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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虚妄   楚越之 ...

  •   楚越之险些被卫听雨气晕过去。

      他活这一辈子,一百年了,头一次见到有人能疯癫成这样!

      什么叫做,把自己的身体弄丢了?!他怎么没把他那聪明得要命的脑袋也扔了呢?!!

      某个疯子的身影一晃而过后,楚越之恨不得手刃了这歪门邪道,咬牙切齿地查看起对方一股脑传给他的信息。

      由于某疯人的精神能力强得可怕,是以他能够在脱离□□的情况下,继续操控灵魂。
      楚越之毫不怀疑这家伙能轻而易举地夺舍任一普通元婴修士,一边恨得咬唇,一边提出让他暂时寄住在自己神府里温养。

      但那不识好歹的家伙,居然不仅不假思索地拒绝,还用那种眼神看他、怀疑他,如今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就凭那短暂维持的领域,对方的状态此时定然好不到哪里去。他真搞不明白那疯子又在犯什么倔,跟一块硬圆骨似的,骨碌骨碌就不见了。

      怪不得恩泽天下的药老总被那玩意气成这样,真是……有病!

      楚越之气了一阵,念着心经勉强静下来,定睛瞧向四处的景色。

      那邪佛和某邪修不知将他弄到哪里来了。眼前盛开的一片花海间,赤橙红绿青蓝紫,纷纷扬扬长了不少颜色。
      天上没有太阳,信手涂鸦了一道淡紫色,乱乱点了些星光似的黄,光不知从何而来。

      他站在其中,脚下没有影子,像走入了一幅油画。

      粉红的水边停了只青色的船,挂着船桨,风来一阵,就摇一阵。
      水上亮了些波光,摇摇晃晃,肥得像绸缎,随风扭动身子。再远些,天际线以外,只有赤裸裸的一片空白。

      楚越之在花海里走了一会儿,草下不知何时生了些藤蔓,幽青青,蛇一般游走,偶然舔过他的脚踝。

      袜上便湿润了一点。
      他没感受到敌意,低头看去,藤蔓缠住他,游走一寸,便濡湿一寸。

      另一端则躬起来,遥遥点了点那只船。

      “我不去那里。”他说。

      藤蔓恼羞成怒似的,愤恨地绞起来,又拖又拽,拉着他过去。

      楚越之点出些灵力隔住这东西,顺带烘干了自己的裤腿,低了低眼,声音很淡。

      “你要我替你做事,就把话和我说清楚,卫听雨。”

      “我不是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吗?我说,魂体受伤和□□受伤一样,都是有痕迹的。它抢了我的身体后,懒得和你打,跑了,我跟着那玩意流下的‘血迹’,一路找到了这里。但是我现在快要完蛋了,没办法和你出来一起找。这回听懂了吗?”

      某人的声音直达他的脑海,听上去毫无悔改之意。

      “所以你现在在哪里?”楚越之压抑住想把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家伙揍一顿的冲动,声气平淡道,“你快要死了,那为什么不跟着我?我能保护你。”

      “什么跟不跟的,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楚越之一掀眼皮:“撒谎。”

      “……”

      卫听雨软了些语气,气若游丝:“我现在没力气和你吵架,你再不找到我的身体,我就要散掉了。到时候,你可没办法和陈甫泽交代。”

      “你大可以找人夺舍。反正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卫听雨差点怀疑自己快噶了老耳发昏:“……这?你一正道叫我去夺舍?——不是,那些垃圾玩意你觉得我看得上?你在侮辱我?”

      楚越之冷笑一声:“死了还挑。”

      “那邪门玩意儿到底给你看啥了,怎么脾气这么大,你家华穹宗知不知道你今个儿破道心了?指不定它偷偷给你灵魂打了炸药。”
      卫听雨嘟囔一句,敷衍道:“好了这里太远了,准备没信号了,我要下线了,你快去吧。晚些回来我讲给你听,行吗?”

