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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可以   “喂, ...

  •   “喂,我说,我前面是什么样的?”

      卫听雨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不太适应这真正的盲人体验,问道。

      执一这时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他离开视线一秒,闻言淡声回道:“什么也没有。”

      “嗯?”

      “就像你刚下来时看到的那样,除了神木,只有空白。”

      执一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能存于此地,全凭神木恩赐。”

      ……神神叨叨。

      卫听雨循声瞟他一眼,眼眸灰翳,不经意摸了摸腕上的一线牵:

      “就这些吗?我都这样了,还被你时刻看着,不如把我的视觉还给我,让我瞻仰一下你们的神木?”

      他根据身后小幅度的空气流动,判断出执一应当一声不吭,摇了摇头。

      脚下空空如也,用力跺脚也毫无声响,却有如实质一般,走得十分平稳。

      卫听雨状似漫不经心地散步,和执一闲聊着话,暗自留意周围环境,通过一线牵摸索楚越之的方位。

      是在同一片空间。

      如果是他,肯定要把这潜在危险扔得远远的,而他们却相当大胆地留楚越之在这里……

      或许有一个可能是,他们无法自由进出这犄角旮旯,需要神木的“许可”?

      ——啊,找到了。

      卫听雨回一回头,笑容满面地问道:“你会一直在这看着我吗?”

      “会。”

      “你没有别的事做吗?我很乖的,你要是不放心,找别人来看我也行啊。”

      执一的回答很决绝:“不可能。”

      卫听雨挑一挑眉,没有坚持,转而道:“那还有多久?起码让我死得清楚些嘛。”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哇喔,你不会不知道吧?毕竟你能在这里只能可有可无地看守人,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用的样子呢,不会其实是见叶一直在掌权,一脚把你踹来干这受气的活了吧?我看他修为可不如你,脾气还差得很呢。”

      执一不吃这一招,深知言多必失,没有回话。

      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卫听雨听到他手上的动作,迟疑过一瞬。

      这一秒的迟疑包含的可能太多了。
      可能是说对了,执一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或者他确实对见叶有些意见,诸如此类。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单纯地厌烦自己罢了。

      不论如何,既然初见面时,对方就抱怨自己来得早,显然还有一段时间可供他利用。

      但不会太久,否则执一不会这么快答应同他立誓,迫切地要他担保不再自爆。

      当务之急,是解除目前的睁眼瞎状态。

      卫听雨合着眼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受到身后的执一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目光黏在后背上。

      ……当初进城时,他看过那瞎子的脑子,里面没有东西,却在摸向眼睛时被见叶阻止了。

      他操控着灵力,游走过自己的身体,自如地转了一圈,寻找着。

      是遗漏了些什么呢?

      #

      执一言出必行,果然时时刻刻盯着他。

      卫听雨走得累了,就地盘腿坐下,偶尔支着脑袋,试图套几句话。

      对方不是很乐意搭理他,言语寥寥,只是顾及到太过轻慢可能会惹急某人,才不得不配合些。

      这处空间里仿佛没有时间,一分一秒,都如水滴落入湖面,悄无声息。

      在掀不出浪花的水墨空间里,卫听雨时停时走,大致踩过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些有的没的,一边整理着纷杂的猜想和思绪。

      “我那两只娃娃呢?都把我引过来了,他们也完成任务了,该还给我了吧?”

      执一瞥他一眼:“见叶带走了。”

      卫听雨态度很差劲:“你妈没教过你拿人东西要先问过别人意见吗?”

      “我没有妈。”

      卫听雨:“……?”

      他不过顺嘴出个气,这一回答难得噎了他一下。

      卫听雨一愣,试探道:“那你爸没教吗?不问自取是为偷,偷人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你家大佛这么教你的?”

      执一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实事求是:“他们都没教。神佛也不是我家的,这么说很不敬。”

      单亲家庭啊。

      “哦?你们规矩这么松,冒犯你家神佛也没有关系?不用把我杀了谢罪吗?”

      执一和善提醒道:“你上次的行为,依律该处极刑上百次了。”

      卫听雨来兴趣了:“什么极刑?车裂、凌迟、剥皮、烹煮,还是……”

      “无可奉告。”

      执一打断道,语气有些不耐,似乎不太喜欢他的恶意揣度。

      卫听雨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没声了。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卫听雨坐在树干下,第一百零五次检查自己的情况,心里大致有个猜测,颇为自负。

      突然,天上咔嚓响了一声,声音轻得就像掰开一块饼干。

      上方多了许多道浑浊的呼吸。听上去像是上百人列队的方阵。

      目光的重量,倾倒在身前的执一身上。

      执一念过一遍祷语,垂头看向他,淡声道:“是时候了。”

      卫听雨仿佛未曾察觉,头也不抬:“这么快?”

