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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他记得 见叶从 ...
见叶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沾了些水,在空中写了个符号,地上骤然光芒大作,包裹住他们。
转瞬之间,四人已站到了狭窄的管道内。
执一垂首拨动某颗珠子,上下的空气流通起来,搭乘电梯般,平稳下降。
刚开始,还能透过四周的屏障,如隔水雾一样,窥探外部。
越往下,屏障就越发模糊,最后变为实体。表面坑洼不平,宛若粗糙的农村砖墙。
卫听雨没话找话地挑了些话题,只有见叶愿意搭理他。
两个同行一拍即合,枉顾业外人士,旁若无人地探讨起了技术问题。
见叶似乎兴致很高,隔着布条也能察觉到那炯炯有神的视线。
他生得清秀,头发蓬松,发端有些微白,颇有些少白头的迹象,不知这是他的真身还是壳子。
卫听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乌黑的发,正思索如何偷偷察看见叶这副身体,只听执一平淡地说道:
“到了。”
管道在大方盒的顶部,终止。
他们从空中缓缓飘下,落到实地上。
上下左右皆是纸一般的白,中央扎了棵巨大的菩提,与湖心那棵一模一样。
天空很高,菩提顶天立地,根系将地面抓得凸起。
树前镶了尊佛像,同样顶天立地,前方空空如也,没有供台也没有蒲团。
祂的面容由枝叶遮住,见他们下来,蓦地无风而动,窸窣间露出一双眼睛。
见叶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袖着双手,慢吞吞跟在执一身后。
卫听雨看一眼他,朝执一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执一径直走到前方,任由见叶四处张望。
他夹着珠子双手合十,念了些什么,香雾骤然从脚下升起,漫过整片空间。
下方的空白,不知何时变成一片透明,隔着玻璃地板,密密麻麻束了一根根红烛,宛若一块块墓碑。
“走过来,即可。”执一说道。
卫听雨从善如流,迈开步子。
每走一步,便觉得鼻尖被燎得发痒,皮肤像被慢火闷着,似乎要融化成水。
楚越之下意识跟过去,远方的见叶依旧拢着手,漆黑的符文浮现,直直挡住了他。
“楚施主,请留步。”
执一没有回头,一只膝盖下跪,再一只膝盖下跪,深深垂下头,上半身板直。
……显然,那瞎道士头一次来这里,却与执一配合得如此默契。
他们一定有别的联络方式。
卫听雨心思活络,一边朝前走去,一边通过一线牵,吩咐楚越之好生待着。
执一低眉垂眼,神色很是恭顺,待卫听雨走过身侧,一字一句道:
“再往前些。”
——雾几乎烤化了他。
汗液流进他的眼睛,火辣辣,却刺得他的膝盖一弯,险些跪下。
卫听雨在佛前站定,拒绝了楚越之渡来的灵气,浑身如雾一般轻起来。
尚未铲尽的邪木嫩芽,又在灵魂里冒出头,亲昵地遮住他的双眼。
眼前再次看不见。
慢慢地,有些色彩飞旋,如泼墨般,转出一幅幅没有画面的画面。
卫听雨的意识慢慢变得混沌,模糊听见执一念过长长的佛号和经文,最后唤他一声。
“卫听雨,跟着念。”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今对佛前求忏悔。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灭罪亡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忏悔文?
他照做了。
周而复始,九九八十一次。
纷杂的画面,像是完成了对焦,骤然变得清晰。
他的脑海塞下了成千上万的图像,有原世界的仙人踏剑,也有外世界的钢铁巨兽,某处乱流的熠熠星光。
瞬间,什么也看不清。
巨量图景糅合为一团刺目的白光,胀得他头痛欲裂。
卫听雨想崩溃地捂住脑袋,却怎么也抬不了手。
他艰难地低下头,一片亮白间,他看见了手中的艳红烛光。
身体宛若热化为一滩水,倒流进天空里。
他像是头朝下,又像是朝左、朝右,迷迷糊糊,没有方向。
似乎有枝条四面八方伸过来,钉住他,像是把耶稣钉在木头上,又像是树根抽走溪流的养分。
……灵魂的痛苦,不应该失去意识。
他这么想着,晕了过去。
#
“他去哪里了?”
看着久跪的执一缓缓站起来,楚越之站在方盒的一角,脚下的根系避开了他,问道。
见叶倚着白壁,手指在衣袖里画着符文,袅袅烟雾隐去他的面容,心情颇好地答道:
“欠债还债呗,他造了那么多孽,该的。哎呦呦,叫得可真惨啊,我看这段时间有够他受的。只可惜,要是我能亲自动手就更好了。”
“莫要造口业。”执一低声替他向佛恕罪,才转向楚越之,“您要在此处等他么?应要等上好些时候。”
“多久?”
“九日。”
不等楚越之蹙眉,执一解释道:“他犯下的罪过太多,此乃第一轮惩戒,具体情况依佛定夺。此处时间流速与上方不同,您若是离开,不必如此久等。”
要按楚越之的作风,早该利落将这地方劈个干净。
但他拿不准卫听雨的想法,也不知道贸然行动会不会伤到那疯子,沉默片刻,淡声道:
“我就在此处等他。”
执一点一点头,看向见叶:“你呢?”