      “不……行。”

      话音未落,那藤蔓软软地垂了下来,埋藏在草色里,倏忽消散。

      楚越之青着脸,不停默念心经,抬步走向那艘小船。

      他抽起船桨,轻轻一推,离了岸边。

      风簌簌吹来,吹落一大片花。
      波光荡漾间,各色花儿飞了一天,娉婷点开一圈圈水花。

      顺流而下,从一片海,摇到一条溪。

      飘过弯弯绕绕的山路,掉入一片湖。

      湖心有一片小洲,洲上栽了棵巨大的菩提。

      ——和先前的情景一模一样。

      楚越之靠了岸,正要放下船桨,它却突然疯长起来,长出众多枝蔓,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小船眨眼便沉了下去。

      他轻松一跃,落在岸上,歪一歪头,看见树下坐了个人。

      那人照旧穿着那身不得体的衣服,黑衬衫敞着口,挂着些金属装饰。一双小腿交叠在一起,压在青草地上,衬得那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露出些淡青静脉。
      对方抬起头来,眉眼漂亮如白瓷,张扬的色彩落下几笔,落出一张泛不起任何绮念的干净脸蛋。

      见了他,那人不弯唇眼,平平静静点一点头。

      “楚施主。”

      用的那疯子的声音。

      楚越之唇角下垂,拔出剑来,瞬息抵住他的喉咙:“——出来。”

      明明是仰着头,看人却自带一种高位的悲悯。祂无波无澜道:

      “尔之所见,皆为虚妄。”

      楚越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目光却透出去,回到了从前。

      ……

      白山之间,白衣少年提着剑,挥斩劈砍,四季如此。
      再往前,另一白衣少年,又一白衣少年,年年月月日日,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他们有男有女,年纪有大有小,面上却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少年楚越之挑起雪中一粒雪,发上落满了白,整个人被洗成一尊雪,眉眼利如刀锋,长眼睫挂着白光。

      他收剑入鞘,腰杆笔挺,在家族大比里,不出所料地拿下第一。
      又在比武论道里,众望所归地拿下第一。

      时光眨眼翻篇,万丈高楼灭,照旧有不少少年英杰,出尽风头。
      而这日渐衰微的大道里,数不尽的天之骄子,落为一黄土。他家的传奇先辈,一一归了黄泉。

      时光倒流过一圈,转到万年前,白衣仙人踏破虚空,得道飞升,天地为之让路。

      流到初问道时的古老日子。
      抱着各式武器有着各式秘法的人行走江湖,各个小宗门开遍四野,互相切磋融会贯通,华穹宗那时还只是城郊的一处学堂。

      再到人们不曾发现灵力的日子。
      他们用茅草和木头搭建屋舍,围着皮裙,意外掌握灵气的人被尊为大巫者或首长,为部落生存忙碌一生。

      最后竟飞速向前,跳跃式前往未来。
      无数的光芒像是从不回头的水,融成看不清的乱流,一闪而过。

      茅房、田地、篝火。
      村落、牲畜、庄稼。
      客栈、车马、刀剑。
      金楼、高山、纷争。

      在过度饱和的色彩中,它们一半碎成沙,一半融成水,混在一起,一同卷向了他曾见过的各式各样的
      ……

      ——空间乱流。

      世界终归毁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

      卫听雨动了动被捆缚在手术台上的三肢,颇为唏嘘。

      一条大腿被随意扔在不远的桌上,桌布上血迹斑斑,旁边的器械冷光闪烁。
      半长发痒痒地滑过脸颊,他稍稍歪歪头,手指一勾,白线爬进重锁,咔哒一声打开。

      他费了些劲坐起来,垂着一条腿,转头看了看四周:

      狭窄的手术室内,挤挤挨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械瓶罐。
      仅隔一寸的另一张手术台上,躺了位波浪卷发的少女,臂膀被卸了一只,放在那条大腿旁边。

      咔哒。锁链再次打开。

      少女动作呆滞地爬起来,下地,拿过桌上的臂膀,交给卫听雨。

      卫听雨手脚麻利地替她安了上去,很快,少女装上他的大腿。

      他慢慢下来,简单检查过两只娃娃的身体状况,没有什么大碍。

      但是灵魂空了。

      他操控着序号肆的身体,大致看过一圈,翻看起桌边的实验笔记。

      字潦草难看得要命,四处乱飞。

      他眯着眼辨认一番,决定不再浪费时间,随手揣兜里后便拧门离去。

      说不准见叶什么时候回来,他如今操控着两具空壳,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长长的甬道里,左右陈列了不少实验室。

