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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衣摆 脏了 ...
那清冷的声音刺破了房间里短暂的平静。
谢云书甚至没有抬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指尖微微拽紧了被褥,不知所措。
萧璃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玄色裙摆拂过门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这香气如今对他而言,如同某种条件反射的预警。
她步履从容地走到榻边,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侍女手中那杯只喝了几口的温水上,以及谢云书攥紧被褥、指节弯曲的手。
“药煎好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侍女如蒙大赦,低头快步离开,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萧璃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习惯性地吹了吹,递到谢云书唇边。
她的动作看似与之前无异,但那双凤眸却锐利地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云书垂着眼睫,不敢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纹路。
他能闻到那苦涩的药味,也能闻到……
她身上传来的、更近的冷香。
喉咙因为紧张而发干,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快,撞击着虚弱的胸腔,带来一阵令人心慌的悸动。
他的身体,总是背叛他。
他害怕她的靠近。
不仅仅是害怕她的权势和胁迫,更害怕的是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总会因为她的靠近而产生可耻的反应。
无论是愤怒的战栗,还是……还是那种在荷塘边、在混乱中体验过的、令他无比唾弃的陌生悸动。
每一次崩溃,无论是激烈的反抗还是脆弱的流泪,都像是在向她展示自己的无力与不堪。
他不想这样。
他宁愿心如死灰,麻木不仁。
“喝药。”萧璃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那勺药汁又往前递了半分,要碰到他紧闭的唇。
谢云书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那勺药,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抗拒。
他紧抿唇瓣,试图用沉默筑起一道防线。
萧璃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
她缓缓收回勺子,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磕哒”一声轻响。
这声响让谢云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我?”萧璃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谢云书身体一僵,没有回答。
“还是怕……”她微微倾身,靠近他。
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般的意味。
“怕你自己?”
他倏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她,眼中是猝不及防被戳穿秘密的惊慌与羞愤。
“你胡说!”他脱口而出,声音却因虚弱和激动而显得底气不足,带着一丝沙哑的破碎感。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萧璃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他心惊的弧度,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她伸出手,用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他脖颈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勒痕。
“呃……”谢云书脖颈细微一颤!
那处皮肤异常敏感,她的触碰带来一阵混合着刺痛和奇异战栗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躲,身体却期盼着靠近,僵硬地承受着这如同凌迟般的触摸。
呼息渐渐变得沉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泛起粉色开始发热。
看,又来了。
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
萧璃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耳根和那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她收回手,重新端起药碗。
“把药喝了。”这次,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将那勺药再次递到他唇边,目光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地锁定着他,“别让我用更‘有效’的方式喂你。”
谢云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威胁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念的光芒,再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失控的心跳和皮肤上残留的、令人烦躁的战栗感……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席卷了他。
他还是妥协了,带着一种屈辱的麻木,微微张开了嘴,任由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吞咽的动作牵扯着颈部的伤,也像是在吞咽下他那不争气的、总是在她面前轻易崩溃的羞耻。
他闭上眼,不再看她,试图将自己封闭起来,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总是轻易被萧璃搅得天翻地覆的、软弱的自己。
烛火摇曳,将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奏章映照得愈发沉重。
萧璃已连续多日未曾在此久坐,她的心思和精力全都耗在了西苑那个病榻上的人身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与她惯用的冷香奇异交融。
掠影如同往日一样,静立在书房最深的阴影里,如同殿内一根沉默的梁柱。
但他的目光,却不时掠过那张空置了许久的主位,以及桌案上那些日渐增高的、等待批阅的文书。
他的视线落在刚刚踏入书房、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疲惫的萧璃身上。
她甚至来不及更换朝服,玄色衣摆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谢云书那边过来,打算连夜处理积压的政务。