      执一静静看着他,目光轻而清,仿佛山头流下的涓涓细流。

      卫听雨有始有终地排查了最后一遍,自觉站起身来,顺口问道:

      “见叶好像不是信你们邪教的,他会来吗?我有些话想和他说呢。”

      执一不回答这个揣着答案的问题。

      他双手合十,手掌中央夹着一根木签,低声念了些什么,语调平直。

      教徒们早已落在他身后,跟着他念着。
      仿佛苍老的录音机,调到了最大声,依旧有着沙沙的底噪,听不真切。

      一炷香后,四方探来深色的枝条,感知上像是朦朦胧胧的夜,一眨眼,就悄无声息地溜过来。
      它们扎成一大捆,宛若无数只手彼此握紧,凝成垂直的木棺。

      一条枝干绅士地伸出手臂,轻轻碰了碰卫听雨的手。

      卫听雨转头看了看执一,对方正好结束了念诵,请他进去。

      卫听雨从善如流地走过去。
      他跟着枝条的指示,转身面对着信徒们。

      执一在他手心里放了个什么,触感像是之前拿到的红烛。

      木盒便合上了。

      众多枝蔓一条条遮盖上来,遮住天光。与其说是棺材,不如说是木色的巨型蚕茧。

      他的感知一下子错乱起来,蚕茧像在往上升起,又像在朝下俯冲,又像是直直地镶嵌进画框里。
      人却感受不到任何冲击,像文档一样,上下左右隔着一样的距离,一毫不差。

      似乎有些头晕,又似乎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头晕。

      卫听雨有些迟钝地动动手指,一线牵隐了身形,牢牢地系在他手上。
      他的双手却被枝条固定住,保持合十,掌心握着那蜡烛模样的东西,动弹不得。

      ……希望楚越之别睡太死。

      一想到自己居然要把绝大部分赌注,压在楚越之身上,卫听雨如鲠在喉,无数次开始复盘自己到底是怎么混到这个地步的,却又总觉得自己没错。

      隐隐约约,听到外界诵经声和叩首声,仪式繁杂肃穆。

      那声音时大时小,忽远忽近,不知是因为这蚕茧在移动,还是自己的感知在模糊。

      身体像是轻得浮起,又像重得坠落,却一动未动,钉在密闭的空中。

      氧气渐渐变得稀薄,他感到自己在吸入枝蔓呼出的气体,玫红色,在他的视网膜上旋转,像火光在阳光下的影子,轻飘飘地闪动着。
      闪着闪着,却又像是他的一场幻觉,其实是他在闪动。

      手中的红烛点起来了。

      唰的一下,隔着墨镜,刺痛他的眼睛。

      卫听雨闭上眼,觉得自己是在一种动物的腹部,感官都被唾沫所淹没。
      外面在蠕动,内部在下坠,直坠到强酸处,等待着木头的腐蚀和餍食。

      外面的仪式似乎告一段落了。

      某种过分强大的存在降临,居高临下,一致地睥睨他们。

      自己像被端了上去,一级台阶,又一级台阶。手心的烛光一震一摇,颤颤巍巍地笑着。

      卫听雨勉力勾着一线牵,尾指冒出幽绿的灵力。

      骨头像在酸水里泡得泛开,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像高高摞起的扑克塔,散落一地。

      ……还不……醒吗。我的备用计划,是……?

      绿盖自动褪下,巨木下洋洋洒洒落了些光,倾斜进墨镜,抚过他的眼睑。

      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透过遮挡,洞穿他的眼睛。

      他的灵魂在被人囫囵剥出来,像一枚饱满晶莹的橘子,完整的漂亮的,才出来一半,就饱受赞赏和垂涎。
      原有的橘络却死死揪着他自己,一步不让,却一根一根崩开、脱落,揪得灵魂被勒出深痕,凹陷进去。

      他疼得想大声嚎叫,想拼命地吸气吐气。

      身体却好像被人接管,他被拉扯着半起了身,垂眼感知着平躺着的自己。
      而这份知觉,像手心的沙子,正在一丝丝流失。

      有什么难闻得像臭树的东西,一半用力在外扯着他,一半路过他,钻进他的身体里。

      备用……噢,先在神府,逆行灵气,点炸之前留下的那个……再炸一部分神识,已经分好了,是这部分。

      其余的汇入在外的傀儡,早知道就把贰叁留在外面,就少做两个……

      唔,还要给自己做身体,应该能做,一样的,只可惜这身修为……不懂老头还能不能认出我。

      药王谷的药,还能摘吗?

