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阿云 阿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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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清晨的阳光，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变得格外温柔。
它透过精心挑选的轻薄窗纱，滤去了刺眼的部分，只将一片暖融融的金辉洒入西苑的主殿。
殿内被重新精心布置过，所有可能伤人的尖锐桌角都用软缎细细包好。
昔日陈列的华美瓷器与金属摆件不见了踪影，连悬挂的纱幔都换成了不易勾缠的软烟罗。
空气里药香弥漫，混合着一缕清雅的安神香。
一切看似平静，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
谢云书从无边无际的昏沉与黑暗中，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意识的浅滩。
剧痛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密密麻麻的，尤其是脸上，那火烧火燎、好似皮肉被生生撕扯剥离的痛楚，无声地提醒着他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带着冰冷的寒意，一块块拼凑起来。
冲天的烈焰，决绝的毁灭，身体被灼烧的极致痛苦。
伴随着焚烧的毁灭欲望的痛与欢愉，以及……
在意识沉沦前，穿透火海传入耳中的，她那撕心裂肺、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哭喊与哀求。
他想要抬起右手去触摸那疼痛最密集、也最让他恐惧的脸颊。
然而，手指刚刚微动，便被一只温热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轻轻按住。
“你醒了？”
萧璃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指尖微动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
她的声音轻柔，声怕惊扰了什么，里面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看到他苏醒的小心翼翼的喜悦，更深的，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沙哑。
“别动，御医再三叮嘱，伤口绝不能碰，怕……怕感染。”
谢云书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脖颈转动时牵扯到伤处，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过一夜之间，她清减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无法遮掩的乌青。
面容憔悴，失去了往□□人的艳光。
身上那套象征权势与地位的华美宫装换成了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更显脆弱。
她露出的手背上，也缠着洁白的纱布，那是昨夜冲入火海留下的伤痕。
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回应。
那双露在纱布外的眼眸，像是丧失了所有星辰的夜空。
空洞，寂寥，没有一丝光彩，沉寂得像一潭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萧璃被他这死寂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乱，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强自镇定，扯出一抹极为勉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伸手端过旁边小几上一直用温水煨着的药碗，声音放得更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别怕，会好的，云书。”
她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小心地吹了吹。
递到他干裂的唇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发誓的笃定。
“我一定会治好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用尽天下灵药，访遍世间名医，我也一定会让你……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谢云书麻木的神经。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充满了无尽嘲讽。
他没有去看那勺药，也没有回应她的话。
他挣扎着，用那双包裹着纱布的手，试图支撑起虚弱无力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萧璃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想去扶他。
他沉默地、带着一种固执的排斥，轻轻推开了她试图搀扶的手。
他的目光如同失去焦点的镜头，在室内执拗地搜寻着，掠过那些被软布包裹的家具，掠过垂落的纱幔，最后，定格在梳妆台上一面被锦缎严实实盖住的、凸起的物件上。
那是她命人收起所有镜子时，因慌乱而遗漏的一面小巧手持铜镜。
就在目光触及那锦缎覆盖的轮廓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那死寂的眼神里，迸射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疯狂！
萧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大变，失声惊呼：
“不要！”
但已经晚了！
谢云书掀开身上的锦被，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梳妆台前！
他伸出缠着纱布的手，颤抖着，一把狠狠扯下了那面覆盖的锦缎！
明亮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黄铜镜面，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整个头颅被厚厚的白色纱布严密缠绕，像一具可悲的木乃伊。
唯一露出的右眼周围，皮肤红肿、扭曲、布满深浅不一的灼痕，眼皮因肿胀而有些变形。
左侧脸颊完全被深色的、散发着苦味的药膏覆盖，边缘处，是新生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暗红色疤痕，蜿蜒爬行，一直延伸到被纱布遮盖的下颌和脖颈。
曾经如玉般光洁修长的脖颈，此刻也是斑驳交错，布满了可怖的痕迹。
镜中的影像，陌生，丑陋，残破，如同从地狱烈火中爬出的、被毁了容的怪物。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茫然地盯着镜中的那个“自己”。
“别看了！云书，求求你，别看了！”
萧璃冲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慌，伸手想去遮挡镜子，想去抱住他。
谢云书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
天地间只剩下镜中那个破碎的倒影。
他伸出那只同样缠着纱布的手，颤抖地，一点点抚上冰冷的镜面，
指尖隔着纱布，想要触摸那个影像，确认那是否真实。
