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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三千 楚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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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之很生气。
卫姓疯人还没有完全恢复对身体的掌控,就在一线牵里一个劲嚷嚷着要他去哪里哪里。
“……富贵险中求你懂不懂啊?!我好不容易诱得那玩意出洞,要是提前喊醒你,以你这保守得要穿三条内裤的风格,那缩头乌龟不早就跑了?你别给我在这闹脾气,又不是拿你的命扔骰子,有华穹宗这层关系,他们肯定会乖乖把你送回去,你怕个头——当然,现在未必。”
楚越之:“不行。”
“好啊,你要是敢白费我的心血,我现在已经逆行到第一百六十九圈了,至少也能把你炸个半死。”
“?”
“不过跟你死一块太晦气了,我可不想做鬼了还要日日夜夜对着你这张臭脸——东南方向某某里,你再不去,它就要跑了!”
楚越之还没来得及扣出问号,怀里的人忽然恢复了些力气,颤着胳膊环住他,趴在他的肩头,弱声道:
“去嘛,当我求你,好不好?有你在,我还能有什么事呀。”
楚越之:“……”
他很想吐槽这家伙的一流变脸技艺,脚下却莫名其妙迈开步,自动朝着那方向飞去。
逆流而行,楚越之搂着人,越过一层层风浪。
眼前忽然出现抽象派的树木线条,像是过度风流的大师画作,又像是孩童的信手涂鸦。
一团团浓墨,抱了一尊佛像。
祂的面纱吹得高飞,嘴唇像饮过鲜红的果汁,泛着细润的光泽。
卫听雨此时已经睁开眼,勉力在无法停止的逆行灵力上分出神,重新拾起被剥夺的身体感知。
他挂在楚越之身上,将重心尽数压上去,还没能操控声带发出声音,就在一线牵里兴奋地道:
“等等,我翻件法器,你小心点过去。”
楚越之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嗯了一声。
他替卫听雨系好隐藏斗篷,在对方的一声声催促下,警惕地走了过去。
那尊佛像却毫无察觉,身后的墨迹好似立体的波浪,上下左右流动着。
祂在其中起伏不定,只有巴掌大小,形态从容,迟缓移动。
“近点嘛。”
卫听雨挣扎着往前一步,还未完全驯化四肢,险些摔了出去。
楚越之一把拉住他,无可奈何地朝前,只见他动动手指,唤出了序号贰叁后,便老实窝在自己怀里。
贰叁彼此对视一眼,训练有素地上前查看起来。
他们一人拉远视角,观测整体;一人拿出了各类仪器,小心翼翼地掏了些墨色,细细打量着。
卫听雨兴致勃勃盯着那尊佛像,但没有冒然行动,一边同步整合两只娃娃的信息,一边心情很好地勾住楚越之,康复训练般,慢声开口道:
“喂,你知不知道这玩意会慢慢变大?”
楚越之推了推他,但没松手,转过脸:“什么?”
“这片空间啊,它从我们进来开始,就在噗噗噗地,不停膨胀。”
卫听雨抽回胳膊,朝天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本来你在的地方,离我至多一里,到了今天,怕是有上百里地吧。”
“你怎么知道的?”
卫听雨指指耳朵,扬起一个笑,弧度恰到好处的漂亮:“听到的。”
他小幅抬起胳膊和腿,十指上上下下僵硬地活动着,缓慢恢复身体感知:
“它好像舍不得这个地方哎,应该暂时不会跑。是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楚越之面无表情看着他,突然道:“我不会让你过去碰它的。娃娃也不行。”
卫听雨恋恋不舍地从佛像上收回目光:“谁说我要动了?”
“那就别动。”
“……”
卫听雨啧了一声,美妙的心情被这有眼无珠的睁眼瞎毁了个七七八八。
他掏出线盘,浅浅拨动了末两根,忽然抬起头自语道:“其实也不远。待会直接顺流过去好了。”
楚越之低头看着这个谜语人:“你能感知到傀儡丝了?”
“那是我亲手做的娃娃,能一样吗?”
