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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危险 ...


  •   一股与书房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更暖,更柔,也更……危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而浅淡的冷香,并非书房的沉郁龙涎,而是如池中荷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暖,如同她冰冷笑意下可能隐藏的、更深邃的东西。
      这香气清芳淡雅,悄然钻进他的鼻腔,与他血液里尚未平息的屈辱和惊悸混合在一起。
      他被毫不留情地推入房间中央。

      相较于书房的庄重肃穆,这里布置得干净简洁却不失精致,却又处处透着属于萧璃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浅云色纱帐低垂,随着从半开窗棂溜进来的微风轻轻拂动,柔和的晨光被筛成朦胧的金粉,洒在铺着柔软雪狐皮的贵妃榻上,洒在镶嵌着螺钿的梳妆台上,也洒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梳妆台上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吸引。
      镜中映出的人影,月白中衣皱褶不堪,发丝凌乱,下颌脖颈处,还残留着被湿润笔尖划过的、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湿痕与屈辱。

      而最刺目的是他此刻的神情。
      那双曾被誉为“清贵如玉”的眼眸,此刻空洞中燃烧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身处此地而产生的慌乱。

      押解他的暗卫无声退去,将他独自留在这片充满了她气息的空间里。
      门被关上的轻响,如同最后的锁扣。
      谢云书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若非及时伸手扶住身旁冰凉的白玉屏风,几乎要跪倒在地。

      指尖触及的玉石温润,却让他想起她执笔时,那同样光滑而冰凉的手指。
      比这更清晰的是皮肤记忆的触感。
      不仅仅是笔端强硬的按压,还有她冰凉的指尖拂开他碎发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错觉,以及狼毫笔尖带着水意,缓慢划过颈部皮肤时,引发的战栗。

      这战栗里,屈辱是汹涌的浪潮,但在浪潮之下,潜藏着一丝更危险、更令他自我厌恶的悸动。

      他试图站直,膝盖却不听使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颓,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冰凉的白玉屏风支撑自己。
      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与玉石的冰冷相互映衬,却无法熄灭体内翻涌的热意。

      心脏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沉重而紊乱,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这心跳,不仅仅是因为愤怒和恐惧,还掺杂了别的。

      在她那双燃烧着偏执的眼睛牢牢锁住他,宣告“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只系于本宫一人之身”时,那瞬间被攫住心神、几乎停止呼吸的惊心动魄。

      他想抬手狠狠擦拭被触碰过的地方。
      下颌、嘴唇、喉结。
      那里还烙印着笔尖的湿凉与柔软,以及她靠近时,红色宽袍上传来的、清冷又霸道的熏香。
      这香气此刻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呼吸。

      那香气,那触感,那眼神,已如同最细微的蛛丝,缠绕上他的感官,渗入他的血脉,在这间独属于她的牢笼里,无声地发酵,滋长着恨与……某种他绝不敢承认的、危险的情愫。

      视线开始眩晕漂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处细节。
      榻边随意放置的一双丝履,妆台上散落的几支金簪玉钗,甚至那锦被上隐约的、属于女性的柔婉褶皱……

      深切的羞辱感席卷而来,比在书房中被笔尖亵玩更甚。

      在这里,他被迫浸染她的气息,窥见她不为人知的、属于女子的一面。
      这认知让他浑身滚烫,皮肤下的血液奔流,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敏感。

      室内的陈设在晃动中扭曲模糊,唯有屏风上那抹刺眼的鲜红绸带,清晰地刺入眼中。
      那不仅是尊严破碎的象征,也诡异地提醒着绸缎主人那拂过脸颊的发,稳如磐石的手腕、专注审视的目光,微凉的指稍,以及那一刻,两人之间近乎亲吻的距离所带来的、该死的压迫感与……吸引力。