在触碰到那扭曲面容的倒影时，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缩回了手，喉咙里发出悲鸣。
下一秒。
“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的嘶吼，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举起那面沉重的铜镜，用尽全身残存的、连同灵魂一起燃烧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砸向了坚硬的梳妆台面！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镜面应声而碎，无数碎片如同炸开的冰花，四散飞溅！
这毁灭并未停止他的疯狂。
他如同彻底陷入了魔障，徒手就去抓那些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碎片，还要继续砸，继续毁灭这映照出他恐怖模样的东西！
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掌心缠绕的纱布。
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镜子的碎片，染红了梳妆台面，也染红了他缠着纱布的手。
“够了！！”
萧璃从背后贴身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他！
她不顾那些飞溅的碎片可能划伤自己，不顾他疯狂的挣扎。
双臂紧紧将他圈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他与这残酷世界之间最后的屏障。
“放开我！……放开！”
谢云书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浓烈的自我厌弃和彻底的绝望。
“这不是我……这不是……”
“让我死……让我死了吧……”
“没关系！”
萧璃死死抱着他，任由他掌心的鲜血染红自己素雅的衣襟。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一滴一滴，砸落在他颈侧缠绕的、洁白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再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会治好”的空话。
转而用最直接、最滚烫的方式，击碎他所有的自卑与绝望。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哭泣而带着颤音。
清晰、坚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如同宣誓：
“没关系，谢云书！”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你就是你！”
她用力将他扳过来，强迫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和疯狂的眼睛看着自己泪流满面的脸。她的眼神灼热而真挚，里面没有丝毫的虚伪或怜悯，只有偏执的、不容置疑的爱意。
“我在乎的，从来就不是你的容貌！”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目光穿透他破碎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
“我在乎的，
是你月光下，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冷；
是你假山下眉宇的温柔，
是你指尖递来白玉碗的温度，
是你雨中流的泪，
是你即便被我囚禁、折辱，依旧不屈不挠的傲骨，
是你纯洁的灵魂，
是你柔软善良的心脏！”
“谢云书。”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泣血般的力度：
“皮囊毁了又如何？”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光风霁月，芝兰映玉的谢云书！”
谢云书所有疯狂的挣扎，在她这番毫无保留、直击灵魂的泣血告白中，
一点点，一点点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痛苦与迷茫的眼睛，怔怔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肆意流淌的、为他而落的泪水，
看着她眼中那疯狂、执着、却又无比真挚滚烫的爱意。
那爱意，如同最炽热的阳光，试图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他所有的武装，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自我放逐，
在这一刻，被这毫无保留的、穿越了恨意与伤害的真心，彻底击溃，土崩瓦解。
谢云书再也支撑不住，他向前一倒，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
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靠向了她。
随即，压抑的呜咽，冲破了所有枷锁，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萧璃紧紧地回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体，
感受着他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肩头的衣衫，
感受着他温热的血液沾染自己的手臂。
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了世间所有委屈的孩子。
动作轻柔，充满了无尽的怜惜。
另一只手更紧地环住他，红唇在他耳畔字字句句，炙热陈情。
“谢云书，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谢云书喉头干涩，嘶哑沙痒，生怕这就是一场幻梦，语气无助轻怜急需确认，
“你再说一遍。”
“谢云书，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萧璃将谢云书置于榻前，俯身拉过谢云书右手被灼伤的指尖，轻轻一吻，温柔触碰，浅浅摩挲着，她的吻落在谢云书右眼伤口，温柔似水。
谢云书浑身的伤口都在战栗，他固执的轻吟“再，再说”。
萧璃含泪吻住谢云书干裂的唇，将谢云书的不安，试探，怀疑，敏感，卑微，堵在喉间。
久违的吻，不安的缠绵，谢云书不敢回应，张着唇沉溺在那柔软的融化下，齿间有柔软探入，舔过他的上颚，缠上他的舌尖，碾磨着舌身的星星点点，他的呜咽被尽数吞咽，化作翻江倒海的波涛，翻涌的水声。
舌尖酥麻缠绕，战栗传至骨髓，甜甜的丝线粘连在彼此唇间，心头酸涩苦甜。
“阿云，我喜欢你。”
“阿云，我喜欢你。”
“阿云，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温柔得如暖阳融化的雪水，带着一种夺人心魄，安人神魂的力量，
谢云书意乱情迷，唇边水光盈盈，一双迷茫的眸没有焦点，痴痴开口“你，叫我什么？”
萧璃捧住谢云书脸颊，迎着他涣散的目光，柔柔水光泛滥，痴痴看着他的眼睛。
一声一声，一字一字，一句一句，盈满了悔意，怜惜，痴缠，情动，爱慕。
“阿云~”
“阿云~”
“阿云~”
“阿云~”
“阿云~”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她低声温柔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窗外的阳光温柔地洒入，静静地笼罩着在满榻狼藉中紧紧相拥的两人。
那满地的碎片，如同他们之间破碎不堪、充满伤痛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阿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