“难得来一次,我当然要好好观摩观摩。”见叶难耐兴奋地道,“再说了,他灵魂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也许能给我捡上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楚越之冷声道。
“什么,你不知道吗?他的脑袋爆成稀粥了,待会儿就要被拌碎喂人啦……”
“休要胡言。”
执一呵斥道,隔空抽过见叶的手心。
见叶痛呼一声,手上的符文一歪,嘟嘟囔囔着揉起手。
楚越之不信他的夸大其词,抱剑立在一旁,宛若一尊锋利的冰雕,一言不发等候着。
#
要击碎一个人的意志,首先要杀了他自己。
卫听雨记得自己是谁。
新历3609年,出生于官都。父亲名为卫忠良,母亲名为虞湄。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前者名为卫德,后者名为卫义。
他曾唤作卫仁。
故乡官都是座美丽的南方城市,三江汇流,商旅日夜不绝。
祖父母在这里白手起家,创立了一个商团。他的父亲接手此地的产业,其余兄弟姐妹各地开花,各有成就。
他们家世代为凡人。
哥哥更像祖父,性子沉稳,接过父母的担子;姐姐虽也精明能干,但一心学医,为扩展眼界,也怂恿他去求医。
可供凡人登天的测灵大会,五年一届。
在卫义的软磨硬泡下,家里同意他们参与。但此时的卫义,已有十余岁,错过最佳修行年龄;又念及仙凡有别,终究不忍心让父母一下失去两个凡人孩子。
因此,她虽然有着地品木灵根,却在诱骗天品木灵根的卫仁修仙学医后,仍旧回了家念书,偶尔帮忙操持家业。
年仅七岁的卫仁,便进了药王谷。
卫仁长得更像母亲,性格却是小时候的父母的加强融和版,上房揭瓦下水烧船,无所不作。
哪怕进了药王谷,也不曾收敛半分,闯了不少祸。
家庭富裕,家里对他的要求并不严格。收拾他最不留情的,竟然只有他的姐姐。
他挨得最狠的一顿揍,是某次睡过头错过考试,期末考喜提全科零蛋。完美主义的卫义,因此撵着他跑了十条街,甚至把他逼得跳水逃命。那次,就连陈甫泽,也才追了七条街的距离。
他的第一个家是官都,其次是药王谷。
尽管如今两个都不复存在,他也不再叫做卫仁。
——但他知道自己是谁。
不会叫做岑亿,不是单亲家庭,没有通过十年寒窗苦读,考上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没有连读硕博,没有在成为某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生后,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更不会糊里糊涂地成为一棵树的附庸,成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邪佛的没脑子容器。
他深知自己姓甚名谁,来往何处,要去何处。
没有被抹杀存在,他的灵魂就在。
过载的三千图像之间,傀儡丝一如春草遇雨,欣然长了一片。
丝线根根相接,将散落的灵魂碎片拼起、黏合。
灵魂的痛苦不会失去意识。
失去自我才会。
#
嘀嗒。
一滴水从叶尖越下,跳过烟雾,在下降的过程中不断拉长,拉成一滴白线。
白线穿过透明的地面,浇灭了一支红烛。
嘀嗒,嘀嗒,嘀嗒。
一线线雨落下,雨幕蔓延,慢慢沉进地里,露出鲜嫩欲滴的树冠。
坟墓般立着的红烛,由内向外,扑簌簌熄灭。
雾气下降,一片叶被风拨起,显现出祂的面容。
树里玉立着的佛像,双眼合起。唇色与树干一般深褐,唇珠圆润,旁侧一颗小痣,闪出血般的红光。
一股恐怖的灵压骤然压来。
才下了数秒的雨,忽的停下。
嚓嚓响过几声,烛火根根燃起,火苗高涨。
执一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叩首。
远处的见叶蓦然靠到墙上,冷汗涔涔。
“弟子愚痴,造诸恶业,今对佛前,至心祈宥。”
执一尽力保持声调,泣血似的,字字说道。
祂不语,亦未有所动作。倏忽,香雾复又升腾起来,隐去祂的面容。
袅袅熏香之间,无风无雨,一切重归平静。
楚越之支着剑,抬抬头望了望,想了一会儿。
蓦然,他举起剑,还未挥砍出去,那旁的见叶反应极快地捏过手诀,早先画的符阵旋起墨字,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
见叶脸色难看,不停喘着气:“你不要命了,我还想要呢!”
他此刻早已后悔自己硬要跟上来看热闹,眼见楚越之自寻死路地偏要攻击那佛像,迅速在手心捏过数个符文,均被一一击破。
便心下一横,掏出几张黄符扔在空中,转瞬烧为飞灰。朱砂字却流了出来,飞快地扑向楚越之。
修为差距摆在那里,见叶自然不可能打得过楚越之。
他咬了咬牙,拎出支大毛笔,就地画了几个字。
在阻拦楚越之的同时,他趁机拿笔尖朝前一点,一滴墨转个弯,印上执一的额头。
执一仿若灵魂出窍般,一动不动垂着头,呆跪着,被见叶这么一弄,才茫然地仰起脖子,听到他在禁地里大喊大叫:
“秃驴,你快拦住他啊!!!”