      灵根不能留下来给他们。角度、时机要算好……

      妈妈。我好疼啊。

      ……

      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卫听雨反而分外地清明,冷静估算着各类数据,无情无绪,在神府内逆转了第一圈灵气。

      十二圈半左右的威力,应该就够了。

      ……这是第几次濒死了?唔,这次可能,要久一点。

      等他醒来,药王谷应该还没完吧?

      希望鬼都,别被洗牌了,重来一次好麻烦的。

      他有些走神,回过神来已经是第七圈了。

      灵魂被拉锯得坑坑洼洼,几乎失去知觉。但他清楚,精神的疼痛不会导致昏迷。

      疼得失神片刻后,他才骤然发觉,好像是,第十圈了?

      他不太确定,但多走一些也是可以的。快一些,再快一些,他要撑不住了。

      第十二圈。

      “——卫听雨!”

      有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吓得他险些放开灵力,直接点爆。

      卫听雨本能地歪歪头,身体却分毫未动,只是灵魂飘动了一下,依旧被大力抓着,拖拽出去。

      第十二圈半。

      好像还有时间,他谨慎地决定多转一些,再次确认了分出去逃命的神识和通道。

      却又听到那喊死人般的晦气声音。

      “卫,听,雨!”

      干嘛啊,敢这么喊他的,从来只有他爹和那死老头。

      ——不是等等,楚越之?

      倒霉玩意儿,席都摆好了,这才想着来救驾?

      卫听雨拿不准这家伙派不派得上用场,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着头皮继续逆转着,在对方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声里,愤怒地回了一句。

      “你爹骨灰都要炸没了,现在来叫什么魂呢?!!”

      对面顿了一下,迅速通过一线牵,传来了大量画面。

      卫听雨吃痛,此时状态本来就差,又控制着神府狂暴的灵力,无法再多线程处理,差点直接炸机。

      他只看了一眼满屏荧蓝的剑光,便一秒收回注意,恼火万分。

      “收回去!都说了你爹快炸了!”

      对面讪讪地哦了一声,好一会儿后,似乎才在打斗中分出神,迟疑道:

      “你那边灵力很不稳定,是怎么了?”

      闻言,卫听雨本已冷漠地看着逆转足足二十六圈的灵力,情绪稳定下来,顿时眉头一跳:

      “我准备物理地炸了,你以为我逗你玩呢?”

      楚越之:“?”

      “打不过趁早说,走远点,这个地方估计会塌。这段时间我有些想法,待会儿我看看能不能把出去的办法传过去,你自己用点脑子试验一下——出去后,你看着点杜若和药王谷。”

      “?”

      “当然,你没有义务掺和这堆破事。”卫听雨冷静地威胁道,“但要是他们出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楚越之选择回答第一段第一句话:“我可以。你别冲动,等我。”

      #

      楚越之是被手腕上传来的声音唤醒的。

      对方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信号特别差,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路,刺刺拉拉,细若蚊呐。

      醒来后,他发觉自己位于一处纯白空间,约摸一个房间大,四处是浓稠的墨色。

      他按照卫听雨的指示,提剑劈向某个方向,便出现在一大片水墨画里,眼前一望无际,颜料深深浅浅,错落有致。

      摸着一线牵,他朝某人的方位疾驰而去。

      但这个地方大得可怕。

      楚越之像在跨越上万里的海洋。
      期间,对面的状况宛如沙尘暴前的走地沙尘一样,渐高渐长。

      楚越之这才穷尽目力,看到远方的景象:

      幽绿、深成墨色的粗细线条,攥在一起,张牙舞爪地伸出枝条,抽象得难以辨认本身。

      其前方扑通通跪了一地人。
      为首那人身着比卫听雨还奇形怪状的衣服,脖子上挂了一大串佛珠,在满天如雾的熏香里,板直如尺。

      中间的通天梯上,莫名摆了具棺材,通体缠着翠绿的枝蔓,上方打开,里面似乎躺了个人。

      不多时,信徒们整齐划一,轰隆隆叩过头。整片空间震了九震,声音规模波动完全一致。

      仿佛有什么东西到来了似的,天梯最上方,无差别地碾来一股恐怖的威压。

      接着,那力量收敛了些,专注看向呈贡上的棺材。

      楚越之直觉地“看到”那无形的存在,操纵着枝条,在那棺材上方舞来舞去。

      这场面实在太过妖魔鬼怪了。

      他一时想将视线从这群魔乱舞的画面上移开,忽然拉一拉一线牵,精准地发现另一端,恰好连到那具可怜的棺材上。

      楚越之:?