      卫听雨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推门进去看过好几次。

      里面多是普通修士,均已奄奄一息,瘫痪在淌满血迹的手术台上。
      他们的灵魂也是空的,徒有一个壳子。

      卫听雨翻了翻一旁的笔记,忽然灵机一动,指尖点火,通通烧了个干净。

      他一边衷心希望见叶没有备份,一边愉悦地迈着步逛游,并不打算对那些修士施以援手。

      走廊尽头仅有一个房间,房门上画了个巨大的符文,刻意加固过。

      然而,见叶大抵是认为没有外人能来这里,这符文防里不防外。

      卫听雨推门而入,未受到任何阻隔。

      内部空间很大,地上画满了阵法符文。
      手术台在远远一侧,上方没有躺人,镣铐无力地垂下。

      他有些惊讶地抬眼,径直走去找实验记录,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很冷冽的花香味,淡如秋菊,余味里又带了些冬天的严寒。却莫名混了股甜腻腻的香,黏黏糊糊缠过来。

      像是……

      卫听雨猛的想起刚温习过的知识点,蓦然回头。

      ——是秋杀花和二月春做成的药物。

      一枚飞叶带着香,直冲他的眉心。

      他侧头躲过,紧接着又有十数枚叶子飞过来,香味铺天盖地,钻进他的身体里。

      他抬指射出傀儡丝,精准地一一打下,不太高兴地努起嘴。

      “——喂!老东西,我是卫听雨,不认得吗?”

      暗中袭击的人恍若未闻,宛若加特林扫射一般,继续攻击着。

      卫听雨被追得上蹿下跳,一肚子火,索性拎出序号肆的哨笛,呜呜滴滴一吹,飞叶骤然停在半空中,好似时间静止。

      他几个步法踩到房梁上,同时,失去乐声,飞叶由缓慢到急速,刷啦啦钉在地上。

      卫听雨尖锐地吹一声,径直将梁上蹲着的老人揪出来,骂骂咧咧。

      老人放的剧毒香味,对这一娃娃躯体自然没用。

      对方诧异地啊了一声,用力挣开他,抬手就要攻击。

      卫听雨正好看清了他的眼睛。

      ——乌红,没有亮光,沉得像重铁。

      行,这位的灵魂还在,但看来病得不轻。

      卫听雨拍手唤门外的序号伍进来,操控着两只娃娃,三两下制服了他。

      这位化神老头显然早被见叶处理过,本又是学医的,打架能力不强,否则卫听雨这状态也控制不住他。

      用缚仙索把人捆得结结实实后,卫听雨蹲下身,伸出傀儡丝,探查对方的身体。

      灵魂里少了些魂魄,供养出一朵花,罂粟般美艳动人。
      雌黄的花蕊如丝如线,在瞳孔里纠缠流转,好似哑光的银河。

      他看过去的时候,对面也正好在看他。

      卫听雨忽的一手刃,将黑鹤云劈晕,收入芥子空间。

      对面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了,语调上扬,掩饰不住的兴奋,余音却被他的动作切断。

      “卫听雨?你还没死啊,哈——”

      #

      ……他是谁?

      没有一个人类存活,那他又是什么?

      世界碎片的鬼魂吗。

      世界毁灭,那他该去哪里?

      乱流如银河般流过,星光熠熠。
      远方某处爆出深红色的亮光,炸出些碎片,缓慢地汇入河流。

      他面色苍白,拿剑支着身体,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岁月。

      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发现手上的东西,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兵器,脑袋里一片混沌。

      很熟悉。这好像是他的,叫什么来着?

      又在手腕上发现一条丝带,很有质感的银灰色,上边点着亮粒,另一端隐入虚空,消失不见。

      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是他的?

      他盯了好一会儿,想不起来,目光空落落地四周看过一圈,不记得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说不清是伤感,还是迷茫。

      ——可是,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等他。

      他肌肉记忆地收剑入鞘,却被自己这一习惯惊了一跳。
      再次打量了身上的物品,手指上戴了枚储物戒指,他下意识探了进去,里面还有好几把形状肖似的东西。

      其中一把被他扔在角落,只消一眼,他就感受到内心的抗拒,他不愿再动用那东西。

      于是他把它拿了出来,仔细端详过,希望能记起什么。
      它的剑尖有些许腐蚀,不知沾染过什么。除了比身上带着的那把弱了很多,他再看不出什么。

      他蹙了蹙眉,跟随内心地,再度将它扔回角落。

      ……不过,他大抵不是鬼。鬼应当用不了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知识和推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松了口气。