卫听雨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完全忘记自己目前还瞎着。
他脚步虚浮地往前两步,很快掌握诀窍,稳稳走到佛像跟前。还没来得及干些什么,却被人抓住了后领。
楚越之牢牢地定着人:“不是说不碰吗?”
卫听雨转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第三百一十一圈了。”
“?”
“开弓没有回头箭。”卫听雨低头拨了拨线盘,收起序号贰叁,“那片海洋本质上是不停变化的空间乱流层,没有实体,无法引渡灵气。我们流落在乱流里,这片奇形怪状的墨迹,是周围最近的一处空间,而这座佛像是唯一的实体。”
乱流空间是夹杂在实体空间中的混乱的统称。
它有时是蓝色汪洋,有时是四面八方撕扯的罡风,多数时候则超出所有的想象,是一团彩色涂鸦,一首上升的歌谣,一粒散落的星星碎屑。
大多数乱流空间没有必需的氧气等,不适宜人类生存,而且极端不稳定,可能上一秒还在随波逐流,下一秒就摔进火焰中央。
此处乱流却出乎意料地对人类友好,与其说幸运,不如说是人为筛选下的必然。
卫听雨懒得解释过多,话说得随便,其实墨迹包括其外的一层无形的存在,才是一片完整的空间。
而那片“墨”本身,则是该空间内的原生物,具有一定意识,形状像树,却没有实体,似乎只是一个背景板。
卫听雨猜测这片空间有多处“夹层”,它们能在其中自由穿梭,因而显得难以触摸。
现下,这片空间受到楚越之的重击,已萎缩至一栋楼大小,却仍扎根在此处,饱受乱流冲击也不愿离去。
这个位置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卫听雨翻出一块金属法器,咬咬牙附了根本命傀儡丝,虚虚按在墨色前方,在楚越之的注视下,控制傀儡丝衔着金属片进去。
顺着先前观测到的路径规律,他全神贯注地将金属片植入墨树,又好奇地通过傀儡丝观察了其他图层:是一模一样的空荡。
卫听雨这才转过头,自语一句我刚刚说到哪了,不等回答,直接道: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神府的灵气引渡到这座佛像内,真是可惜——准备好了吗?”
“等等,”情急之下,楚越之一把抓住他伸出的手腕,迎着他探寻的目光,莫名道,“我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你现在可以用储物空间?”
“正常的乱流空间里,我当然有能力连接上储物戒指啊,之前是因为那墨色空间的干扰。”卫听雨理所当然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为什么会受干扰?”
卫听雨难得回答不上来,啊了一声。
他到底是个聪明人,在楚越之执拗地重复一遍后,目光转移到佛像上,对上那飘起的面纱后,若隐若现的一双慈目。
显而易见,墨树听从于佛像,且种种迹象表明这佛有着不俗的空间能力(例如两次仪式降临,以及那连接外世界的通道)。
故而,它能屏蔽储物空间的信号,并不奇怪。
既然它有着这样的能力,若是他祸水东引炸毁了这佛,引起的空间波动定然极大。
先不说他极有可能和楚越之走散,届时此处乱流空间破碎,有一定可能碎成无法活人的众多2d平面。
再者,这佛像对他纯恶意,搞不好偷偷做些什么手脚。
他得重新做一次危险评估。
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卫听雨后退一步,摸摸楚越之狗头,赞赏道:“你原来是有脑子的啊。怎么想到要问这个的?”
楚越之拿开他的手,僵着脸:“只是觉得很重要。”
“你们无情道真是……不错。”
卫听雨撤回一句行业歧视,真心实意道:“你让我起了些兴趣。愿意做我的合作对象吗?我可以帮你研究一下这个课题,指不定再过几十年你就有望炼虚境了。”
“不。”
“那真遗憾。”
卫听雨一念之间,闪过回去后抓几个无情道研究研究的念头,转眼将其抛之脑后,专心致志评估起风险。
不久,他掏出一对葫芦状的法器,铁上的寒光宛若彩灯般,依次闪动。
径直别了一只在腰间,卫听雨把另一只塞到楚越之手里,吩咐道:“带好。”
楚越之没接,觉得不对:“这是什么?”