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和那双依旧锐利却难掩倦色的凤眸,掠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却更紧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
他心疼。
心疼她衣不解带的辛劳,心疼她将所有的注意力与……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都给了一个并不领情、甚至时刻想着逃离和自毁的人。
可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影子,一把刀。
守护是她的职责,分担她的重担是他的本分,但逾越界限的关心,他没有资格,也不能表露半分。
萧璃揉了揉眉心,坐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刚看了两行,便因疲惫而有些眼花。
她烦躁地将其掷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掠影沉默地看着。
萧璃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扫过桌案一侧。
那里原本堆积如山的奏章,此刻竟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
紧急的、重要的被放在了最上面,旁边甚至还附上了几张简要的节略和处理建议。
字迹刚劲利落,是她熟悉的、属于掠影的笔迹。
一些不太重要但繁琐的日常政务,已经被初步处理过,只等她最后用印确认。
萧璃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阴影中的掠影。
掠影立刻垂下眼眸,避开她的视线,如同做了错事般,只是那挺拔的身姿依旧如松。
萧璃的目光在那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案牍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回掠影身上。
她没有说话。
她明白了。
他无法替她分担病榻前的劳心劳力,也无法抚平她因那个男人而产生的情绪波澜。
他便用这种方式,默默地、尽可能地为她扫清一些障碍,让她能稍微喘一口气。
这种无声的体贴,恪守本分,却沉甸甸的。
萧璃重新拿起一份已经被处理好、只需她过目的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提笔蘸墨,朱笔落下一个凌厉的“√”字。
她的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连日的名贵药材与萧璃近乎严苛的看护下,谢云书的身体终究是拖离了危险的泥沼,日渐好转。
他已能自行下榻,在侍女的搀扶下,于庭院中短暂行走。
而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那池萧璃为他移来的荷塘。
阳光下的荷花亭亭玉立,洁净无瑕。
谢云书独自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周身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眉宇微锁,目光落在池中最盛的那株白莲上,眼神却是空的,没有焦点。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母亲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如同清泉,试图涤荡他混乱的心绪。
守住本心,不能动摇。
他近乎偏执地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
风骨不能折,尊严不能丢。
风骨不能折,尊严不能丢。
风骨不能折,尊严不能丢。
不能,不能,不能。
水面蜻蜓只轻轻一点,湖心便泛起圈圈涟漪。
忽而脑海中浮现唇瓣相贴的触感,那湿热的、带着她芳甜气息的纠缠,甚至还有自己那一瞬间,如同被蛊惑般的、短暂的空茫与失守。
“不!不是失守!”“是羞辱!是折辱!”
谢云书指尖扣住衣衫袖摆,糊里糊涂从石凳上跌落,月白衣衫沾了些许灰尘,手心依旧寒凉,额头却沁出星星点点薄薄的汗。
萧璃正揉着眉心,翻阅掠影整理好的奏章,连日来的疲惫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穿着明黄色常服的萧恒不等通报,便自顾自地踱了进来。
“阿姐!”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毫不掩饰的喜悦。
萧恒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案,俯身垂眸间,眉宇顷刻染上不悦。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桌角那碗尚未送出去的参汤,语气压低了些。
“朕听闻阿姐近来甚是辛劳,连御书房都来得少了,可是身子不适?”
萧璃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无妨,只是些琐事。”
“琐事?”萧恒挑眉,拖长了调子,顺着原来的姿势跪坐在桌案旁,语气略微不满。
“哦。朕想起来了,是谢翰林那边……”“需要阿姐‘亲力亲为’的琐事吧?”
空气里一股掩饰不住的酸溜溜的味道。
萧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萧恒见她不言,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更明显了。
他身子前倾微微凑近一些,眨着一双看似清澈无辜的眼睛,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阿姐对那位谢翰林,可真是上心啊。”“听说连库房里那株百年雪参都舍得用给他了?”“朕前些日子偶感风寒,都不见阿姐这般紧张。”
他撇了撇嘴,扭头时,眸光掠过萧璃隐约泛青的眼睑,眼神带着些许不甘,话语里藏着试探。
“看来在阿姐心里,朕这个弟弟,还不如一个外臣来得重要。”
萧璃放下笔,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陛下是一国之君,龙体安康关乎国本,自有太医署精心照料。”“谢云书……不过是一介外臣,若死在公主府,徒惹非议,于陛下声名有碍。”
“是吗?”萧恒显然不信,他身子又向前凑近了几分,歪着头打量萧璃,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朕还以为,阿姐是瞧上了他那张脸,或是……他那身所谓的‘风骨’?毕竟,能让我们永夜长公主如此费心‘照料’的人,可不多见。”
萧璃面色不变,眼神却微冷。
“陛下今日似乎很闲?若是奏章都已批阅完毕,不妨多去太傅那里听听讲学。”
见她避而不答,甚至隐隐有送客之意。
萧恒心里的酸意和一丝被忽略的不满交织,让他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我是关心阿姐!怕阿姐被某些不识抬举的人迷了心窍,忘了谁才是你最亲的人!”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占有欲。
“阿姐,你可别忘了,我们才是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说完,他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快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背对着萧璃,声音闷闷地传来。
“总之……阿姐别为了个外人,累坏了身子。”“不然……朕会不高兴的。”
萧璃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她如何不知萧恒那点小心思?
