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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升堂戏 日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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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他们回到营地里。
时间还早,卫听雨便回到先前的帐篷里,一一问过序号们的情况,整理了一下笔记。
序号贰在青盎城搜查过几遍,乞丐还在城里,那瞎子却是再也找不到了。
他依旧盯着城内的人员,现在已被派去赌坊等地,再做试验。
素回谷离这里有些距离,序号肆才到不久,没急着直接去找那湖水,而是在附近的村子里进行调查。
听完序号伍关于落萧县县衙的汇报,卫听雨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又记下了凡人及陆荏乙魂魄的异状,忽然想起来:
当初鬼都里查的酒馆那些事,只在回春城里听绍钰报告的时候提过一嘴。因为,此后没再发生此类事件,加上回了主山后被抓去学习,也没再深究。
当初鹿壬甲等人的魂魄情况,似乎与现今有些相似。
但那一沓沓的资料,总要自己细致对比过,又想起来新铎曾被他派来调查过药王谷(另外隐隐在城内听闻,药王谷某些地方有点异况),便私信了这狐狸,让他带着东西和脑子,尽早过来一趟。
卫听雨刚交代完,杜若差了个弟子过来喊他,问他去不去晚上的巡诊。
卫听雨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当即站起身,随着那弟子回到队伍。
一见到他,乐半夏亲昵地靠上来,低声请教他如何偷溜。
二人嘀嘀咕咕。杜若在前面凭修为听得一清二楚,忍无可忍,回身一人敲了一个暴栗。
第一顶帐篷内,一位少女脸色绯红,两眼专注,穿着棉布青衣,坐在草垫上。
她屈起膝盖充当桌子,就着昏黄的烛光,笔尖在画板上沙沙地响。
……看她的衣服,似乎家境不错,怎么沦落到了这里?
卫听雨探头看了一眼她的画布,并非常见的毛笔国画,而是拿了根炭笔,画了一个大头照,正刷刷上着阴影。
一个穿襦裙的丫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正是画像上的那张人脸。
见到他们,她站起身,提着裙子行了个礼。
少女忽而生气道:“你别动!”
丫鬟动作一僵,习以为常坐下来,摆回先前的动作。
杜若柔声喊了几句姑娘,那少女恍若未闻,牢牢看着画布。
丫鬟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喊了主子几句,也没被理会。
卫听雨若有所思看了一会儿,突然严声道:“起来。”
少女下意识浑身一颤,愕然地抬头看过来。
杜若责备地看了一眼卫听雨,转而安慰道:“是我。我来替你再瞧瞧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们下午巡诊的时候来过一趟。少女答得很心不在焉,视线一直瞟着画作,巴不得他们早些走掉。
轮到卫听雨替她把脉时,她看也不看这个女生男相的小道长,态度敷衍,却没想到对方紧盯着她,直接在她脑海里传音。
“——美术生?”
少女这才将目光移向他,端详着他的五官,冷不丁道:“你这张脸像是很好画阴影的样子。”
卫听雨:“……”
好的确认了,外世界的人。
“道长您别见怪,姑娘她一直这样。”丫鬟转过头,干巴巴道。
“都说了你不要动!”少女破防道,愤怒地在画稿打起圆圈,用力一摔画板,不画了。
“这,道长……”丫鬟欲哭无泪,看看少女,又看看杜若一行人。
“无事。”杜若摇摇头,温柔地安慰了少女几句。
卫听雨直起身,手心蜷着刚收起的傀儡丝,正在遗憾没来得及看到什么,就看见少女忽然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寻找阴影分界线,突然道:
“我想画你,可以吗?”
杜若:“……”
非要找这位姑奶奶吗?这家伙会肯听谁的话……
“好啊。”卫听雨一口答应。
就连楚越之也大跌眼镜,睫羽连连眨了眨,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但你要先乖乖配合我们,好吗?”卫听雨柔和道,重新搭上她的手腕。
少女听话地应了声好,依旧目不转睛分析着他的脸。
卫听雨不露声色地植入一根傀儡丝,丝线却没有随着他离开,留在了少女体内。
众人照例一一看过情况,准备离去。
杜若欲言又止,看了看卫听雨。后者却很不在乎地坐在丫鬟之前坐的地方,主动道:“你们先走吧。”
杜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疑心他又要谋划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吩咐一句早些跟上,就带队走了。
楚越之自然留了下来,看着卫听雨依着少女的指挥,不仅脾气好得不行,还十分顺从地摆了个姿势。
于是他直接传音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说话这么难听,华穹宗没教过你吗,你怎么结的业?”卫听雨传音回道,“嘘,别吵,别让人小姑娘又生气。”
说罢,他直接切断了传音通道,竟安然地呆坐不动,目光出神,开始“发呆”。
楚越之:“?”
