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来临》钱子冉

9、第9章

　　车子已经被司机按照他的吩咐停在路边了，陆承彦到底有所顾忌，没拽赵静好下车，让司机重新启动车子。

　　一路上，车内没再发出任何声音，被切割成几个空间。

　　陆承屿占了独立空间，赵静好也占了独立空间。

　　两人虽然是都坐在后座，但无形中有一道墙隔开他们，一个低着头，双手未曾松开过黑色盒子，另一个微微侧身，眼睛少有眨动地盯着窗外的景物。

　　陆承彦不时观察赵静好，防止她继续挑事。

　　不知不觉中，墓园到达。

　　四月是阴雨绵绵的季节，现在又开始下雨了，陆承彦在下车前找到一把伞，而后下车，打开他哥那边的车门，伞稍微举高点，方便他哥出来时不被雨淋到。

　　可他哥好似不愿意下车，踏足墓园，定定地坐在车上。

　　陆承彦并未催促他哥，耐心地等候着。

　　倒是赵静好那个女人，目测死不了挑事的心，朝他哥催促道：“陆总，下车了。”

　　“……”陆承彦把赵静好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好在他哥没介意赵静好的催促，双脚落地，站在他撑的伞的下面。

　　天空飘落着毛毛细雨，整个世界一片朦胧和虚无，陆承屿看了看前方墓园的入口，再看了看手中抱着的黑色盒子。

　　一瞬间，犹如泰山的惊人重量压垮了他的双手，他抱不动妻子的骨灰盒。

　　“哥，我们……”迟迟不见他哥走动，陆承彦扫视四周在等他哥走动的人，“我们进去里面？”

　　闻言，陆承屿努力控制着双手，不让自己过于乏力，稳稳地抱住黑色盒子，迈步朝墓园里面走去，一步比一步走得沉重，像极双腿灌铅了般。

　　他鲜少来过墓园这种地方，一年到头，一般就清明节会来一次，和家人祭奠去世的长辈。

　　其实，这个月他来过墓园一次了，前些天是清明节。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月会来第二次，是安葬自己的妻子。

　　陆承彦跟在他哥的身旁，同时按照指引，给他哥指明他让人帮庄雨眠买的墓地在哪个方向。

　　距离不远，他哥步速非常缓慢，慢到堪称乌龟在走路。

　　不过，没人催促他哥，包括赵静好，大家都走在他和他哥的后面。

　　由于庄雨眠去世得太突然，墓地是临时买的，但墓园环境不错，忽略整整齐齐的墓碑，乍一看，郁郁葱葱的低矮树木和草丛，有些像哪个公园。

　　到了庄雨眠的墓地，墓园的工作人员已在等待，陆承彦清楚他们为什么在等待，因为墓园提供了帮忙下葬的服务。

　　跟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他侧目望着他哥，小心道：“哥，你……你把嫂子……嫂子的骨灰给他们。”

　　不等他话音落下，赵静好冒了出来，向她哥伸出手：“给我吧。”

　　说着，赵静好直接动手，从他哥怀里拿走了黑色盒子。

　　此时此刻，陆承彦对赵静好的意见飙升到最高点，奈何他哥意料不及赵静好的动作，呆呆地注视赵静好，之后反应过来了，也没说什么。

　　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赵静好很快把庄雨眠安葬好。

　　作为旁观者，看赵静好刚才忙活的利落样子，陆承彦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是不是和庄雨眠有深仇大恨，见不得庄雨眠的身后事不起波澜，所以，抢着安葬庄雨眠的？

　　同样是庄雨眠的好朋友，也来墓园的其他两位，比赵静好的表现好太多了，从头到尾，身上都透着悲伤，眼眶还微红，赵静好倒好，挑事精！

　　安葬完毕，理应离去的，陆承彦强忍着不去关注赵静好，对着众人道：“今天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嫂子的葬礼，送了我嫂子最后一程，我们走吧。”

