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烬云书》木人心

26、厌恶 恐惧

　　这个短暂而青涩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谢云书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猛地离开了她的唇瓣，覆盖在她眼上的手也迅速收回。

　　视线恢复光明的瞬间，萧璃只来得及看到他骤然转身的背影，和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仓促消失在殿门外的衣角。

　　他甚至……
　　临走前，还记得伸出手，有些慌乱、却又细致地，替她掖好了方才因动作而微微散开的被角。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萧璃一人。

　　她怔怔地躺在那里，唇上还残留着他生涩触碰的触感和那滴泪水的微咸，眼前仿佛还萦绕着他最后那仓皇逃离的背影。

　　谢云书……

　　谢云书几乎是跌撞着冲回了西苑那间属于他的、却也如同囚笼的房间。
　　反手死死闩上门栓，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只有这样，才能隔绝掉外面那个让他失控的世界，压制住体内那仍在疯狂叫嚣的诡异感觉。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不住地起伏，眼前却不断闪现着方才寝殿内的画面。
　　她苍白脆弱的容颜，那被他捂住眼睛后显得异常柔顺的眉眼，还有……
　　唇瓣上那柔软而微凉的触感，以及他自己那不受控制落下的、可耻的泪水。

　　他不能待在她身边。
　　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彻底失控。

　　那种莫名的、灼烧般的羞耻感并未因逃离而消退，反而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四肢百骸里奔腾窜动！
　　血液在血管里喧嚣、沸腾，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冲动。

　　他差一点……
　　差一点就在那意乱情迷之中，不是用那样青涩的、带着泪意的吻去触碰她，而是……
　　用牙齿！

　　在她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在她那带着伤痕的肌肤上。
　　再度留下属于自己的、带着痛楚的印记！
　　就像萧恒试图做的那样，就像……
　　一个真正的疯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剧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怎么会……
　　怎么会有如此可怕、如此卑劣的念头？！
　　他一直以来所坚守的礼义廉耻，所引以为傲的谢氏风骨，在那个瞬间，险些荡然无存！

　　“呃……”
　　他痛苦地低吟一声，抬手狠狠抓住自己的衣襟，想将那颗躁动不安、充满危险欲望的心脏抠挖出来。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恐惧这样的他自己！

　　他一直以来憎恶萧璃的强取豪夺，憎恶她的不择手段。
　　可方才那一刻，他清晰地在自己体内感知到了与她、与萧恒如出一辙的……
　　黑暗的占有欲和破坏欲。

　　这比任何外在的折辱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无地自容。

　　他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他绝不能成为自己最不齿的那种疯子！

　　谢云书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木质地面，
　　试图用这极致的温差来冷却脑海中那些混乱而危险的画面。
　　他紧紧闭着眼，身体却仍在细微地颤抖，那是理智与体内那股陌生洪流激烈搏斗后的余波。

　　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不仅为今晚目睹的荒唐，更为自己那险些失控的、令他无比羞耻的内心。

　　他不是在逃离萧璃，更是在逃离那个正在悄然崩塌、露出狰狞一角的……
　　自己。

　　逃得了吗？

　　这无声的诘问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的清明。
　　他逃得出这间寝殿，逃得出公主府，可他逃得出自己这具已然背叛了意志、被那个女人的气息和痕迹彻底浸染的身体和心神吗？

　　答案清晰而绝望。
　　谢云书在巨大的痛苦中挣扎，如同溺水之人，得不到丝毫解脱。

　　他头昏脑胀，神魂散散，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
　　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像是在寻找唯一能救他于这片欲念水火的东西。

　　在哪里？
　　那条红色的绸带在哪里？

　　他颤抖着手，猛地拉开一个抽屉——没有。
　　又拉开一个——依旧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隐蔽的、被他小心翼翼藏在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条暗红色的发带，丝滑冰凉的触感如此熟悉。
　　那是他曾经因愤懑而用力蹂躏过，试图借此宣泄所有不甘与束缚的物件。
　　而就在这发带旁边，竟还放置着一个浅云色的、质地精良的锦盒。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那个锦盒。
　　里面，并非什么珠宝首饰，而是丝丝缕缕被细心梳理、妥善安放的……
　　乌黑发丝。

