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烬云书》木人心

45、仙逝 多时

　　萧璃笑了一下。
　　那笑容绽放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空洞得如冬日枯井，找不到一丝光亮，只令人心碎。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不对？”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了然的、万念俱灰的疲惫。
　　“你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让我亲眼看着……却无能为力……”

　　她不再嘶喊，不再徒劳地尝试温暖他。
　　她缓缓地，艰难地爬上宽大的床榻，在他身侧的空隙里躺下。

　　她侧过身，伸出手臂。
　　将他那冰冷、僵硬、不再有丝毫回应的身体，
　　一点一点，小心地，搂进自己尚存一丝温热的怀里。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冰凉彻骨的颈窝，用自己温热的胸膛，紧紧贴住他冰冷僵硬的脊背，手臂环过他的腰。

　　“没关系……”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扭曲天地秩序的温柔。

　　“你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
　　“我陪着你……”
　　她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

　　“这次，我哪里都不去了……”
　　“再也不把你推开了……”
　　“黄泉路冷，听说很黑……”
　　“我抱着你走……你就不会冷了……不怕……”

　　“睡吧……”
　　“我在这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如同梦呓，
　　“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永远”
　　床榻边，一支红烛燃到了尽头，倏然熄灭。

　　无尽的、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整个寝殿，也吞噬了榻上两个紧密相拥的身影。
　　长夜，似乎真的永无止境。

　　东苑寝殿，宫灯摇曳，层层透光黑色垂幔下，摆放着换肤祛疤的药膏，莲花雕刻的玄武岩石壁包围着浴池，浴池中流动着滚滚的米色浓汤，那是萧璃不时祛疤换药的药浴。

　　此刻，浴池内，谢云书伤痕累累的躯体被放置在岩石池边，米色浓汤覆盖他肩部以下的躯体。
　　萧璃趴在谢云书肩头，指尖流连在肩胛骨的伤口处，轻轻抚过，凑到谢云书耳畔低语。

　　“阿云。”
　　“我和你说个秘密。”

　　“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好久了。”
　　“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了。”

　　水雾弥漫，湿润了萧璃眼眶。

　　萧璃鼻头酸涩，眼角朦胧闪过水光。
　　晶莹滴落在谢云书肩上，“啪”的一声溅开。

　　“我不敢喜欢你。”
　　“我怕你不喜欢我。”
　　“可我。忍不住。”
　　萧璃抱紧了怀里的谢云书，下颌抵在谢云书肩头。

　　“你怪我是不是，我很坏是不是。”
　　“我怕，怕你不爱我，怕你厌恶我，更怕你逃走。”
　　萧璃微微和谢云书错开距离，擦了擦眼角积聚的泪水。

　　“我不是不碰你，我是不敢。”
　　萧璃喉头哽咽了一下，将谢云书搂得更紧。

　　“我的身子，不断剐皮去痕，全是伤口。”
　　“即便长出了新肉，伤口就是伤口，痕迹是无法抹去的。”

　　“我一遍遍掩盖伤口，一遍遍剜去伤痕，但那都是暂时的，从来没有真的痊愈。”
　　“你身上的伤，全都是因为我，那些痕迹，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有多痛。”
　　“我不怕疼，我怕把你吓到。”

　　“现在你看不到了，我反而不怕了。”
　　萧璃握紧手中的匕首，熟练的从身上细嫩完好的皮肤处剥离下来一片片新皮肤。
　　鲜血荡漾在米色药浴水面，又瘆又冷。

　　“你不是觉得那些烧伤的痕迹丑吗，我帮你换掉它们。”
　　“可能会很痛，你忍一下好不好。”

　　萧璃捞起水面的谢云书，经过药浴的身子已经变得温热柔软。
　　萧璃剜下谢云书身上狰狞伤口的皮肤，将自己的细嫩新皮覆盖上去。

　　汗，一层一层；血，一滴一滴；皮肤，一片一片。
　　萧璃痛的麻木，身上渗出冷汗，被剥离皮肤的伤口在药浴中凝固渗出组织液。

　　萧璃痴痴剜去身上新皮，一片一片，一遍一遍换到谢云书伤痕处。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眼底闪着暗潮的阴光。

　　萧璃浑身血淋淋，千疮百孔，痴痴地给谢云书包扎伤口。
　　药浴下的谢云书身子瘫软，没有失去生命般的挺直僵硬，仿佛还活着，只是暂时睡着了。

　　新换的皮肤在药浴和药膏的融化下泛着淡淡的嫩粉色，好似晶莹的粉嫩花瓣。
　　凹凸不平的疤痕恍若得到新生，渐渐变得平整丝滑，
　　狰狞的伤痕缓缓褪去，露出滑嫩光洁的苍白肤色。

　　浴池里的米色药浴几乎变成血色，萧璃身上不再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阿云，你好美啊。”

　　萧璃的伤口还隐隐约约渗着组织液，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萧璃眼角泪水涟涟。
　　怕弄脏谢云书，萧璃错开了些，痴痴看着完美无瑕的新作。