      那抹红,像她唇点染的朱砂,更像一道在他混乱世界里唯一清晰、灼热的解药,无形吸引着他的视线,也诱惑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谢云书踉跄着扑向那座屏风,伸手,一把扯下了那条鲜红的绸带!
      这绸带,曾束过她的青丝,缠绕过她的肩颈,触碰过他的脸颊,也拂过他冰凉的唇。

      此刻,它沾染了这满室的芳香,成为了她的化身。
      他鬼使神差地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用力之猛,指节都泛出瘀红。

      他想通过这粗暴的动作,蹂躏这代表着她无上权威和魅惑的物件,将上面属于她的气息、她的印记尽数剥离、摧毁。
      想要将自己此刻翻涌的、混杂着恨意、屈辱、以及那不该有的、细微悸动的混乱气息浸染上去,这样,就能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夺回一丝可怜的主导权。

      丝帛在他用力的揉捏下发出细微的悉悉窣窣的摩擦声,那鲜艳的红色,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间缠绕、扭曲。

      那曼妙的香气因他的动作而从绸带上更浓郁地散发出来,丝丝缕缕,沁入心肺。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执笔时笃定的姿态,宣告占有时的偏执眼神,以及……
      那冰涼指尖偶尔流露的、近乎错觉的温柔轮廓。

      他颓然靠坐在屏风旁,将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框,任由那抹红与满室的香,将他彻底淹没在这片由她掌控的、爱憎难辨的泥沼之中。

      父亲“节在骨中”的教诲在脑中回响,带来更深的痛苦与自我鄙夷。

      风骨尚未折,心绪却已乱。

      不仅仅是气的,也不仅仅是怕的。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丝丝的刺痛与牵引,又是那种诡异的羞耻。

      几天过去,谢梁辰的骂声渐渐低了。
      送来的饭菜美味可口,衣物柔软舒适,药物昂贵,可这一切“优待”都像是在无声地强调他们的囚徒身份。

      谢老夫人也开始变得沉默。
      一种 “寄人篱下”的认命感。

      谢梁辰不再骂萧璃: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书儿……还在她手中。我们……不能妄动。”激动、痛骂、无措,化作了死水般的沉寂。

      烛火在柳家偏厅里跳跃,映着柳父尚且留着眼角肿胀的伤痕,略显焦躁的脸。
      内心惶恐着自家安危:前几日早朝就不该多言,那萧璃,不是他这小门小户惹得起的。

      空气中弥漫着晚膳后未散的饭菜余味,此刻却让人觉得分外腻烦。

      “清漪,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柳父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

      “谢家……谢家已经完了!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那是长公主殿下的手笔!”“你还不明白吗?谢云书如今是殿下看上的人,是生是死,都由不得他,更由不得我们!”

      “云书那孩子,身子骨本就弱,如今又卷入这等祸事,前途尽毁不说,只怕性命都堪忧。我们柳家小门小户,如何能与天家贵胄相争?李家的长子,年轻有为,家世清白,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安稳富贵……”

      柳清漪抬起头,一双明眸里盈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父亲!您如今说这些,不过是怕谢家的祸事牵连到柳家,想尽快与云书撇清关系罢了!什么安稳富贵,不过是无情的托词!”
      “谢府门楣,当初是女儿高攀。云书他……他温润儒雅,学识渊博,待我以诚,何曾因我门第而轻视半分?如今谢家遭此大难,云书身陷囹圄,我们不说设法营救,反而要急不可耐地断亲改嫁,这与落井下石有何区别?女儿做不到!”

