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仰》小仁积

75、倒打一耙 腊

　　腊月二十七，天色灰沉沉，但一点不影响越来越浓的年味儿，黄小豆里也热闹，佟长听和白九两个人早上在收银台就没坐下过。

　　“长听，跟你说个事儿。”

　　佟长听听着。

　　“我打算出去走走。”

　　佟长听一边扫码装袋，一边看白九：“因为他？”

　　白九摸摸夹在耳朵上的烟，笑笑：“有点。”

　　“还有吧，你哥我觉得这么些年，为了谋生活也没出去走走，现在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过完年再出去？”佟长听问。

　　“那肯定……”白九扯出机器吐出的小票给客人塞袋里，“不行，过年也是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还有最近几天晚上没睡好，想换个地方看看。”

　　“哪天？”

　　白九抬头，思考片刻：“现在就去买票。”

　　佟长听诧异一瞬：“开玩笑？”

　　白九突然笑了：“还真不是，其实你不问我都没想，你一问，我反而觉着，旅游嘛，不就是说走就走。”

　　佟长听颠着手里的扫码枪：“九哥，您是真舍得让我和娜姐苦干啊。”

　　白九扯了塑料袋给客人装东西，转头竖起倒着的大拇指：“你没来我和娜娜也就俩人，少矫情！”

　　“喊我干嘛——”周娜小跑过来。

　　“没事儿，娜你听错了，干活去吧啊！”白九摆摆手。

　　周娜奥了声，跑后头去整理货架。

　　“哎，这事儿你先别说啊。”

　　佟长听点点头：“懂。”

　　“中午你去送水。”

　　“我去？”佟长听偏头一下立马转回去结账，“不是九哥，别啊。”

　　“小伙子锻炼锻炼，之前是哥太骄纵你了。”白九感叹。

　　刚开始白九嘴上是说佟长听来了，以后让他骑车去送水，可实际上真到了送水时候，白九开着车跑的飞快。

　　佟长听还问过，白九是说长期久坐肌肉都死了，搬水正好锻炼锻炼。

　　中午佟长听按照白九让他扛的几桶水数目上车，白九站在门口看他，不搭手，也不说话，手里捻着还没抽的细烟，眼神复杂。

　　等他插车钥匙，滴的一声准备出发，白九又拦下了他。

　　佟长听到小区楼下停下，看手机上送水用户明细才知道还有顾易声。

　　避开见面，还送封信，佟长听觉着白九大概是真失望了。

　　佟长听没按铃，水放门口，信立在旁边就走了。

　　大概是老天爷都在让白九走，最近的航班就在今傍晚上，都不用等明天。

　　一点多吃完饭，白九找些衣服和必需品装进布袋里，又搞好隔间卫生，就准备出发了。

　　“九哥，我送送你。”

　　许多豆跟着佟宁谈生意，任何在家里大扫除，只有佟长听清闲。

　　白九打了个响指，手里提着布袋：“行啊，下午歇个业。”

　　佟长听站在车站搭的大棚子里，客车屁股后头不断吐出黑烟，立马被风刮走，都闻不到汽油味。

　　哪来的风，还有点冷？

　　靠，原来是跟针一样细的雨。

　　雨打在铁棚顶闷闷响，佟长听笑了，对着一来就跟要急着去投胎的雨比了个中指。

　　特么的，他出门就揣了个手机。

　　“停停，我明天要去我外公那。”

　　“嗯，知道了，一路顺风。”

　　晚上佟长听架着床上桌电脑坐在床上，接了视频顺手把手机放电脑旁边。

　　“这么敷衍我，你干嘛呢？”任何凑镜头凑得很近。

　　佟长听眼神呆滞，拿起手机镜头对着电脑：“给人刷课。”

　　任何眯起眼睛：“物理？”

　　“高一？”

　　“我去，这哪学校的啊，怎么寒假还要看网课学习！”

　　佟长听点了暂停键，截屏：“顾客就是上帝，秘密。”

　　“不能二倍速，或者拖进度条？”镜头里任何走来走去。

　　“啧，要能这么干，人家干嘛挂网上。”佟长听搓搓脸提神，把突然弹出来的选择题选了，大爷的还三分钟之内完成，没完成就算检测不在观看，进度打回零。

　　“也是，不过还真有钱找代刷课啊。”

　　佟长听轻笑：“就人这学校强制买的网课都挺贵的。”

　　“你纯刷课还是还有别的？”

　　佟长听支着膝盖，往后躺：“把线上作业做了，手写笔记照片上传打卡。”

　　“哎，手写不穿帮……”

　　佟长听拿起手机笑：“不至于那么严，帮人传了不被他们家长群里通报未完成就行。”

　　“哎你过年在你外公家过？”

　　任何也爬上了床，镜头晃来晃去：“今年不在。”