“换天葫,一般是一对,能够无视大部分空间阻隔,互相联系,甚至传送物体。”
“是吗?”
“当然,还有一点点小功能。”卫听雨觑着他的神色,不动声色补充道,“比方说,也可以转接一部分伤害。数值我调过了,应当在你的承受范围内。”
他直接拉满了。
楚越之不知想了些什么,盯了卫听雨一会儿,才慢慢哦了一声,接了过来。
后者显然并没有心,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推算过数次,径直握住楚越之。
本来捏个替身傀儡纸人放在楚越之身上更为妥当,但是他神府里灵气躁动不已,是无法再做这种精细活儿了。
他也没法再仔细看看那佛,已然数不清这是第几圈了,只好赌上一把。
傀儡丝从五指间探出来,十指连心,接入楚越之的血肉。
“我没有时间了。抓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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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楚越之在他的指挥下,把“一幅画”的两个“挂钩”拔了。
里面的墨一半泼出来,混入汪洋;一半萎缩,固步自封,守着这座佛像,落拓在一隅。
噗。
戴着黑手套的手,顺畅无阻地摸进去,没有触发任何攻击。
卫听雨略略一顿,左手紧握楚越之,却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灰眸盯着那尊佛像。
墨色翻涌间,佛的面纱上扬。
第一次完全露出那双眼,静如夜空,却比唇边那枚血痣,更吸人魂魄。
卫听雨没有犹豫,指尖钻出一根线,暴动的灵力骤然有了发泄口,倾泻而出。
那双眼睛很深,深到从表面看去,只有一湖清浅。
像是一口经年的古井,浮上来的,不过打磨已久、无悲无喜的平静。
他隐隐看到祂的嘴唇微动、开合,血痣闪如星星。
在祂的瞳孔里,只映出了自己一人。
黑衣上的金纹流动起来,慢慢浮出来,宛如升空的经文般,层层围住了他。
“施主。”
“此岸彼岸,尽三千劫灰。”
双目忽的刺痛起来,恍若直视了太阳,刺得他阖紧双眼,沁出了泪。
但那尊佛的面容,却似乎还映在他的眼前:
唇瓣红若赤铁,唯有眼睛不太明晰,朦朦胧胧的,青得像木。
卫听雨早就瞎了,突然连脑海中的画面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彻底落入一片虚空。
不敢冒然放出神识直视,卫听雨用力抓住楚越之的手,一声声低喊着,喉咙一阵干过一阵,最后竟发不出声,指尖也绵软下来。
他又感受到,身体知觉如三千流沙,正在飞速流失。
手套无力地亮着荧光,卫听雨麻木地打包卷起神府内未尽的灵气,尽数扔出去。
不同的是,这次他并没有感到灵魂上的疼痛,轻飘飘落在空中。他的左手死死地被固定住,有股巨大的力抓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
……去你的三千劫灰。
一万场劫,他都走过了。
“万物如是。”
……
一把铲子插进土里,深入、挖起、翻出。
一场土从头顶扬下来。
一场雨从天上润下来。
他乘着种子,顶破细土,站在叶尖,一路向上。花苞在脚边盛放,眉眼上滴着雨露。
看见了鬼都的熙熙攘攘,绍钰刚将闹事的人处了刑,回家喝酒畅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看见了青盎城的满城憔悴,杜若来回奔走,就连乐半夏也忙得小脸发白;
看见了青云之上的宫殿内,陈甫泽忽的拍桌起身,匆忙退场。
看见了霓虹闹天的高大城市。
黄蓝衣服的人骑着蜗牛般的电瓶车,闯了红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有人打着雨伞,踩进水洼;一个个方间内,白褂、白领,掬起冷水对着镜子,揉了揉青眼圈。
所有的一切,转瞬倒带。
鬼都夷为平地,只有鬼魂来访;霓虹缩为油灯,被一个一身补丁的农妇,轻柔地吹灭。
——而在万物倒退间,他看见了他。
一个青年摘下胸牌,换下白大褂。
工作证上工整的岑亿两字,在白炽光下,反光得刺目。
他有条不紊做了消毒,走过走廊旁讨论着某主任出轨病人的值夜班护士,一经过她们,她们马上噤声。