      他低了低眉眼,摩挲着剑柄,脑袋迟缓地运转。

      旋即,仿佛成千上万次如此做过一样,他决定先把所有的情景和感受丢在一边,相信身体的判断。

      于是,不再看眼前变幻莫测的乱流,他浮在虚空中,从心地拔出剑,像训练过成千上万次,早已刻入骨髓一般,流畅地打了一套剑。

      他的手掌、肩膀、腰腹、腿脚,全都自己会动。
      有道陌生而熟悉的蓝光,从他体内流出来,随着剑光跳跃流动,宛若舞者的水袖,于剑式起承转合之间,如影随形。

      一套结束,他下意识地垂眸静思,却突然注意到身上的衣服,不该是这个模样。

      ——它很奇怪,但不讨厌。

      他拉了拉白西装,条件反射地想把外套扣起来,忽然想起,好像有人不让他这么做。
      一想到那人,手指莫名其妙做了个手诀,身上的污渍一扫而空。

      疑惑地打量一遍自己,他模模糊糊记得,那人似乎麻烦得很。又忽然看到手腕上的丝带,想起来,似乎这衣服的主人和这丝带的主人,是同一个人。

      他摸了摸那带子,好像,那个人说是把另一头斩了,以免那老不死的装逼玩意借此害他。他们好像还吵了一架。

      对了,应该要这样用。

      他把灵力注了进去。

      里面的一根白线,忽的顺着水流,钻进他的脖子里。

      他没反抗。

      然后,他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名字是请了天机阁的人来起的,“越”为单字,“之”为代指,亦为辈分,取越过所有困难之意。

      家里是有名的修仙世家,代有才人出,他亦是其一。
      他自幼习剑,五岁入山拜师,日子就像终年不变的雪山一样单调。

      直到比武论道大会中意外结识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那人就险些杀了他。可惜时机不对,没能遂对方的意。后来和那人组了队,他们二人一块杀出重围,后面吵架,分道扬镳。那人还把功劳却全部给了他。

      随后,日子再度变得波澜不惊。直到……直到大半年前,他来到——怀花楼。

      好像,自己生活里的所有波澜,都与这个人有关。

      楚越之抬起眼,灵魂直直地看向那根傀儡丝,唤道:“卫听雨?”

      “这是自动回复,我不在这里。”

      丝线上投出某人的身影,辫子一条垂在脑后,一条在手上绕着圈。

      “你应该庆幸你爹有备份的习惯。我就知道它肯定又要用这一招,所以我在你上次被冲得头脑发昏的时候,趁机拷贝了一份你的记忆。”

      “当然,是浅层的记忆,再深处的东西有你的自动防御系统保护着,我进不去。况且你的记忆本身没有被损坏,只是被过量的信息淹没了,没什么大事。”

      “由于我不清楚那佛会让你沉浸幻象多久,所以只好等着你来触发丝线,希望你还没那么蠢吧。同样的坑踩两次,我都不想说你了,想想我竟然还要你来替我找身体,也真是可悲……”

      “没有我的灵魂做引,它要与我的身体融合,势必要费好一番功夫。方法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听话就行。只是有一点,你必须要马上照做……”

      “立刻把它给你看的所有东西,通通删了。”

      “不要抵抗,我会帮你的。这次你必须信我。”

      视野上的小人依旧一副不庄重的模样,语气却出奇的严肃。他又换过衣服,浅金的衣袖折起,露出光洁的腕骨。

      楚越之没有犹豫,同意了。

      丝线嗖的一下,钻进他灵魂深处,像是羽毛晃了一晃,浅得没有感觉。
      楚越之心下也没什么感觉,在目睹了世界毁灭后,头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安心与宁静。

      就好像,独自负剑走了上万年的时光,蓦然回首,原来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像是踏雪留痕,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会是雪中的一粒雪,不会是除了仙途便一无所有的毁灭。

      世界终归毁灭,一切都是虚无。

      因为一个人,他在盛大的虚无里,落下地来。

      他看到他自己。

      他知晓他的呼吸、他胸膛的起伏、他脉搏的跳动,要比一片大海的汇流和蒸发,更加重要。

      身体告诉他的,才是生命的答案。

      无所谓虚妄。

      楚越之忽然一愣,呆呆地看着那只小人逸散,彻底不见。

      ——奇怪。

      他刚刚在想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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