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折辱 卑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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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书只着一件单薄素红软烟罗，虚弱靠坐在铺着雪白狐狸毛毯的软榻上。
脚踝上那根细长的金链，在烛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仅存的自由。
谢云书妄图逃走，萧璃就锁着他，让他着红装以萧璃为天地。
他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些，脸色苍白失了血色，唇瓣因长时间缺水面干裂起皮。
唯有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他最后不可侵犯的尊严。
他的眼神空洞，望着墙壁上繁复而压抑的雕花，一眨不眨，灵魂早已抽离这具受困的躯壳，去向某个遥远的、温暖的、尚有光亮的地方。
案边小几上，摆放着新一轮纹丝未动的早膳：
碧粳米粥熬得糯软，水晶虾饺玲珑剔透，几样小菜精致可口。可惜，已然凉透，油光凝结，如同他眼底死寂的潭水。
门外传来环佩轻响，清脆，却带着不祥的预兆。
隔断门被无声推开，萧璃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色常服，宽大松散，长发未束，如墨般慵懒披散肩头，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无孔不入的压迫感。
他休想逃走。
更别想与柳清漪成亲，即便大婚，他谢云书也只能做她萧璃的夫君。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小几上凉透的膳食，随即，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谢云书毫无生气的侧脸上。
那双曾经澄澈喜悦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
萧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湖。
“还是不吃？”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
谢云书恍若未闻，连眼珠都未转动一下，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萧璃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走到榻边，衣袖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想用这种方式离开本宫？”她俯身，靠近他，兰香气息几乎附于他的耳廓，“谢云书，你未免太天真。”她伸手，端起那碗凉透的碧粳米粥，玉勺在碗中轻轻搅动，粘稠的粥液发出令人不适的细微声响。
“你绝食一日，”她的声音陡然轻柔下来，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向他最痛处，“本宫便断你母亲一剂汤药。”谢云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萧璃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玉勺舀起一勺冷粥，递到他干裂的唇边，动作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喂食，眼神却冰冷如霜。
“你绝食三日，本宫便让你那在边关的二叔，‘意外’折损一队亲兵。”她顿了顿，看着他那骤然收紧的下颌线，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你若饿死了……”
“本宫便让你城郊的父母，为你这身傲骨陪葬。”谢云书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瞬间燃起滔天的恨意，火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彻骨的绝望。昔日京城最皎洁的明月，此刻被乌云彻底笼罩，只剩下雷霆万钧的愤怒与悲恸。
“萧璃……”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被砂石磨过，“你真是个疯子。”萧璃对他的辱骂不以为意，反而笑了，那笑容妖异而美丽。
“嗯，我是。”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紧紧抵住他干裂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嘴。”
谢云书紧抿着唇，牙关紧咬，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这屈辱的喂食。额角青筋隐隐浮现，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萧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底翻涌起偏执的狂躁。
她猛地将勺子摔回碗里，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好！好的很！”她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
下一瞬，她突然伸手，一把狠狠捏住谢云书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迫使他不得不张开嘴。
“你不是不吃吗？”她端起碗，竟是要将那碗冰冷的粥直接给他灌下去！
“本宫亲自喂你！”
冰冷的粥液触到嘴唇和牙齿，粘腻恶心。
谢云书开始剧烈挣扎，手腕被铐住，无法动弹，他便用头去撞她，身体奋力扭动，脚踝上的金链哗啦作响，在寂静中发出绝望的哀鸣。
粥水溅了两人一身，他红色的上衣染上污渍，她的绯红常服也变得更加深暗，一片狼藉不堪。
在极度的混乱、屈辱与身体的对抗中，谢云书忽然不动了。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迅速地，没入他乌黑的鬓角，只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那滴眼泪，滚烫得如同熔岩，像一道惊雷，直直劈中了萧璃疯狂的神智。
她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那滚烫的、带着灼人温度的泪痕……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哐当——”瓷碗摔在地上，瞬间碎裂开来，冰冷的粥液和瓷片四溅，沾湿了她飘逸的裙摆和袖口。
密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真实发生过。
萧璃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又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冰冷粥渍的手。
她脸上的狂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甚至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无措的恐慌。
“你……”她想伸手，想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那泪水刺痛了她的眼。但指尖在半空中骤然停住，仿佛前方有无形的屏障。
