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有鬼 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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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内，花木精心侍弄得扶疏有致。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景致精巧得不似人间。
下人们正安静地做着各自手头的活计，修剪花枝的，擦拭廊柱的，步履轻悄，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侍卫们肃立在各自的岗位，眼神警惕。
一切平静。
一个面容稚嫩、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鬟。
她手中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铜盆，里面盛着温度刚好的热水，臂弯上搭着干净柔软的布巾。
她是新来的，对府内许多禁忌尚且懵懂，此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沿着回廊，走向那座守卫格外森严的寝殿。
那位传闻中殿下很是看重、却从未在人前露面的“贵人”居所。
寝殿内，光线比外面昏暗。
窗扉半掩，只一缕残阳投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谢云书背对着门口，独自坐在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里。
他脸上今日未覆纱布，交错盘踞的狰狞疤痕在晦暗的光线下，更显扭曲与可怖。
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不敢抬头，将铜盆轻轻放在一旁的黄梨木架子上。
细微的水声晃动，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想请示水温是否合适，目光便恰好对上了那闻声微微侧过脸的“贵人”。
小丫鬟兀的退后，眼睛骤然瞪大。
她看到的不是人，是她童年噩梦中最具象的鬼魅！
那张脸一半隐在深沉的暗影里，另一半则完全被暗红色、凹凸不平的疤痕所覆盖、盘踞。
在室内仅有的几处跳动的烛火映照下，光影明灭，更显得那张脸如同从地狱烈焰中爬出、带着无尽怨毒的修罗！
“鬼啊——！！！”
一声被掐住喉咙般的倒抽冷气，小丫鬟喉咙里迸发失控的惊叫。
惊叫声狠狠划破了黄昏庭院那伪装的宁静！
她手中的布巾“啪”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受惊之下手臂一抖，整个铜盆被打翻。
“哐当”一声巨响，热水泼洒出来，瞬间在地面蔓延开一片湿漉漉的狼藉。
她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撞翻了旁边一个摆放着精致瓷瓶的花架！
瓷器摔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整个庭院！
所有忙碌的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带着惊疑与恐惧，齐刷刷地望向寝殿方向。
肃立的侍卫们眼神一凛，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身体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影，如同真正的鬼魅，几乎在声音响起的下一秒，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庭院中央，目光沉冷地望向寝殿门口。
同时，“吱呀”一声，寝殿那沉重的正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萧璃显然是匆匆从相连的内室赶来，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衣袍有些微的凌乱，一缕发丝散落在颊边。
凤眸扫过全场，定格在那个瘫软在地、浑身湿透、仍在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鬼……有鬼……救命……”的小丫鬟身上。
整个庭院，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成了罪过。
他们当然知道那寝殿里住的是谁。
那是殿下不惜焚毁侯府、与朝臣为敌也要强掳而来的安远侯世子；
是殿下前日亲自冲入火海，几乎赔上半条命才救回来的人；
是如今被殿下如同眼珠般小心翼翼藏在深闺、不容任何人窥视、不容任何人置喙的，绝对禁忌。
萧璃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庭院中每一个下人、每一个侍卫的脸。
那眼神携带着清晰的警告和无声的杀意，让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死寂在蔓延。
只有那小丫鬟压抑不住的、因极致恐惧而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呜咽，像一根细线，拉扯着这令人胆寒的寂静。
良久，萧璃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传遍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惊扰主子，口出秽言。”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判决，
“拖下去。杖毙。”
就在侍卫应声上前，准备执行命令时，一个沙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游丝般从昏暗的寝殿内飘了出来，打断了这肃杀的氛围：
“殿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萧璃转头，看向殿内。
只见谢云书不知何时已经微微转过了身，依旧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空洞眼眸。
他并没有看萧璃，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
“放了她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莫要让无辜之人……受我牵连。”
他停顿了一下，积聚着力气，继续用那干涩的声音说道：
“她……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重新转回头，面对着窗外那最后一丝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光线，将自己再次埋入那片孤绝的阴影里。
萧璃怔住了。
她看着他那与世隔绝的背影，看着他即便求情也依旧挺直却难掩脆弱的脊梁。
酸涩与痛楚汹涌而来。
她明白，他并非原谅了那声“鬼”的称呼，他只是……不愿因自己这残破之躯，增添罪孽和旁人的不幸。
他一直是那个善良的谢云书。
她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冰寒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心痛与了然的情绪。她再次看向那个瘫软在地、几乎吓晕过去的小丫鬟，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冰冷，却改变了命令：
“拖下去。掌嘴二十，逐出府去。”
两名侍卫立刻领命，将那几乎瘫软成泥的小丫鬟架了起来，迅速带离了庭院。
处理完这一切，萧璃缓缓转过身，面向寝殿。
她的目光穿过洞开的房门，深深地凝视着那个隐在黑暗中的身影。
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悔恨。
她轻轻挥了挥手。
所有屏息凝神的下人如蒙大赦，用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散。
顷刻间，方才还人影绰绰的庭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如雕塑般肃立的侍卫，和如同影子般融入环境的影。
寝殿内。
谢云书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仿若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夕阳最后的光线彻底消失了，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温柔而又残酷地吞噬了他整个身影，将他与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
他听到了外面的所有动静。
那声撕心裂肺的“鬼”的尖叫，众人瞬间的死寂。
萧璃最初冷酷无情的命令，自己那句干涩的求情，以及判决的改变和被拖远的声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颤抖了一下。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纱布，直至隐隐有温热的血色渗出，染红了洁白的布料。
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仿佛真的已经随着那最后一缕夕阳，一同死去了。
深夜，窗外无月，墨蓝色的天幕上，只有几粒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散发着黯淡而遥远的光，如同窥不见希望的瞳仁。
琅琊水榭的浴间内，水汽氤氲，如同薄纱般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精致的雕花与摆设。
温暖的烛光在湿润的空气里跳跃，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暧昧的光晕中。
空气凝滞，沉重得令人窒息，带着湿漉漉的压抑。
窗外夜空片黯淡死寂。
那死寂般的安静，比任何哭喊都让她心惊胆战。
萧璃放心不下，她挥退侍从，轻轻推开了浴间那扇沉重的木门。
引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柏木浴桶中，谢云书整个人沉在水底。
温热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他墨色的长发如同失去生命的海藻，在水中无声地散开、漂浮。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双臂松弛地垂在身侧，早已彻底放弃了求生的意志，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漫过他的口鼻，吞噬掉他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
“云书！！”
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慌，从萧璃喉咙里迸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凭着本能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
她伸出双臂将那具在水中滑腻、冰凉、了无生气的躯体，狠狠地捞了起来！
“哗啦——！”
水花四溅开来，打湿了她的衣袍、她的脸颊，也打湿了周围的地面。
谢云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拽出水面，本能地剧烈咳嗽起来，大量的温水从他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溢出，顺着他苍白失色的下颌流淌。
他艰难地睁开被水浸湿的眼睫，眼神空洞地望向紧紧抱着他的萧璃，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尽头的死气。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