　　任何爷爷奶奶在他还没出世就走了，他外婆舅舅和他们住一小区，过年也一起过，不过不在县里，得回农村。

　　“我舅舅早些年就担心俩老人家在农村里没个照应，就想把他们接过来一起住……”

　　偏偏老头子倔，非要守着老房子和那两亩地，没办法，外婆就来县里帮着带孩子，过年过节了回去看老头子。

　　“我外公家住山腰，车只能到山脚，以前我们每年回去都得走那种泥巴小路台阶上去，今年我姐嘛，不是腿伤着不方便，就说我们回去看看外公，二十九就回来。”任何悄悄调整好镜头，让自己以最好的角度展示帅颜值。

　　“你姐一个人在家？”佟长听放下手机，拿笔写了两个字，他视角里只剩下个天花板。

　　“她说正好让她闺蜜来家里玩一天，不用我们操心。”

　　“对了，忘记告诉你，九哥出去旅游了。”

　　任何啊了声：“昨儿人不还在？”

　　“今下午走的。”

　　任何喃喃一句还挺突然，对着镜头转脸：“停停，你看我。”

　　佟长听看了：“然后呢？”

　　“不是，你仔细看看。”任何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撩开头发，露出光滑的额头和全部眉眼。

　　佟长听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扫描过任何额头眼睛鼻子嘴唇，啧了一声：“完美帅哥。”

　　任何摸着脸：“是吧，我也觉着完美，根本不存在任性说的大小脸，高低眉。”

　　“来我给你看看，你脸摆好。”

　　佟长听皱眉，脑袋还离镜头远了点：“有毛病吧，平时没见你精致，连洗面奶都没有的人。”

　　“一码归一码，快点！”任何指着佟长听，“你明天见不着我，算着连续两天啊，这点要求都不满足我，你说你……”

　　“行行行，赶紧的，忙着呢——”佟长听一把掀了刘海，“来！”

　　任何睁大眼睛，鼻孔都在用力。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里人机一般的老师站在扣的背景板前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课。

　　佟长听没有聚焦的双眼转了转，忽然和隔着屏幕任何对上眼。

　　四目相对，沉默，沉默，沉默。

　　据说对视三秒就会产生化学反应，那他们这种超过十秒的呢。

　　居然是佟长听最先败下阵来，他垂眸一瞬，眼珠子左右转着，避着中间。

　　“佟长听。”

　　任何忽然开口了。

　　佟长听的镜头抖了一下：“叫老子干——”

　　“你害羞了——”

　　任何突然丧心病狂似的哈哈大笑起来，腰都直不起来，扑在被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剧烈抖动。

　　佟长听看着黑了的画面，突然觉得有点像他的心，被人按住了开关，失去控制权。

　　“哎呦，笑死我了，你怎么这么，这么……”任何形容不出来，但不妨碍他笑。

　　“任何，你又在发什么癫——”任何隔壁墙传来任性的喊声，还被用什么东西敲得咚咚响。

　　任何声音小了点，躺进被子里：“都怪你，害我被骂了！”

　　“任何。”佟长听忽然开口了。

　　“你耳朵红什么。”

　　任何呲着的牙卡在空中，脸颊有点酸，他扣住手机屏幕，伸手摸了摸。

　　“笑的，笑的，都怪你——”任何突然又开始指控佟长听。

　　佟长听别有深意哦了声，空气又安静下来。

　　任何在被子里痒的厉害，翻身，又翻回来。

　　“睡了？”佟长听问。

　　“不睡，不困，都怪你，害得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又怪我，任何……”佟长听退出刷课软件，撤了桌子，给电脑充上电，“倒打一耙的功夫见长啊。”

　　“本来就是，你不认账。”

　　佟长听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任何裹着被子：“别啊，才九点。”

　　佟长听也钻进被子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扯被角，手机没有对着脸，而是下面点。

　　任何盯着镜头里晃来晃去的锁骨和脖子，突然觉得这个视角很……

　　突然，任何关了灯，往被子里头钻了点，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盯着手机。

　　佟长听也正好掖好被角，看向屏幕：“不是不睡，关什么灯，眼睛瞎掉算了。”

　　任何：“……”

　　任何捏捏鼻子，比了个中指：“这麻辣个豆腐的叫氛围感，你懂不懂！”

　　佟长听随意拿着手机，切了后台看消息：“瞎了我不负责。”

　　“谁要你负责了，我眼睛视力2.0！”任何腿在被子里踢来踢去，瞅着屏幕的人。

　　贼特么像电视剧里演的渣男，三心二意，跟对象打视频，结果眼睛根本不看对面，自己在那玩手机。

　　“赶紧把灯开开，不然挂了。”佟长听瞄了眼任何。

　　任何不情不愿把灯开了，又开始控诉佟长听。

　　俩人视频断断续续捞到快十点才挂。

　　关了手机，关了灯，佟长听完全躺下，闭眼又睁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摸隔壁枕头。

　　任何睡的，忘记放进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