　　“阿云，我把那些伤，都抹去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
　　“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萧璃失血过多晕倒在药浴池边，嘴角留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夜。
　　萧璃自觉生命走到了尽头，已无多少时日。

　　东宫陵寝寒冰刺骨，夜明珠泛着幽寂的光。
　　执拗的人对抗着阴司的召唤，混淆了晨昏，模糊了时间。

　　光线永远是那样昏黄、摇曳，将影子拉扯成鬼魅的形状，投在厚重的帘幕上。
　　环境压抑得令人窒息。

　　陵寝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味。
　　浓重苦涩的药味试图掩盖一切，与萧璃身上那缕固执的、不肯更换的冷香纠缠。
　　最深处，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从核心开始败坏，穿透所有屏障，暗示着这里正在发生的、违背自然法则的事情。

　　厚重的墨色垂幔，层层叠叠，彻底隔绝了外界，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巨大，冰冷的棺椁。
　　囚禁着生者，也禁锢着逝者。

　　萧璃跪在寒冰玉榻边，身影瘦削得如同即将折断的枯枝。

　　她身上的月白衣衫早已凌乱不堪，沾着不明的污渍。
　　墨玉般的长发杂乱地披散在肩头后背，几缕粘在她深陷的脸颊旁。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洞悉人心的凤眸。
　　如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泛着骇人的青黑，身上散发着冷森阴冷尸气。

　　她跪在那里，俯下身。
　　用自己冰冷的唇，一遍又一遍。
　　不知疲倦地、近乎偏执地，亲吻着谢云书那具早已冰冷、僵硬、苍白无力的躯体。

　　她的唇轻柔、带着一种无尽怜惜和小心翼翼的力道，熨帖过他脸上新生的皮肤。
　　那动作，轻柔得像蝴蝶栖息，仿佛要吻平他生前承受的所有痛苦与折辱，抚慰他灵魂最后的不安。

　　她的吻沿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至脖颈上那片苍白中透着青色的皮肤。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撩开他身上那件素白中衣的下摆。

　　唇瓣如同执着的火种，带着一种近乎亵渎又无比执拗的复杂情感，一路向下。
　　她吻过他紧实却冰冷僵硬的大腿内侧，吻过那曾经支撑他站立、如今却毫无生气的膝盖骨，吻过线条优美的小腿，直至那双苍白的、骨节分明的脚踝。
　　那曾经被她用细长金链锁住、象征着占有与屈辱的地方。

　　她的唇在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世俗目光亵渎的、纯粹到令人心碎的爱怜，
　　印在了他身体最私密、最脆弱，也最毫无生气、最不可能产生任何回应的地方。

　　“你看，我在温暖你……”
　　她对着那具始终沉默、冰冷的躯体喃喃低语，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磨擦着绝望的边缘。

　　“这里……还有这里……”
　　“我都在暖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

　　陵寝角落里，侍立的老御医和几名被留下伺候的心腹宫女，早已面无人色，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那疯狂的一幕，却又无法捂住耳朵。

　　老御医终究承受不住这日益积累的、令人心智崩溃的恐怖氛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花白的头颅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而绝望：

　　“殿下！节哀啊！老臣求您了！”
　　“谢公子……谢公子他真的已经……已经仙逝多时了！”

　　“肉身……肉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
　　“求求您，让他入土为安吧！”

　　“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撑不住……会……会……”
　　最后几个字，他哽在喉咙里，不敢说出，但那含义，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萧璃亲吻的动作骤然停止！

　　“闭嘴！”
　　她厉声嘶吼，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这死寂殿宇的穹顶，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谁说他死了？！谁敢咒他死？！”
　　“他只是太冷了！睡着了！”
　　“你们懂什么？！”

　　她的胸膛起伏，转回头，不再看那瑟瑟发抖的御医。
　　用力地死死抱住谢云书冰冷僵硬的身躯，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他毫无心跳声传来的胸口上。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柔，轻柔得像是在哄劝一个闹别扭的情人，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看，他很快就会暖过来的……”
　　“我能感觉到……暖过来了，就会醒过来……就会睁开眼睛看我……”

　　她像是说给那些恐惧的旁观者听，更像是在一遍遍催眠自己，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妄想。
　　“他只是在生我的气……气我那天要嫁给别人……”
　　“他在惩罚我，让我着急，让我害怕……”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甜蜜的哀怨，
　　“等他消气了……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就会好了……一定会好的……”

　　她用锦被将他裹好，每一个褶皱都抚平，自己和衣躺在他身边，用四肢紧紧缠绕住他，

　　玉榻上，墨发的公主，如同缠绕着祭品的藤蔓，紧紧缠绕着白衣胜雪、面容平静却死寂的公子。

　　浓稠的、无尽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

　　从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里无声地涌出。

　　逐渐蔓延，爬上床沿，彻底地、温柔而又残忍地，吞噬了这绝望到令人心碎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Be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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