      他大惊,呼唤着卫听雨,超超速驾驶飞向前方。

      远远地,楚越之提着妄言剑,凌空朝天梯上那东西斩了一道。

      深蓝的剑气排山倒海地击去,分明打中了那玩意的所在地,却如打中空气一般,头也不回继续劈向远处。

      为首的邪修重重叩过首后,站了起来。

      他认出对方是源山那个被迫渡劫的邪修。

      楚越之不是爱废话的性格,不打算和某个疯子一样,等对方先做个自我介绍。

      他意识到应该需要打断这个邪教仪式,而对方显然是最具威胁的人,便利落地点刺劈砍,隔着老远,封锁了闪躲路线。

      那邪修神色悲悯,摩挲着佛珠。
      霎时间,枝条有灵性地抓住他,下一秒,他像是凭空去到了另一图层,攻击同样直直地穿过了他。

      “我以为我已经很小心了。”执一垂着眸,语调有些许起伏,似乎在压着愠怒,“卫听雨又在做什么?为什么拖了这么久?”

      楚越之不语,依照本能,一剑挥向后方的抽象线团。

      执一转动某颗珠子,成千上万的婴孩鬼魂流出来,张开无数小手,硬生生接了这一击,顷刻灰飞烟灭。
      那珠子也失了光泽,表面裂开一条缝。

      执一径直挡到抽象团前方,手指不停调整着,冷声道:“我不想和你动手的。”

      楚越之扫他一眼,抬起剑尖,尽说大实话:“你境界不稳,目前不如元婴中期。”

      说罢,巨浪般的剑意滔天卷来。

      执一恰好调好图层,连人带团,躲过了这一攻击。

      “你无法完美操控它们,撑不了多久。”
      见状,楚越之三两下击退蠢蠢欲动的信徒,砰的一声,斩裂天梯,语气冷淡。

      执一垂首看着他,木色的珠子泛出红光,花纹蠕动起来:

      “他也撑不了多久。我们谈谈?”

      楚越之自然知道,否则他根本不会和执一费这口舌。

      他径直飞上上方,天梯已然断裂,棺材却还牢牢地悬空浮着。

      里面的人衣衫凌乱,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墨镜歪斜,显得很是滑稽。
      镜框后的眼睫很翘,半冒出来。

      妄言剑浮在一侧。
      楚越之弯下腰,伸出双手,试图将人抱出来。

      那人明明很轻,却微微浮在棺材里,纹丝不动。

      一线牵里,楚越之连连喊了对方几声。
      那疯子迟顿数秒,有气无力骂了他一句,依旧紧闭双目,体内的灵力一触即发,岌岌可危。

      楚越之害怕伤到他,直起身,冷冷地看着执一。

      “你和他谈。我听他的。”

      “贡品上供后,只能听从神木的意思。”

      执一扯扯嘴角,脸上没什么笑意:“你和他关系很一般吧?他不见得真心待你,说不定恨不得将你除而后快。”

      “那是我和他的事。”

      楚越之打断道,认定没有聊天的必要了,看了眼卫听雨下的指示,不由分说朝高处的枝干群,狠狠斩去。

      枝干们惊慌失措地散开。

      他趁机纵身劈向天穹,仿佛发出了一道晶莹的闪电,自下而上,切开水墨。

      整片空间,宛如悬挂的画卷失了一个钩子,朝旁一歪,无法阻挡地倾倒下来。

      他正要接着砍断另一侧,眼前忽然闪现一个人影。

      深皮肤的僧人穿着奇怪的白衣,脸庞、手臂、半侧裸露的胸口,爬过木纹般的纹路,衬着佛珠上若隐若现的红光,愈发鲜活加深。

      执一一言不发,一手合十,一手盘珠,枝条们如潮水般齐齐上涌,鬼婴骑在上方,漫天扑来。

      ……刚才说话时,这邪修定然在趁机透支修为,强行提高了战力。

      不会太久。

      楚越之判断执一现在应是名副其实的化神修为,不敢大意。

      他左手飞快比过剑诀,踏空而上,右手拎剑,化开对方气势汹汹的攻势。

      剑锋一转,照旧刺向此处空间的弱点。

      化神间的战斗毁天灭地。楚越之不担心这会波及到卫听雨,如疯子所说,对面的木头显然也在护着这疯子的身体。

      但某人的状态相当不好,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执一却不肯退让半步,嘴里喃喃低语,面无悲喜。