……这家伙肯定没这种好心,还是得盯着他,别让他对无辜平民又做什么缺德事。
如此想着,楚越之目不转睛看着卫听雨,一动不动站在旁边。
与此同时,刚植入的傀儡丝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顺畅地穿过颈部,抵达灵魂。
一般而言,搜魂对搜魂者同样风险极大,将自己的本命神识探入别人的地盘,一旦遭到强烈反抗,本人也要受到巨大创伤。
但少女目前显然不会注意到这些,又是一介凡人,反抗程度有限。
卫听雨隔空操控着本命傀儡丝,不留退路地搜起魂。
少女不像陆荏乙那样,能够清楚地知道只有近日的消息才有用。而大致地全盘搜查一遍灵魂,需要费上好一段时间。
卫听雨纵容着她画画,慢条斯理翻阅起她的灵魂:
少女名叫李嘉欣,是一名高二艺术生,梦想考入某美院,成为一名自由倾洒灵感的艺术家。
她在集训前“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原主是回春城一户小有资产的人家,其家人本想将她送去内地参加测灵大会。不料,她一心画画,又本就有旅游的爱好,竟私自跑到了风景秀美的南岸。
幸好贴身丫鬟随她一同出来,遵命照料她。
不曾想,南岸疫病横行,自家小姐不知何时染上了病。丫鬟担心挨骂,又见李嘉欣本人也没有告知“父母”的意图,便瞒了下来,劝着她来了营地,寻求专业治疗。
虽然李嘉欣的“系统”,同样像是天机阁的姜行等人一样关于修行,但是她不在乎能不能回到外世界,原生家庭似乎很让她窒息。
在这个世界里家庭充裕,能够一辈子支撑她的热爱。她索性一直搪塞着系统,趁着测灵大会未到,先去耍一会儿。
有趣的是,李嘉欣在游玩途中,巧合地遇到了一个穿越者,对方将她引荐入了某个组织。
但由于李嘉欣兴致不高,加上自身还是凡人,用处不大,对方找她聊过几次后不再出现。因此,她对此所知寥寥。
卫听雨却是大感兴趣,暗暗记下,转而读起次要信息。
又时刻关注着李嘉欣的现下记忆,估摸着差不多该画完了,他四平八稳地操控傀儡丝退出魂魄,安静等待着。
数分钟后,李嘉欣果然放下笔,示意他画完了。卫听雨凑过去看了看,悄悄收回傀儡丝。
画儿倒画得不错,应该是有些天赋的,但他看不出什么水平,只把一切归功于自己本就好看。
李嘉欣很快又扑在画画里。
丫鬟窘迫地连忙道谢,卫听雨礼貌地回应几句,脚步轻快走了出去。
楚越之一直盯着他,见他离李嘉欣也有些距离,也没有看到他释放傀儡丝,安分得离谱,搞不懂他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出门后,惯常地直言直语道:“你又偷偷做了什么?”
“你不都看着吗?你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卫听雨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真奇怪,怎么你们都觉得我会对一个平民小姑娘做什么?她有什么价值吗?”
楚越之即答:“直觉。所以你为什么……”
“你不懂艺术,土狗。”卫听雨吹声口哨,哀婉悠长来了几句唱词,“……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就是艺术家的惺惺相惜。”
楚越之:“?”