轻轻点头示意,走入电梯,一声轻响后,门打开,他在地下车库里找到自己的车。
倒车的时候,手机弹了条消息,是贷款到期提醒。他踩了刹车,摩挲一下方向盘,就转过了钱。
又拿出纸巾认真擦了擦手心的汗,顺带给一个备注妈妈的账号,指纹识别密码,打了这月的应额。
她不会给他打电话。青年不再停留,利落地倒出车子,开上道路。
雨刷一下轻、一下重地摇动着。
夜间的街道,霓虹倒映进水里,长得像星星。
直到一辆大货车没打喇叭,撞了上来。
……
卫听雨身体里的傀儡丝尖啸起来。
千回万转的画面里,他的指尖被丝线绷直,木灵力转成暴风,点燃一场大火。
佛像化为尘埃。
世界吹了一口气,祂就散了世间。
乱流之中,他在漩涡中心不停摇摆,眼前一片彩色,千千万万个空间异象争先恐后进入脑海,胀得他头痛欲裂。
他那不认识自己的左手,却被一个人牢牢抓住。
卫听雨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神府内的线盘,末两根嗡响着。
……该往这儿走。
“楚越之!”
不就是把自己该受到的灵魂剥夺冲击,转接到这废物身上而已,这就晕过去了?
再不醒醒,就要掉进那片钢线空间了!
他是真没打算和他黑名单某位同归于尽啊!
危急关头,卫听雨就着左手的力,拧腰翻身,正对着楚越之,贴得极近。
他看不见,也不敢在空间乱流中冒然探出神识,胡乱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在对方身上一路摸到脸上。
摸到那片冰凉却柔软的唇瓣,他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去,蹙眉控制着,将血液喂进去。
在他的尽力压制下,血珠显得十分温良无害,仿佛只是一滴纯净水。对方无意识地吮吸着,牙齿轻轻咬住他。
卫听雨一脸嫌弃地往里送了送,傀儡丝通过血液,游走进对方的神府。
然后,他朝里面大喊了一声“蠢货快醒醒”,迅速退出。
楚越之:?
#
疯子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楚越之干涸的灵魂迅速长出草木,四肢百骸活络起来,身子又轻又充盈,恍若焕发新春。
身体一活,他便感到身上重重的,睁开眼才发现这家伙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胸前,左手还被自己无意识地紧握。
他条件反射地推了推对方的脸,果不其然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楚越之八风不动地沐浴着骂声,将难以动弹的某人打横抱起,踩着妄言剑,淡蓝的光芒包裹住他们。
他从乱流中脱身而起,循着卫听雨给的方位,施施然飞过去。
卫听雨照旧在一线牵里谩骂不止。
“……你爹什么时候允许你这样抱我了?手不要了去和猪肉铺说,跟你爹干什么呢!”
楚越之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姿势这么抗拒,明明不要脸的时候挺不要脸的:“这样行动方便。”
卫听雨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歌舞戏剧女主,深感有失尊严,尤其对方还是楚越之这个二不愣登的货。
他正准备开火,只听到那脑残忽然道:
“你给我喂了什么?好热。”
卫听雨:“?”
他一个激动,险些一个鲤鱼打挺翻了出去,下意识勾住楚越之的脖子。
“我也不知道呢。要不你晚点来我的实验室,我们一起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楚越之直拒了他。
那疯子似乎陷入沉思,不再叭叭了。
他没把傀儡丝完全收回去,银白的丝线携着冷意,在楚越之体内大喇喇转了一圈。
楚越之忍无可忍,道:“收回去。”
“不要嘛。我只是怕那邪佛给你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话就像路边摊上三块灵石一本的独门秘籍,他一个字儿都不会信。
他低头看了看卫听雨那张好看的脸。
楚越之:“……行。待会记得收回去。”
算了,让这人安静会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