　　那是萧璃曾经沐浴梳妆时不经意掉落的，被他收集，一一偷偷拾起，私藏于此。
　　看到这两样东西的瞬间，谢云书脸上竟闪过一抹近乎扭曲的、恍然得救的诡异笑容。

　　他拿起那条红色发带，动作带着疯狂，将它紧紧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直至捆住双手。
　　然后，他抱着那个锦盒，跌跌撞撞地回到床榻边。
　　他缓缓移动着背部，直到完全陷入榻中央，被那属于她的气息彻底包围。

　　他打开锦盒，将里面那些带着她独特冷香的发丝，尽数倾倒出来，散落在空中。
　　细软微凉的发丝如同黑色的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滑过他微微起伏的锁骨，
　　散落在他单薄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剧烈起伏的胸膛。
　　有一根发丝，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干涩的唇边。

　　谢云书眸中水光弥漫，那是一种屈辱、迷醉与绝望交织的复杂泪意。
　　他微微张开唇瓣，没有用手，而是用舌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虔诚，轻轻抿住了那根发丝，然后……
　　一点点地，将其抵入、缠绕在温热的舌尖之上。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竟……
　　将那缕属于她的发丝，吞咽了下去。

　　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一部分融入骨血，就能平息那在他体内疯狂叫嚣的、无处宣泄的灼热与渴望。
　　一种诡异的、近乎病态的欢愉，混杂着巨大的羞耻感，浮现在他潮红的脸上。
　　他再也无法抵抗这汹涌的浪潮，紧绷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认命般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着颤音的、破碎的呼唤，那是缠绕他梦魇、也点燃他欲念的名字：
　　“萧璃……！”

　　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沦的渴望。
　　榻边的垂幔不知何时悄然散落，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隐约透出那被红色发带束缚着手腕的身影，在柔软的锦被间，如同被困的蝶，起起伏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阴暗而扭曲的自我博弈与沉溺。

　　他终究……是逃不掉了。
　　逃？
　　他逃不了。
　　从来都逃不了。

　　从她强行闯入他生命的那一刻起，他早已与她同坠深渊，生死纠缠。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驱散了殿内夜的暧昧与疯狂，只余下清冷的药香静静弥漫。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谢云书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平静，疏离，恭谨。

　　除了眼底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比往日更深几分的疲惫青影，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仿佛昨夜那个在玄色垂幔下被红色绸带束缚、在墨色发丝间沉沦扭曲的身影，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殿下，该用药了。”
　　他走到榻边，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萧璃早已醒来，正靠坐在床头。
　　她看着走进来的谢云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记得昨夜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记得唇上那生涩的触感和那滴冰凉的泪，更记得之前浴池边他眼中焚烧一切的怒火。
　　此刻见他这般若无其事，心中反而升起一种更加怪异的感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谢云书垂着眼睫，专注地将软巾浸湿、拧干，然后伸手，欲要替她擦拭脸颊。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指尖稳定。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瞬，萧璃敏锐地注意到，他手腕内侧，那月白衣袖未能完全遮掩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细、却异常鲜明的暗红色勒痕，一闪而过。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云书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注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他仔细地替她擦拭了脸颊和双手，动作规矩，没有丝毫逾矩。
　　他端起药碗，用银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温度刚好。”
　　他低声说，目光却落在药碗里那深褐色的液体上，并未与她对视。

　　萧璃没有立刻喝药，而是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昨夜……”

　　她刚吐出这两个字，便清晰地看到。
　　谢云书执着银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甚至抬起眼，迎上了她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等待她继续吩咐。

　　“殿下想问什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心虚或回避。

　　萧璃看着他这模样，到了嘴边关于那个吻、关于那滴泪、关于他为何仓皇离去的问题，忽然就有些问不出口了。

　　他筑起了一道墙，将昨夜所有的失控与不堪，都死死地封存在了那副平静的皮囊之下。

作者有话说

　　嘴硬，会火葬场的。(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