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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 殿堂 「下」 拼力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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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力说完那一句话后,卫听雨又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咳嗽与喘/息,额上溢满了冷汗。
“你不是说他们无法看到并触碰我们吗?”楚越之问道,手按在剑上,看向前方,蓄势待发。
卫听雨扯着他,借力直起身,眼神慢慢聚焦,对上神像与神父的目光。
他的手指带动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虚虚地抓住楚越之按剑的手。
刚刚那句话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卫听雨只是动一下,顿一下,慢慢摇着头。
楚越之让他束缚着,不忍挣开他,动弹不得,忽然想念起那条原为御兽索的一线牵:
起码,他能自由地和对方交流,并迅速按他的指令行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站着干瞪眼。
——他为什么要想那条羞辱人的绳子?为什么一定要听那个鬼主意忒多的邪修的话?
楚越之唇角一抽,下意识回头看他。
那人杂乱地喘着气,碎发沾了冷汗,粘在脸颊上。
那股揪心的感觉又来了,力道慢慢变大,绞着心脏。
楚越之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滞涩起来,心跳像是裹在酸水里,艰涩地跳。
……常温环境,健康成年人最多四到六分钟,就会窒息而死。
他离彻底失去这个人,只有不到数分钟。
楚越之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从来没有想到,那样一个常常疯狂作死却又聪明地死里逃生的人,原来是可能会死的啊。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总是以为,哪怕变数再多,这人也是永远活蹦乱跳,说很难听的话,做很过分的事。
再作死,再活着,循环往复,直到自己耐心地等他报完血仇,再慢慢决定要不要除了他——那个日子还很远,或许是永远。
即使他曾数次脱口而出预言他的死亡,即使他曾亲自把剑抵在那人的喉咙,也从来没有想过,那疯子死去后,是怎么样的。
……是依旧那样疯癫张狂反复无常,还是,和所有他杀死的邪修一样,那样的冰冷沉默、毫无生机?
酸水泛上喉咙,楚越之想要开口问他,问他还好不好,喉结上下一动。
话语却在舌尖转过一圈,随着骤停的呼吸,一起沉寂。
心脏持续地绞痛,就好像,那人抓住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心脏。
为什么明明险些死掉的是一个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的邪修,他却……这么难过呢?
他转过头,咬牙盯着那神像,眼睛酸涩得要流出泪来。假如那疯子真就这么死了,他一定……
一定……
……
像是过了数个世纪那么久,血液回流上脸蛋,唇色却依旧苍白。卫听雨脱力地往前靠住楚越之,稍稍缓过气来,却第一时间按稳他的剑柄,气声道:
“……别动。”
楚越之不高兴地皱起眉:“为什么?”
“秘境会塌。”
“那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卫听雨摇摇头,急促地呼吸着,肺部装满玻璃渣似的。
他不再说话,勉强抬起手,指尖发颤地指了指那两具冰棺。
楚越之不明白他的意思,又急又恨,恼自己不理解他:“你不是不让我动手吗?”
卫听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把一线牵拿出来吧。”楚越之一口气道,语速前所未有的快。
卫听雨一顿,拼尽全力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现在用不了储物戒指,眼神骂得很脏。
楚越之:“……”
不管怎么说,看他这样,居然放心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仿佛过了上百年,对面竟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卫听雨眼神示意楚越之拿点水过来。这回,这个蠢狗终于看懂了。
他手抖着拿起瓷碗,喝口水,歇一歇再喝一口,慢慢解释道:
“我说过了,我们处于交汇点,一般情况下,秘境里的一切事物都无法影响我们,现在也是——但是在时空回溯的过程中,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养的那个纹路,受到了这破神的影响。它本就有着影响时空的能力,在冲出来的时候,一不留神被下面那两东西意识到了。”
“不过,我及时把它压了回去。但是时空回溯到底受到了冲击,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复原;因此,这片时空始终卡在了发现我的那一刻。”
“你个蠢货,你那化神的听力无情道的警觉性全喂狗去了?就算没看出来那破神像卡壳了,没听到底下凡人的呼吸消失了吗?还想拔剑,我死得太痛快了你看着心痒急着要给我陪葬啊?”
楚越之:“。”
……算了,会说话,挺好的。
还没等他进一步发问,卫听雨一下说太多话,顿了一顿,继续道:“我本来想叫你早些过去把安平她们弄出来,再等等恐怕真给放血放死了。不过现在一齐停住了,也算好事。”
楚越之一默,幽幽道:“那你现在总可以把一线牵拿出来了吧?”
“没见过有人上赶着被当狗栓起来的。”卫听雨扶着他,慢慢站起来,“没必要,距离又不远——我不可能让你溜着的。”
楚越之抿一抿唇,执着道:“那我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卫听雨奇怪地看他一眼,像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病的人。
但看他坚持,便摸上黑戒找了一下,掏出来扔给他,照旧让他来系。
“那你快点。我估计是不会这么无止境地卡下去的,迟早得恢复。”
楚越之嗯了一声,心情松快了些,先替他系着花结,问道:“你身上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反噬你?”