      他操纵着全空间的墨色,泼墨江山之间,血色婴孩乘着海浪,卷得整个世界为之变色。

      一时间,二人僵持不下。

      空间摇摇欲坠,墨迹或如露珠缓慢垂落,或如小溪蜿蜒潺潺,或如瀑布飞流直下。

      地崩山摇之间,那副棺材依旧钉在高空。
      枝蔓柔和地包裹它,隔绝了化神级别的森森鬼气和凌厉剑意。

      一道剑气划过脸颊,执一没有擦去那道血迹,任由血液淌过,坠入空中。

      执一捻着珠子,念念有词。
      忽然,那血液汩汩流下,链条般虚虚包裹住他,一串又一串,一圈又一圈,末端汇入脖颈上的佛珠。

      血光大作,他的脸被映得更深更漠然,浑身爬满木纹。

      执一伸出手指,轻点了中央那一颗大如玉石的血珠。

      整片墨色染为深红,近乎发黑。
      红枝如波浪般抖开,一串串血珠兀自成行,一半围绕他,一半穿梭着层层空间,螺旋着涌来。

      楚越之的背部,蓦地被突现的血珠,划了一道。

      条件反射地,他灵力强化□□,侧一侧身,剑尖杵在空中,略一使劲,点破了一寸空间。
      又大步朝前,正面迎接那漫天血色,妄言剑在手中淬成了深蓝,如一剑寒冰,掀开一浪霜光,轻而稳地直抗上去。

      仍有不少血珠穿过图层,无规律地突击。

      楚越之闭上双眼,依据本能踩着步法闪过。
      腰腹避无可避地受到一击的同时,他猛的睁开眼,左手做诀,碎发掠过耳畔。

      红蓝交锋之间,两者不约而同愈来愈高,像两场不同颜色的大火,互相烧灼着。

      执一无动于衷地转着珠子,另一手背在身后,精准地操控着每一粒红光,穿破空间,狠狠地刺向对方的颈侧。

      楚越之拧身躲过,白衣飞扬,漂亮地甩出一式澎湃的剑气,当的一声,剑尖刺破那粒珠子。

      执一闷哼一声,背着的那只手握紧拳头,腕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伤口,青色静脉流出了鲜红的血液,汇入盘旋的血珠。

      ——就是现在。

      眼见执一强行拔高境界受到反噬,楚越之抓住这一秒停顿,不再管对方,凌空高飞。

      他左手比过手诀,指尖荧光腾起,点住持剑的手腕,抬剑上指,刺穿了天际。

      破。

      已至化神,他不必再中二地念出口诀,手心一合,游刃有余地收剑,自然下垂,垂眸看着天地崩塌。

      世界下陷。

      他们的所有攻击失去支力,血光蓝光飘扬起来,逸散如烟。

      外部的汪洋冲刷进来,眨眼间,木条犹如散落的船板,扑腾在深蓝里。

      那具棺材,直直坠了下来。

      里面的人在劲风中吹得脱出,薄如一张纸,却径直下垂,衣衫飘飞。

      楚越之顾不上寻找他的对手,紧赶慢赶,伸掌渡出一大团灵力,减缓某人下落速度。

      旋即,他正正好张开手臂,稳稳将人接入怀中。

      楚越之下意识抚过那人凌乱的发,别在耳后,露出那张人偶脸。

      墨镜不知飞到何处了,那双眼睛安静地阖着,不显半分机灵与恶劣,反而乖巧得不可思议。

      此处空间正在逐步汇入乱流,水墨被清水混成浅色,涂得四处都是。

      风起浪涌之间,楚越之单手抱人,垂首掖好某人的衣服,连对方常常自诩风流敞开的衣领,也规规矩矩扣好、按平,一丝不苟。

      做完一切,他才想起来似的,抬头望了一圈。

      ——那个不知死活的邪修,早已没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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