　小花被大伙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她正色道：“这样谁都能来这地方了，今日我就教大家怎么采盐！”
　　大伙便都围上前去，小花亲自教她们怎么搅卤水，析出盐花。
　　有了盐，再做旁的便有了底气。
　　她们又依着灶王爷食谱的记载，将豆子蒸熟发酵，做出黑褐色的酱油；用麦子酿出酸中带香的陈醋；还把新收的甘蔗榨汁，熬成清亮的糖稀。
　　一个个陶瓮、瓦罐被搬进新打的大柜子里，整齐排列着。
　　厨房里渐渐飘满了酱香、醋香和甜香，与往日草药的清苦气全然不同了。
　　一切物资准备完毕，食肆终于要开张了。

　　近来小花瞧着鉴明，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自打上回从冥河回来，这个总爱抱着臂、冷着脸靠在柱子边的家伙，竟也肯搭把手了。
　　前天她还撞见，他默不作声地帮寅虎搬了面粉。
　　平日里虽还是话少，但辰龙、午马同他说话，他也会点点头应一声。
　　或许先前，他只是怕生吧。小花心里有些高兴，手下这些鬼差婆子能处得来，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眼见开张的吉日将近，小花思忖着，该最后试一次手艺。她翻开那厚厚的食谱，目光掠过诸多繁复菜式，最终停在了一页上——就是它了，火锅。
　　只要底料做得好，煮什么东西都味道香，还量大管饱，大锅饭的不二人选。
　　小花又在园子里采了好几株草药，开始琢磨起火锅底料的做法来。
　　她记起食谱上说，炒底料最要紧的是油与香料的交融。
　　小花便舀了一勺新炼的香油，倒入锅中，看那油在“五味真火”上慢慢泛起细密的波纹。待油温刚好，再将辣椒、花椒、姜末并那些切碎的草药一同下了锅。
　　“刺啦”一声，一股复杂而热烈的香气便炸开了，辛辣中带着草本的清芬，熏得一旁帮忙的鼠婆连打了几个喷嚏，却又忍不住伸着鼻子嗅。
　　底料炒成，兑上熬了一夜的鸡汤，红艳艳的一锅便“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小花将切好的面筋“肉片”、新摘的青菜、手打的素丸子，一样样摆开。
　　“都来试试，”她招呼着，将一箸“肉片”放入沸汤中涮了涮，夹起来先试了“毒”。
　　一股辛辣鲜香瞬间在唇齿间爆开，小花嚼了几下，那股烟火气顺着喉咙直落到心里，让她的魂都变得暖洋洋的。
　　围过来的下属们瞧小花幸福的笑脸，纷纷也下了筷子。
　　一时间筷箸纷飞，香气四溢。
　　小花看着大伙儿吃饭的幸福样子，就觉得之前折腾许久不是白忙活。
　　她想起那寡淡的孟婆汤，又看看眼前这辣油火锅，叹了一声：果真是由奢入俭难啊！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些刚死的鬼为什么想再尝尝人间的美味了。
　　鉴明坐在一片热闹里。
　　左耳边，是午马和未羊为了几片菜叶的滋味争个没完。右耳边，是申猴与酉鸡抢着锅里最后那颗素丸子。
　　在这片熙熙攘攘里，他却只看得见对座那个人。
　　小花正忙着给这个夹一筷子菜，给那个添一勺汤。她的鬓角沾了点灶台的雾气，脸颊也教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笑着，那笑意亮堂堂的，暖融融的。
　　鉴明瞧着，忘了动筷。
　　等他回过神，面前的桌子已是一片狼藉。
　　这顿员工餐圆满结束，大伙都信心满满。
　　“孟婆大人，咱们这食肆，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大人，我去枉死城好好宣传一下。”
　　“孟婆大人，判官司给的档案都在这里了，我把它们的灵魂碎片都分类好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最后就差给这食肆起个名字了。
　　小花想图省事，就挂个孟婆上去，其他人都反对，说太没有仪式感。
　　她只好又拿来笔墨想名字。
　　小花现在纸上写“彼岸食肆”，辰龙伸头看了看，慢悠悠道：“这名儿，地府少说也有七八家用着了，没辨识度。”
　　于是她划了这名字，想起人间那些气派的酒楼，便试着写下“翠香楼”。
　　这回巳蛇又在旁边摇头：“大人，这不行啊，人间酒楼的名字都是有档案记录的，万一撞名了不是抄袭吗？”
　　小花没了法子，托着腮帮子苦思冥想，她忽然想起在人间的玲儿来。
　　地府一天，是地上一年，她掐指一算，玲儿如今都该成年了。阴阳两隔，说起来只隔着一道界河，光阴却差得这样远。
　　她忽然灵机一动，写下一个名字：“两世食肆”。
　　“如何？我们学的是人间滋味，隔的也是两世光阴。就叫这个罢。”
　　众人也觉得甚好，于是食肆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新店开张，总要请位大人物题写匾额。
　　小花头一个想到酆都大帝，转念又觉唐突，那位是个大忙人，轻易见不得。
　　她正琢磨着去求秦广王，不料第二日，秦广王亲笔写的“两世食肆”四个大字，竟已送到了轮回司。

　　原来又是夜游神那张快嘴。
　　他前几日带着一帮鬼差来试菜，吃得酣畅，满口称赞不说，还拍着胸脯保证要替她在各位大人面前美言。
　　小花当时便笑骂他：“我开这食肆，是为渡化鬼魂，全了他们人间的念想，岂是专为伺候你们这些老饕的？”
　　夜游神浑不在意，朗声笑道：“渡鬼与娱宾，有何分别？我们这些老鬼在地府待得骨头都凉了，难得有些新鲜趣事。你做得好了，也是功德一桩，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他说得兴起，蒲扇般的手掌顺势拍了拍小花的肩。小花也惯了，只当他是长辈，浑不觉得有何不妥。
　　却不知这一幕，悉数落在廊下阴影里的鉴明眼中。
　　他原本是来给小花送卯兔整理好的食材单子，见到此情此景，就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夜游神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看着她说笑时微微泛红的脸颊，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绞紧了，闷得发痛。
　　那轻轻地低语还是赢了，他原来已在心里相信，小花就是她了。
　　他想冲上前拉开两人，脚下却如同坠了巨石。他早已没了上台的权利，只配作旁观的观众。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将手中的货单叠好，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墩上，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牌匾一挂，青底黑字的“两世食堂”便稳稳当当地悬在了门楣上。
　　小花往那新打的柜台后头一站，手扶着台面，瞧着倒也真有了几分掌柜的模样。
　　铺面既已开张，人手也需重新调配。
　　小花在心里思量了一番，作了安排：子鼠算盘打得精，巳蛇手脚麻利，申猴心思巧，都留在新店里帮衬。
　　辰龙是老资历经验足，寅虎嗓门洪亮能镇住场子，便由她们两个领着卯兔、丑牛和酉鸡，依旧去管着奈何桥头孟婆汤的老本行。
　　剩下的午马、未羊，派去照料那片日益青翠的菜园；戌狗与亥猪，则专司盐田，负责用那天地鼎里收集来的暖意，慢慢滋养、捏塑、饲养“牲畜”们。

作者有话说

　　吃醋是健康的、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