良久，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疲惫与沙哑。
“掠影。”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对室内的狼藉视若无睹。
萧璃没有回头看影，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谢云书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脆弱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收拾干净。”
她下令，声音恢复了部分往日的冷冽，却又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重新……送一碗热的来。”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瓷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补救意味。
“……用本宫小厨房的那套白玉碗。”吩咐完，她仓皇地转身，不再看谢云书一眼，快步离去。那绯红色的背影，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竟透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隔断门在她身后沉重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云书依旧闭着眼，长睫湿漉，泪痕未干。地上是狼藉的碎片和污渍，空气中残留着争斗的暴戾气息与那碗冷粥腐败的甜腻气味。
他并不知道“白玉碗”对萧璃意味着什么。
此刻在他心中，那或许是她另一种折辱方式。
新的白玉碗迅速被送来，由掠影亲自端入。
那碗果然玉质温润，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与这囚室的冰冷压抑格格不入。
碗中盛着新熬的、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试图驱散先前那碗冷粥带来的腐败感。
掠影将碗轻轻放在谢云书手边的小几上，便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重新合上了隔断门。
密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璃站在榻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依旧闭目侧躺、对她、对食物都毫无反应的谢云书。方才那瞬间的慌乱与无措被她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被领情的烦躁与固执。
“吃饭。”她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冷硬。
谢云书毫无动静。
萧璃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自己端起了那只白玉碗。玉壁传来的温润触感，奇异地让她指尖的微颤平复了些许。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再次递到他唇边。
“谢云书，别让本宫再说第三遍。”
许是那粥的热气熏到了他，许是那白玉碗的触感勾起了什么模糊的碎片，又或许，仅仅是他意识到，无论他如何抗拒，只要她还捏着谢家的命脉，这场酷刑就永无尽头。
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眸子，映着烛火，却依旧没有光亮。他看着她，又仿佛没有看她，目光穿透她，落在虚无处。
然后，他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唇。
萧璃心中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勺子喂了进去。
然而，粥液刚入口，谢云书的喉咙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长期未进食、加上心绪郁结、身体极度虚弱，他的胃根本无法承受任何东西。吞咽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便猛地翻涌上来！
“呜——咳咳！呕……”
他猛地侧过头，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刚刚咽下少许的粥混合着胃液，被他尽数呕了出来，溅湿了榻边的狐裘毯子，也溅了几点在那只珍贵的白玉碗上。他单薄的身体因这痛苦的呕吐而蜷缩起来，肩膀剧烈耸动，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萧璃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被呕吐物弄脏的衣襟，看着他那痛苦不堪、仿佛连心肺都要咳出来的狼狈模样，看着他因为生理性的排斥而泛出的生理泪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白玉碗上——碗壁上，沾着几滴他呕出的、混着胃液的污秽。
那只碗……那只承载着她心底唯一一点干净念想和隐秘期待的白玉碗……
“啪嗒——”
一声脆响！
谢云书在痛苦的挣扎中，虚弱无力的手无意间挥动，恰好打在了萧璃端着碗的手腕上！
白玉碗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重重摔在金砖地上！
“哐啷——！”
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炸响在密闭的空间里。
温热的粥液、洁白的碎玉，飞溅得到处都是。那只被她珍藏、被她在此刻赋予特殊意义的白玉碗，在她眼前，碎裂成无数片，如同她心中某个刚刚试图重新拼凑的角落，再次轰然崩塌。
“谢云书！”
她一步跨上前，俯身狠狠地卡住了谢云书纤细的脖颈，五指收拢，将他死死按在榻上！
“你就这般对我避之不及吗？！”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和愤怒，
“连我碰过的东西，都让你觉得如此恶心？！甚至连这只碗……你都要毁掉？！”
窒息感瞬间袭来，谢云书被迫仰起头，苍白的脸因缺氧而迅速涨红，额角血管露出微微青色筋脉。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狂怒而扭曲的容颜，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被扼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沙哑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悲凉的话语：
“怎么……殿下……又要……折辱……卑臣……”
话音未落，那滚烫的泪水，恰好滴落在萧璃死死卡住他脖子的手背上。
那滴泪，明明不多，却似山洪！
萧璃被吞没了！
卡住他脖颈的手，如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力道。
谢云书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单薄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萧璃怔怔地看着自己刚刚行凶的手，又看看脆弱不堪的谢云书，脸上的狂怒和冰冷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茫然，以及一种深切的、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做了什么？她差点……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