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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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书躺在榻上，望着头顶浅云色的帐幔，只觉得那冰冷的丝缎，正化作无形的枷锁，将他连同他所有在意的人和事，一同拖入无底深渊。
而那个执掌着锁链另一端的人，冷酷，专制，不容半分违逆。
萧璃从身后紧密地拥着谢云书，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腰身。
谢云书身体僵硬，呼吸压抑而清浅，显露出无声的抗拒。
这具充满抵触的躯壳旁，萧璃却先一步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梦魇。
深夜，暴雨倾盆。
骤雨疯狂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冲刷着庭院中的芭蕉叶，发出喧嚣而令人不安的噪音。
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浸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殿内那味常年不散的安神冷香，潮湿而微凉，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却又隐隐透着不安。
他并未睡着，睁着一双清冷的眸子，望着帐顶复杂精致的织锦纹饰，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轰然响起。
软榻之上，萧璃深陷在梦魇之中。
她蜷缩着，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墨玉般的鬓发。
“不……”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带着压抑的哭腔，那声音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滚开……别过来……别碰我……”
“啊！”
萧璃惊喘一声，身体猛地一颤，朝着谢云书的方向缩了缩。
手臂不经意地碰到了他隔着单薄素中衣的胳膊，那指尖冰凉。
谢云书浑身瞬间绷紧，不知所措。
他应该推开她，应该保持距离，这不合时宜的靠近。
可是……
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听着那带着泣音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哀求，再感受到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细微却真实的惊惧颤抖……
他僵硬地躺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
记忆的闸门在雷声中轰然打开，将萧璃拖回了那个许多年前、同样狂暴的雨夜。
那时她不过五六岁年纪，记忆里母亲从未夸过她，从未抱过她，也从未亲近过她。
那夜的雷声也如今夜这般骇人，闪电一次次将破败殿宇内剥落的彩画和蛛网照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母亲那双因怨愤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跪下！”尖利的声音刺破雨幕，冰冷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没有将她掼在漏雨的殿角，而是粗暴地拖拽着，穿过幽深的走廊，推向一扇她平日里绝不敢靠近的、黑沉沉的偏殿小门。
“你不是总好奇吗？不是觉得母妃这里藏着好东西吗？”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残忍，“今晚，你就好好在里面看个够！”
“哐当！”门被猛地推开，一股陈腐、阴冷、混杂着颜料和灰尘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子被狠狠推了进去，紧接着是身后门轴转动和落锁的、令人绝望的声响。
“母妃！不要！玥儿错了！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她惊恐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哭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回答她的，只有外面更猛烈的雷鸣，以及母亲渐行渐远的、决绝的脚步声。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黑暗，瞬间照亮了这间狭小的暗室。
就在那一刹那，萧玥看到了。
眼睛。
无数的眼睛。
四面墙壁，乃至穹顶之上，都绘满了色彩浓艳、笔触诡异的壁画。
那并非什么祥瑞图案，而是描绘着所谓“极乐世界”的场景。飞天起舞，神佛端坐，珍禽异兽环绕。
在闪电的惨白光线下，那些原本该慈眉善目的神佛，面容扭曲。
无论她转向哪个方向，无论闪电是否亮起，她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从那些斑驳剥落的壁画上，死死地盯着她。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蜷缩到角落，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不……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她语无伦次地哀求，小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要挡住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将萧璃从记忆的泥沼中猛地拽回现实。
“萧璃！你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大婚当日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的是你！
马车之内不顾廉耻强吻于我的是你！
书房之中极尽羞辱之能事的也是你！
你将我强掳至此，扔在你的榻上，却从不正眼相看，视如无物，百般折辱……
如今，在这雷雨之夜，倒扮起柔弱无助、需要依靠的可怜模样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不稳，眼中燃着被戏弄的火焰，被反复无常对待的迷茫与刺痛。
丝丝缠绕在心口的线拉紧他的心，莫名的情愫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妄图挤进他的心脏。
“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试图用凉薄的言语筑起防御，抵挡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亲密与脆弱，
“现在你告诉我你怕打雷？”
“抱着我哭得像是我欺负了你？
“萧璃，收起你这套虚伪的眼泪！”
“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更不是你排遣寂寞、满足你掌控欲的棋子！”
“你以为这样装柔弱、博同情，我就会任由你再次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在他用力试图挣脱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躯壳不同寻常的颤抖。
那不是刻意做作的战栗，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想推开她的手，抬起一半，却僵在了半空。
借着又一次划破夜空的电光，他猛地低头，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泪痕交错，长睫被泪水濡湿，黏在眼下……
这画面，一个模糊的、在滂沱大雨中哭泣的残影，一个他无数午夜梦回中沉沦追逐却又抓不住的碎片，在此刻，与眼前这张泪眼婆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这张卸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脆弱与恐惧的脸，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一种类似于心疼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却也让他无法再轻易地用力推开她。
先前那股无名火，被这泪水和恐惧瞬间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混乱的、带着莫名悸动和无所适从的空白。
“……？”
喉咙发紧，干涩。那些更伤人的讽刺与质问，此刻竟沉重得一个音节也无法吐出，徒劳地卡在喉头，只化作一片无声的静默。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窗外的雷声都倦怠了间歇。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不甚情愿地松懈下来。无奈的、近乎缴械的投降。
那只原本急于抽离、划清界限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
生涩，甚至带着点不情愿的笨拙。
“……”
他张了张嘴，唇瓣摩擦间感到一阵粗粝的干渴。
声音出口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混杂着一丝微弱的歉意，
“……别哭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在眼下这复杂难言的情境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抿了抿薄唇，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那尖酸的攻击性，终究是消散了：
“只是……打雷而已。”
声音略微平静，甚至带点不屑，却未能完全掩饰住那底下尝试性的、别扭的安抚意味。
他的指尖，落在了她墨黑如缎的发丝上。
“没事了。”
这感觉太陌生，令人心烦意乱。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温柔地无奈。
“别闹了……”
他低声说道，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一种无力的劝慰。
这句话，不知是恰好被她梦中的意识捕捉到，还是触碰到了她更深层的恐惧。
萧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蜷缩得更紧，整个人要嵌入他的怀抱。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肩胛处的衣物里，那呜咽声再也抑制不住，变成了破碎而悲切的哭泣。
“……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都不要我……”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带着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和悲伤，“玥儿听话……玥儿会很乖的……”
她的哭声并不算大，却因为贴得极近，每一个音节，每一下颤抖，都清晰地、一下下地敲在谢云书的心上。
这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带着示威或算计的眼泪，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伪装的痛苦与绝望。
谢云书的表情变了又变。
玥儿，玥儿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