只是,谢云书……
她看着那碗参汤,眼神复杂难辨。
“外人……”萧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自嘲。
她的目光不由得飘向西苑的方向。
那个“外人”,此刻正对着满池荷花,眉宇紧锁,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恨意与不齿。
萧恒如今十六了,再过两年……
再过两年,待她将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彻底清理干净,将三皇子萧玠之流的威胁连根拔起,为萧恒铺就一条相对平坦的帝王之路……
到那时,时局稳定,权柄在握的萧恒不再需要她这把过于锋利、也沾染了太多污名的“刀”时时护卫在前。
到那时……
还政于他。
萧璃合上眼眸,觉得日光刺眼,略微灼热,这个夏日,过于漫长。
“殿下。”冷硬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萧璃嘴角微微挑起,却没有笑意,她从文书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空气凝结了一瞬。
谢云书,他素来爱干净,喜穿素衫,今日这衣摆竟然沾染了些许灰尘,尤为突兀。
谢云书垂下眼睫,避开她打量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
“三日后……是家母生辰。我……我想去看看她。”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确定,早已预见了被拒绝、甚至被嘲讽的下场。
气氛又紧张了些,只有风吹过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萧璃合上手中的文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攥紧的拳,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谢云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准备承受她惯有的冷酷或威胁时,却听到她清淡的声音响起:
“准了。”
谢云书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怀疑的愕然。
他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
她……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冷言冷语?
看着他这副惊诧的模样,萧璃微微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谢云书想要退后两步,身体却停留在原地,萧璃身上的檀木沉香和他身上的淡雅芬芳纠缠。
是了,她定是要折辱自己。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答应。
这次是什么,毛笔?金簪?强吻?还是……
谢云书微微扭头仰着僵硬的颈部,颤巍巍闭上慌乱的眼睛,指尖攒紧了袖口,呼吸几乎停止。
意想中的触感没有传来。睁开眼,谢云书怔住了。
萧璃蹲下身,素手掀开了谢云书的衣摆,扯住。
这个女人,她要如何?凌辱他吗?用这种方式?
谢云书身子微微战栗着后退一步,却被萧璃扣住了膝盖,恍惚间身子有些发软几乎险些跌倒。
“别动。”萧璃的声音自底部传来,音色冷淡。
萧璃的手轻轻拂过谢云书膝盖骨布料,往上轻轻拍动抖了抖了衣衫下摆,指尖柔软,力度不大。
熹微日光下,些许灰尘簌簌抖落,泛着晶莹的光辉。
谢云书脑海中一片浮光,脸颊泛着蒸腾的红晕,双腿有些微微发软,中间的位置却截然相反。
“衣摆脏了。”话音刚落,萧璃就迅速起身,抬眸间对上谢云书迷离惊慌的眼。
萧璃用指尖虚虚点了点他的胸口,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记住,只是去看你母亲。”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质感。
“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你很清楚,逃不掉的。”
这熟悉的威胁语气,让谢云书从眩晕的窒息与僵硬中稍稍回神。
是了,这才是她。
“……是。”他低下头,掩去眼中晦涩的情绪,沙哑着嗓子强撑着低声回应,
心中却依旧被那股不真实的恍惚感充斥着。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廊柱下的掠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谢云书脸上那抹难以置信的愕然,心中却是了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殿下书房的暗格里,早已备好了给谢夫人准备的生辰贺礼,比谢云书开口,早了整整五日。
所谓爱屋及乌。
只要谢云书不开口提“离开”,不提“柳清漪”。
他想要的,哪怕是那天上的星辰,殿下或许都会想办法去摘。
掠影垂下眼眸,遮住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殿下不会拒绝谢云书的任何要求,除了。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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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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