不懂,不信,不可能。
这家伙“惺惺相惜”的方式,肯定是把人做成实验材料或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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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上杜若一行人,一路忙到了午夜。
丑时初,杜若瞧弟子们神色疲倦,累得不行,带他们回旅馆休息了。
卫听雨不打招呼,中途离队,朝着某个方向优哉游哉飞去。
楚越之如鬼魂般跟在他身后,白衣飘飘,悠然落到地上。
这是一处县衙。
规模不算大,灰白斗拱下,匾额题着繁体的落萧县衙,漆黑的柱子上,左右题着金字对联。
楚越之亦步亦趋跟着卫听雨,进了正堂。
黑木案桌之后,挂着一副巨大的山水朝阳图,上方高题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知县身着官服,头戴乌纱帽,正端坐在案前。
两侧排着仪仗,手持水火棍。中央却站了一个小吏,声泪俱下控诉着旁边的少女。
少女金发碧眼,洋裙蓬松,随意地支着一把花伞,嘻嘻笑着,噼里啪啦反驳道:
“你第三只眼睛安门框上了,还是你的父母上天有灵,托梦悄悄给你说了?二老走了多年,眼神不好,我可以看看你的记忆,免费帮你验证一下,或者我也可以给你脑门上打个洞,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开了天眼——啊,主人,你终于来啦。”
小吏被机关枪轰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求大人做主啊!”
……大半夜升堂?
楚越之转向卫听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卫听雨回话,序号伍语调欢快道:“呀,哑巴开口说话啦!我家主人真是绝代神医!”
楚越之:“?”
卫听雨简略道:“那官吏告她进县衙偷东西。”
“我猜这里是处半空间哦!因为他一告我,我就从书房密室里传过来啦,而且我事先检查过,附近没有阵法!但我还能联系上主人,所以肯定不是异空间……”
知县一拍惊堂木,严厉道:“肃静!”
序号伍不闻不问:“主人你可以试试我们还能不能出去呢!这里好无聊,我猜他们每晚都要在这里演戏,也不嫌腻,猪肉吃多了还嫌恶心呢!反正我查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干脆把这里炸了吧……”
知县怒道:“来人!把她拖下去!”
官兵立刻踏着步子,拔出官刀,就要拿下她。
序号伍站在原地,一脸笑意,等候卫听雨的指令。
卫听雨淡声道:“动静小点。知县留着。”
“好嘞,主人!”
序号伍笑道,有条不紊举起花伞,嘭的打开,手腕一转,哗哗旋起来。
顿时,无数彩针从伞面上旋转着高速飞出。中途炸响一声,加速分裂出一圈黑色细针,嗖嗖刺入人体与地面,随后,轰的一声,再度炸开。
如卫听雨要求,动静不大,只炸出了巴掌大的窟窿,但足以将人炸得血肉模糊,瘫倒在地。
序号伍转过两圈,唰的一下收伞,伞尖平举,嘴里模拟着砰砰砰的枪响,精准地打向几个漏网之鱼,血肉横飞。
瞬息之间,地上血流成河,偶有的几个幸存者惊恐地看着自己掉落的残肢,气息奄奄。
楚越之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屠杀场面,瞳孔一缩。
他刹那间怒火三丈,揪住卫听雨的衣领,凭着身高,将人提上了些,忍无可忍道:
“他们是无辜的平民!”
序号伍反应极快,抬起手臂,伞尖指着楚越之的脑袋,歪一歪头,笑吟吟唤道:“主人?”
“要么解决欲/望,要么解决本人。”卫听雨微微扬唇笑了笑,平静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劝你早点松开,我暂时不想和你动手。”
楚越之克制住撕下他那张烂脸的冲动:“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吗?”
“第一,我没有义务救任何人。第二,麻烦你用用你脖子上那东西想想,他们已经没救了。”卫听雨的声音冷淡下来,“——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松,手。”
楚越之强忍着怒气,甩开他,压着声音道:“什么叫没救了?”
“不是每个人都会形成念望空间,所需的条件,第一是时间,第二是修为。”
卫听雨垂下眼睫,整整衣领:“白天不会有,凡人不会有,哪怕是金丹期的陆荏乙,也只有一个半空间。只有你,化神境,才会形成异空间——噢对了,以你们这闭目塞听的精神感知,当然分不出正常空间半空间异空间。”
他抬眸看向一遍遍拍着惊堂木,高喊着来人的知县,迈开步子走过去。
“青楼里修士不多。我另外查过其他地方,数个时辰,足够我验证十数次:只有金丹修士在夜间,才会困于欲/望,形成半空间。”
“而现在,一群凡人竟自发地聚在一个非特定地点,甚至在午夜形成了半空间。这等欲/望强度,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吃了百头种马的壮阳药,必死无疑。我问你,你见过几个修士,能够自创一个半空间?我没有那个闲心在预制尸体上浪费时间。”
“那你也不应该……”
“需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吗?”