      她眼前又浮现那场映红夜空的熊熊大火,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眉眼温和,却因体弱而微微咳嗽的身影,如今不知在长公主手中遭受着怎样的折磨。

      “礼法?皇家威严?”
      柳清漪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长公主殿下如此行事,强夺臣子,罔顾人伦,难道就合乎礼法了吗?她不过是一时兴起,仗着权势……”

      “住口!”柳父厉声喝道,紧张地看了一眼窗外,“慎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殿下如何,岂是你能妄议的!”
      他语气放缓,却带着最后的通牒:

      “清漪,为父是为你好。谢云书已是泥菩萨过江,你莫要再痴心妄想,把自己也搭进去!李家那边,为父已初步有了意向,你早做准备。”

      说完,柳父拂袖而去,留下柳清漪独自一人站在厅中,浑身冰凉。

      她知道父亲素来谨慎,甚至有些趋利避害,却没想到在谢家倾覆之际,他能如此迅速地划清界限,甚至要将她当作维系家族安稳的筹码,匆忙塞给另一个男人。

      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桌沿才稳住身形。
      怎么办?云书还在那吃人的公主府里。

      长公主萧璃的凶名与权势,她岂会不知?那是一个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女子,行事肆无忌惮。
      父亲怕了,京城里多少人都在看笑话,或等着撇清关系。
      可她不能。

      那个曾与她交换婚书,许诺白首的男子,此刻正身陷囹圄。
      她忘不了他温和的笑容,忘不了他谈及诗书时眼底的光,更忘不了大婚当日,他握住她手时,那微凉却坚定的触感。
      尽管那触碰短暂得如同幻觉,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一时兴起……”她喃喃自语。

      对,长公主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像摆弄一件新得的玩具。
      等这兴头过了呢?是不是就会放过云书?
      她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时淅淅沥沥,渐而便转为滂沱。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西苑精致的窗棂与屋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萧璃的卧房内,烛火通明,暖融的炭火驱散了雨天的湿寒,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冰冷而粘稠的对峙。
      谢云书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禁锢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卧榻之上,萧璃玄色的宽袍松散,墨发如瀑,俯身靠近他,冰凉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烙印在他颈侧脆弱的皮肤上,不是亲吻,更像是一种标记与占有。

      湿濡的触感和轻微的吮吸声,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清晰,激起谢云书一阵剧烈的战栗和全力挣扎。
      “放开……!”他偏头躲闪,手腕被她牢牢扣住,压在榻上,屈辱和一种被侵犯的愤怒让他眼底泛红,声音嘶哑。

      萧璃却低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重了力道,直到那处皮肤必然留下难以消散的绯色印记。

      她稍稍抬起脸,呼吸拂过他敏感到汗毛倒竖的颈窝,看着他因挣扎和愤怒而急促起伏的胸膛,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雨夜特有的、冰冷的慵懒:

      “你的那位未亡人,柳清漪……倒是痴心得很。”“这几日,她可是四处奔走,想着如何救你逃离本宫的‘魔爪’呢。”
      谢云书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你对她做了什么?!”“不准碰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维护。

      “她是无辜的!所有的事都冲我来,与她无关!”

      看着他瞬间失控的反应,听着他语气中对另一个女子毫不掩饰的紧张与维护。
      萧璃眼底慵懒的笑意彻底冷却,凝结成冰。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方才在他颈间沾染的湿意和温度,用力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过脸来,直面自己。

      “无辜?”她红唇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们还真是……鹣鲽情深,感人肺腑啊。”

      “她越是奔走,越是证明对你的情意深重,越是让你难以割舍……不是吗?”

      指下的力道收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骼。

      萧璃凑近他,鼻尖相触,眼中是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因他维护旁人而燃起的怒火。

      “谢云书,你越是在乎她,越是拼了命地想护住她,”

      “本宫就越是要让你看清楚,你谁都护不住。你的喜怒,你的牵挂,你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只能是本宫的。”
      “看来,”她松开他的下颌,指尖却留恋般地划过他颈上那新鲜的印记,带来一阵战栗,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本宫得把人看得更紧些才是。免得……被一些不识趣的苍蝇,扰了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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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经过连续不断地码字,更文,修文,熬夜流鼻涕滚键盘,终于完结了。马上凌晨四点了。小可爱加个收藏吧。 真的没有笔名自杀全靠这两个可怜的收藏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