执一一愣,慢慢地摸上佛珠,浑身却还停留在祂来临的那一刻,战栗不已。
祂没睁眼的那一瞥,含着愠怒,一改往日的温和平静,隔着漫天迷蒙不清的雾,遥遥看来。
——却在他的心里,烙下重印。
于是来不及阻挡,执一眼睁睁看着楚越之挥开墨纹,一步步越来越高。
楚越之左手比过诀,又出一剑,蓬勃的剑气自上而下,于中部切过巨树。
见叶吐出一口血,捂住胸口,左顾右盼计划起跑路。
无数枝干掉落,像下起了巨石,咚咚砸在地上。
叶片与烟雾齐飞,愈发视线不清。脚下的红烛却似乎腾起火,温温地烘烤着地面。
树的中部裂开一条深纹,延伸至佛像时,却分毫未伤,更未就此断裂。
正当楚越之蓄势再度劈下的时候,祂睁开双眼,神色悲悯,居高临下看过来。
那双眼里装了一口井,幽而深,折射不出一缕亮光,仿佛所有事物都会就此沉进去。
树根上长出芽,开花结果,爬出一个个大头婴孩,青绿色,生长的颜色。
它们一行行一列列爬动过来,爬上空中,汇成一浪。
接着,它们继续生长,继续开花。
粉红、深红、血红,依次盛放,融成浓浓的一片海,渗入地面,越漫越高。
红烛一起一伏竖着飘起来,仍保持一定的距离和队型,香火闪烁,却未有一支熄灭。
红水濡湿执一的衣裤,他依旧呆滞地跪着,目光空洞。
见叶踩着符文闪到他身侧,离地一尺,拎着衣领把人提起来。
“是他脑子炸了还是你脑子炸了啊,你傻个什么劲?醒醒!这地方该要怎么出去?!”
身侧的剑气猛的劈下,险些误伤了他们。
见叶骇得脸色发白,手臂一抖,提溜起执一,迅速滚到最角落。
他瞧着楚越之这毁天灭地的做派,声音直颤。
“喂,我说,要是这玩意没了,我们该怎么回去——万一、万一那佛发怒了,会怎么……”
“祂发怒了……”执一喃喃自语道。
见叶欲哭无泪:“哥,我亲哥,你别吓我啊!”
“我看到……”
执一话音未落,楚越之高高飞起,抬剑直指,漂亮地挽个花,灵力随之翻涌飘拂,一式湛蓝抽断了红海。
根系咔嚓嚓,断裂大半。
祂的目光投过来,像投过千千万个世界,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天空哗啦下起了雨,细如白丝。
祂站起身,朝前半步,身后的巨树像失了支柱,窸窣窣落起叶来。
便不再向前了。雨愈来愈大,终至倾盆,丝丝渗进地里。
再打湿身体,一股股熟悉的恶意沿着脖颈窝进来,身上的衣服却无比干燥洁净。
楚越之微微垂眸,剑尖直指巨佛,问:
“他呢?”
祂回以巨大的沉默。
楚越之抬起了剑。
红海沸腾起来,红烛生出红雾,缕缕透骨,淹没了他。
只有雨淋过的地方依旧清爽。
楚越之用尽全力,劈砍下去。
大海变幻之间,雾气终究浸过他,从他的尾椎骨,上升到他的灵魂。
他也看到了。
万千世界,一盏接一盏,如灯灭。
那座万年天阙雪山,被烤化为水汽。家族的祠堂香火,如推倒的一张张牌,轰然落地。
遥遥的山脚,遥遥的繁荣市镇,那位收过他二两银子的衣铺老板,骤然成了灰,散在黄沙里。
风沙淹没废墟,再升起高楼,再淘起风沙。
一瞬看千年,他头晕目眩之中,骤然不知光阴岁月与东南西北。
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至极的好听声音。
“蠢货。看着我。”
楚越之循声望去,找不到人影,手上的一线牵依旧软趴趴的,没有主人的踪迹。
他一剑破开了这荒芜。
先前渗入地面的雨丝,汇流在一起,浅浅铺了一层。
片刻后,它们织起一张细密的网,柔软地接住了踏破荒芜的楚越之。
眼花缭乱的万千世界,在他身侧奔腾而过。
他险些被晃花了眼,索性阖起双目。那张网慢慢润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抚慰他灵魂的创伤。
楚越之凭着直觉,在漫天红色里,斩出最后一剑。
天地为之一净。
那人飘在白芒里,黑发散若星光,换了身薄如轻纱的黑衣。
目光似乎能透进去,看到里面的一片虚无。
他拉了拉一线牵。没有动静。
对方转过身来,眼珠子很沉,手腕手指上空空如也。
“这是哪里?”
“嘘。”
白芒消退,他看到周围数也数不清的白丝,和远方那具下跪的骸骨。
他认出来——这是卫听雨的领域。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今对佛前求忏悔。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灭罪亡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华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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