“谁知道,也许只是意外吧。”卫听雨胡言乱语道,连个像样点的理由都懒得找。
“……”
楚越之心情一秒变差,沉默着迅速系稳一线牵。
卫听雨垂下眼,尝试着动了动右手,五指打开又一根根合上,重复三次,眼里情绪不明。
楚越之持续观察着他,只见他沉思片刻,很快重新握上骨伞。一如之前,绿纹乖顺地爬至伞面,绽开一幅水墨。
空气流动起来,燥热的风微弱地吹过。
底下齐齐跪伏的信徒贴着地面,呼吸粗重,白润的躯体因久跪而体力透支,颤动不已。
神父直跪在祭坛前,慢慢起身,转头注视着他们,一手搭在厚厚的黑皮书上。
楚越之将某人护在身后,看着金像站在两具冰棺之间,目光静而幽长,像是直直穿过了他们,落到了一片虚空里。
“他们看不到我们,只是对刚刚的波动有所察觉。”那人在他背后探出脑袋,按住他的肩膀,“这里仍旧是过去时空,已经是定局了。不要激动。”
“那你为什么说安平她们在那里面?”
卫听雨拽着他,悠悠落到神像下方。
那金像垂着眉目,不知是在看他们,还是在俯视众生。
神父翻过一页书,手掌平放,仍在念诵着祷词。
符文再度流出,在他们头顶盘旋,绕到神像身上,宛若投身光明的无数飞蛾。
“虽然说是过去的事,但这未必是第一次启动。”
卫听雨低头打量着冰棺上的符文,说道。
棺材内,少女的发丝不知何时披散成瀑。
殷红的血液漫过浅草,细长的绿蛇缠绕,尖三角蛇头咬着尖尾巴,映在烂漫洁白的花间,一动未动。
楚越之随着他的视线打量一圈,站在他背后,不动声色遮住金像若有若无的凝视:“什么意思?”
卫听雨握着伞,掌心朝上一托,正要旋起来,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看他一眼。
“准备好了吗?”
距离太近了,楚越之朝后仰一下头,慢半拍道:“……什么?”
像是转陀螺似的,卫听雨手腕一动,让骨伞悬空着,高速转动起来。
绿意像泼洒出的雨点,肆意却又克制地,尽数落在了两具冰棺上。
它们照旧穿过一切障碍,透过赤金密麻的符文,径直点进了少女的眉心。
骨伞越旋越快,纹路噼噼啪啪落下去,像是倒出了一片海洋。
浓浓的青色流光,从两具棺材里浮出来,浸透了两位少女,好似加了厚厚的滤镜。
她们的神态依旧安详神圣,捧着白花,唇角带着满足的浅笑,仿佛对一切毫无察觉。
当青色淹没符文的时候,楚越之忽然感到,有一束目光,重重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蓦地对上神像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笑容。
神父又翻过一页书,沙的一响。
黄沙骤起。
空间闪屏起来,破败与繁荣交叠,毁灭的轰响与宁和的颂歌交错,一齐盖了下来。
卫听雨一手飞速地转着伞,一手拨开四处乱飞的碎发,长辫被风打得猎猎作响,眯起眼喊了声:
“——楚越之!”
他的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几乎淹没在盛大的风沙与诵经里。
但楚越之时刻注意着某人,迅速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他双手放于胸前,做了个手诀,冰蓝色的灵气一分为二,轻柔地托起两位少女,躯体留在冰棺里,护送出染为深绿的灵魂。
身后忽的巨响。
金像抬起一条腿,底座裂开一条条深痕,一寸一寸,踩到了实地上。
巨大的阴影投到他们身上。
……过去改变了?
刚冒出这个想法,楚越之看见他们前方的神父,冷淡地抬起眼,掌心长满赤红的符文,慢慢放在了书页上。
人群齐刷刷地抬头,直勾勾看着他们——看着卫听雨。
……现在挡到那人身前,已经来不及了。
神父将另一只手按于胸前,轻轻一划,嘴唇一开一合,淡声道:“——官都人士,卫仁。”
“仁慈的父啊,请洗净他锈蚀的魂灵,赦免他迷途的背离,赐予他,已至彼岸的安宁与荣光。”
神像站到他们身后,悲悯的目光透过他,落到那人身上。
那疯子几乎要被风吹得折了。
单薄的黑衣拉扯着身子,勾出他过瘦的腰线和长腿,在这沉重的视线里,像是被钉住一般僵硬无力。
那人脸色苍白,艰难地握紧骨伞,通过一线牵,重复地喊他:
“——楚越之!”
……为什么又是针对他的呢?
楚越之瞬间作答,在符文夹着黄沙覆盖卷来前,躬身揽住那人的腰。
他挥出一道灵意,挡住金像的注视,晶莹透彻的灵气如海一般,浇灌到绿伞上。
转瞬之间,楚越之用灵气护好两个女孩,轻松把某人搂进怀里,轻声道:“可以了。”
伞上长出一棵神像般高的树。
扎稳在黄风和乐声里,枝繁叶茂,扑通一声,落下一颗果。
它撑开了空间。
卫听雨用傀儡丝挑起那颗果。细线如刀,割开两半,放入两具冰棺里,正正好在白花之中。
蛇头松开自己的尾巴,吐着信子,咬上那果实。
所有的血液瞬间被果实吸得干干净净,内里的种子蹦出来,自主地扎了根。
金像忽的一僵,重而沉的脚步停止半空。
卫听雨喘口气,身体一僵,任由楚越之揽着,收回傀儡丝,双手按上伞柄。
他对着神父的目光,扬唇一笑:“再见啦,困在你的永恒里的可怜虫。”
神父静静看着他,波澜不惊,手心虚虚放在书页上。
卫听雨朝下一拉骨伞。
撕拉一声,天穹破开一半,落下虚无的光。像一张被撕开的纸,朝着两侧倾塌。
而他们无视大地,无视宏大的歌颂和长风,朝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