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荷花 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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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打碎了一只碗？
还是因为……他那句“折辱卑臣”。
“我……”
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看着他脆弱颤抖的背影，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淹没了她。
她踉跄着上前，伸出双臂，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将那个仍在颤抖的、冰冷的身躯，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谢云书身体一僵，想要挣扎，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萧璃将他更紧地拥住，下巴轻轻抵在他微湿的鬓边。
“……别哭。”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克制不住的温软，“……我不逼你了。”
良久，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呼吸也变得均匀了些许，依旧虚弱无力。
萧璃缓缓松开他一些，低头看去，发现他竟然在自己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润。
看着他脚踝上那根刺目的金链，她眸色深了深，却没有选择解开。
寝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将影子拉得悠长而模糊。
谢云书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弱，显然陷入了深沉的高热与梦魇之中。
他额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墨色鬓发。
萧璃坐在床沿，已褪去了平日那身象征权势的玄色凤袍，只着一件素色的软缎常服，墨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已在此守了许久，衣不解带。
她用温热的软巾，小心地擦拭他额角、颈侧的冷汗。
动作间，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谢云书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会微微一颤，那是长期对抗与囚禁下，身体对她本能的排斥与战栗。
这细微的反应让萧璃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眸色暗了暗。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药碗，用银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先是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吹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的唇边，试图喂进去。
然而药汁大多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流了下来。
萧璃蹙眉，放下药碗，取过干净的软巾，耐心地替他擦拭干净。
就在这时，谢云书薄唇微动，发出了一声模糊，轻柔的呓语：
“娘……您最爱的……荷花……开了……”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梦魇的惊惶和深切的思念，眼角，竟无声地滑下一行清泪，迅速洇湿了浅云色的织锦枕头，留下一点深色的、刺目的湿痕。
萧璃拿着软巾的手，若有所思地僵在了半空。
荷花……谢府后院，确实有一池极好的荷花。
他曾是那里清风朗月、备受宠爱的公子……而如今，却在她这金丝牢笼里，病得神志不清，连在梦中，都回不去那个有母亲、有荷花的家。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萧璃的心。
是恼怒？是嫉妒？
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却沉闷的刺痛？
她看着他脆弱流泪的模样，看着那滴没入枕中的泪，心头那股因他抗拒而产生的郁气，忽然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力的滞闷。
就在她怔忡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无力地、却带着某种潜意识里的寻求安慰的姿态，微微抬起，虚虚地攥住了她素色衣袖的一角。那力道很轻，仿佛随时都会松开，却又固执地停留着。
“冷……” 他又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在抵御某种寒意。
萧璃彻底顿住了。
沉默在昏黄的灯下蔓延。
许久，萧璃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听不见。
她放下手中的软巾，俯身伸出手臂，将浑身滚烫的谢云书，轻轻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玄色常服的柔软布料与他单薄的中衣相贴，他异常的高温立刻穿透了层层织物，熨烫着她的肌肤，带来一阵心悸。
就在被他体温包裹的刹那，怀中的人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与冰冷床榻截然不同的触感和支撑，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
“嗯……”
那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高烧带来的沙哑和脆弱，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源于身体本能的呼唤。
它不带有清醒时的任何抗拒与冰冷，只有纯粹的、因不适而寻求慰藉的柔软。
这声嘤咛，像一根最细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萧璃的心尖，让她环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肩窝处的脑袋。
他浓密的眼睫被汗水浸湿，乖顺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因为她的拥抱，他原本紧绷蜷缩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那滚烫的额头柔柔地在她颈侧蹭了蹭，寻求着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间的灼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萧璃的身体更加僵硬了，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她心口蔓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云书，如此驯顺，如此……依赖。
当她感受到怀中躯体那细微的颤抖时，那生硬便渐渐化为了一种笨拙的、试图给予安慰的姿态。
她收拢了手臂，将他更紧地、却又不敢用力地圈在怀里。
另一只手有些迟疑地、却还是落在了他汗湿的后背上，动作也渐渐变得自然起来，那轻柔的节奏，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怀中人的真实存在。
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抚着。
“不冷了……”
她低声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柔和，在这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突兀，
“荷花……会开的。”
“没事了……”她再次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柔和，融入了昏暗的灯火与静谧的夜色里，“睡吧。”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本能，试图安抚怀中这个深陷梦魇的人。
谢云书从一片混沌的高热中挣扎着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下触感的不同。
身陷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温暖之中，鼻尖萦绕的，是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香的、属于萧璃的兰花气息，兰花中缠绕着荷芳。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浅云织锦帐顶，以及帐外隐约可见的、熟悉的陈设——这是萧璃的寝殿，她的卧榻！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又似被投入沸水，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久病虚弱，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引发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
“公子，您醒了？”
一名守在殿外的侍女听到动静，连忙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您高烧两日，可算是退热了。这两日，都是殿下亲自在照顾您，衣不解带的，可真是……”
“亲自……照顾？”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脑海中，一些模糊的、被他强行压制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滚烫额头上的冰凉触感，苦涩药汁被耐心吹凉喂入唇边的瞬间，还有……那被温热软巾擦拭身体时，难以启齿的战栗与那残存的、近乎温柔的触碰……
血气瞬间涌上他苍白的面颊，烧得他耳根通红。
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宁愿那是一场噩梦！
“出去！”他猛地低喝，声音因激动和咳嗽而破碎不堪，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狼狈。
他无法忍受旁人，尤其是萧璃身边的人，用这种语气提及她的“照顾”。
这比鞭笞和囚禁还让他难以承受。
侍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跳，不敢多言，放下水杯，匆匆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谢云书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他扶着额头，轻轻用中指按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画面。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
他宁愿萧璃一如既往地对他残忍，用强权折辱他，用暴力逼迫他。
那样，他至少可以清晰地恨她，可以用全部的意志去抵抗，守住那颗不为所动的心。
可偏偏……偏偏是这种他从未预料过的、小心翼翼的看顾，是那黑暗中模糊却真实的体温与触碰……
心烦意乱之下，他强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踉跄着扑向那扇巨大的支摘窗，猛地将其推开。
他想要借助外界的清冷空气，驱散殿内那令他窒息的、属于萧璃的气息和那些混乱的思绪。
开窗的瞬间，伴随着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的，竟是一股清新、沁人心脾的。满池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