卫听雨走到沉迷角色,卡机般一遍遍拍桌的知县旁,嫌他吵似的,给他劈了一手刃,探入傀儡丝。
“这座城的病人,或者说所有人,都是要死的。或早或晚的区别罢了——当然,包括营地里,你特别上心的那个女生。”
“……”
楚越之呼吸一窒。
序号伍依旧笑眯眯的,笑容大得像画出来似的,伞柄靠在肩上,刻意挡住了楚越之的视线。
楚越之沉默片刻,不死心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为什么你一个连污染也认不出来的废物,要质疑专家的判断?”
卫听雨不在乎知县的生死,一边搜着魂,一边随意地回道。
“就算是白痴,你也该想明白——要是不死多点人,药王谷那边怎么会违背规则,过度干涉凡人事务,火急火燎地打开传送阵让外人进去?敢情我昨晚对你说的,你一个字没听下去?”
楚越之冷不丁道:“——你在搜魂?”
“不然?”
“他会死?”
卫听雨嗤笑一声,没回答。
空气凝结了数分钟。
卫听雨忽的一笑,一不留神划伤了些魂魄,及时地捞住逸散的信息:“怎么,楚越之,你想杀我?”
楚越之一言不发,手按住剑柄,死死咬着唇,咬得唇色泛白,竭力收住不停溢出的杀意。
“你可要想清楚了。杀了我,傀儡丝会立刻失效,以这地方的污染程度,你马上就会神志不清。再者,你不亲手杀了他,你同样出不去——你想要试试,亲自动手杀了他吗?我现在就可以让给你哦,不过一个弱小、无用的平民而已。”
卫听雨不紧不慢,语调平常:“——但是呢,假如杀不死我,你会后悔的。”
……早在进衙门前,他就拿准楚越之不会真的动手。
楚越之要真是那样以身殉道的站稳道德高地的正派大善人,当初怎么会为了求生,一寸寸爬进他的怀花楼?
在生存等本能欲/望前,绝大多数生物都会低头。何况这么一个全凭直觉生活的单细胞生物。
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再有求于他了,就要提剑杀个干净,永绝后患。
所谓正道,恶心透了。
总被一己之私裹挟着,只对无关自己、远在天边之事,和一些呆板的抽象概念,尽一尽表面义务。
……哪怕是广受称赞的陈甫泽,还不是在对他的私心上昏了头。早该杀的,推三脱四还舍不得。
真是好笑。
搜完魂,卫听雨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看他,漫不经心道:“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杀我吗?真磨蹭。我可以再给你一分钟时间,再不决定,我们就要出去了哦。”
“卫听雨,”楚越之按在剑柄上手指微微颤抖,一字一顿,声音寒似冰窖,“——换回你那张脸,恶心死了。”
“是么,我倒觉得还可以,不过原来的确实最好看。”他不以为意地一耸肩,手心在面前一挥,卸了易容术,“满意了?”
那张酷似人偶的脸上情绪很淡,漆黑的瞳孔折不出一丝光。薄唇上扬,眼角却自然垂着,没什么笑意。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跟着我。你要实在不愿意看到我呢,你闭上嘴,乖乖回回春城,等着就是了。陈甫泽那边,我可以再送你一个人情,帮你糊弄过去。”
楚越之反而笑了声,眸色深成幽蓝,冷声道:
“扔下你走,你百分百会死。”
卫听雨扬一扬眉,很意外他这个判断,笑容却更真情实意了些。
“那你不该高兴吗?所有人都满意了啊。你们还可以放挂鞭炮庆祝一下,提前过个好年呢。”
……疯子。
和个疯子计较有什么意思。
搭在剑柄上的手一松,垂到身侧,楚越之直勾勾盯着那张精致脸蛋,很想把那唇角的浅凹,深深地拉起。
最后,他想起之前的决定,冷笑一声,妥协了。
“我们走吧。”
“卫,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