　　没人说话回应他，都是点头致意，接着先后离去。

　　几分钟过去，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他们陆家四个人，还有……

　　赵静好。

　　这女人半蹲在庄雨眠的墓碑前，抚着墓碑上的照片，嘴里念叨着，陆承彦想听清她说什么，可她声音太小，他模模糊糊地听了个大概。

　　“如……如果……人有来世，下……下辈子……你投胎当我女儿，好不好？”

　　赵静好没说对庄雨眠不尊重的话，反而让人茫然，看不透她前后的言行举止因何差距那么大，陆承彦暂时也顾不上她。

　　他和他哥一直同撑一把伞，近在迟尺的距离，他发现他哥的情况不对劲。

　　他哥似站不稳，身体倾斜了一下，碰撞到他。

　　陆承彦问道：“哥，你还好吧？”

　　“我……”嗓子实在干涩，陆承屿仅发得出一个单音。

　　来不及说完整的话，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这几天花费了他太多太多的能量，他对抗不了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所有力气被抽空，眼前隐隐发黑，脚下一软。

　　注意到他哥的异常，陆承彦急忙扔掉了伞，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哥。

　　“哥，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对上自己弟弟关心的视线，陆承屿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题，看着越来越黑的天空。

　　天……好……好黑，黑得……要将他吞噬。

　　眼皮愈发的重，陆承屿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

　　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前，他听到家人慌乱的声音。

　　“哥！”

　　“承屿！”

　　不论怎么叫，都得不来陆承屿的睁眼，陆承彦和父母相视一眼。

　　“爸、妈，我哥好像晕过去了。”

　　“唉，我们送他去医院吧。”

　　商量好去医院，三人准备立刻前往，但赵静好还蹲在墓碑前，仿若听不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碍于礼仪所需，临走前，陆承彦对她说：“赵小姐，我们得去医院一趟，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知道了。”赵静好淡淡地回道。

　　又是一句“知道了”，陆承彦很烦赵静好这类气死人不偿命的说话语气，但眼下要以他哥为重，顾不得搭理赵静好，送他哥到最近的医院。

　　在急救室，医生检查了一番，道：“病人没什么大事，让他好好休息，输点葡萄糖溶液，补充能量即可。”

　　听到医生后半句，陆承彦不意外他哥的晕倒了。

　　算起来，他哥四天不吃不喝了。

　　从急救室转到单人病房，陆承屿还没醒过来，躺在病床上，护士拿来了葡萄糖溶液给他输液，旁边目睹的陆父和陆母，忍不住齐齐叹气。

　　“爸、妈，医生都说了，我哥没大事。”以为父母太过担心他哥，陆承彦安慰道，“等补充够了能量，他就醒了。”

　　从小到大，他哥身体素质都不错，也没生过大病，连小病小痛都难得。

　　“我不是怕你哥醒不来，我是怕你哥……走不出来。”陆母仍记得，三年前，大儿子就有意和庄雨眠结婚了，跟她和丈夫提这事，他们表露不同意的态度，大儿子便跟他们大吵过一架。

　　他们并非对庄雨眠有偏见，承认庄雨眠的个人条件算得上优秀。

　　可庄雨眠家庭环境是个大问题，差点无妨，关键是复杂，完全和大儿子不匹配，他们希望大儿子尽量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今年大儿子再度提结婚的事，他们强烈反对，但无效。

　　大儿子压根不听他们的，又和他们大吵一架。

　　“是我结婚，不是你们结婚，我找什么样的伴侣，是我的事！”

　　“雨眠她是我认定这辈子要携手度过的爱人，谁也改变不了。”

　　“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如果我和雨眠结不了婚，那我这辈子就不结婚了，你们休想掌控我的婚姻大事，强迫我跟我不爱的人过日子。”

　　“……”

　　大儿子当时说的许多话，陆母都记忆犹新。

　　她和丈夫拗不过大儿子，大儿子也先斩后奏，和他们冷战过后，直接和庄雨眠登记结婚，婚礼都定好日期，通知他们参加婚礼。

　　事已成定局，他们唯有认下庄雨眠这位儿媳妇。

　　不认下，大儿子根本无所谓，提前告知他们：“如果你们除了反对还是反对，参加完婚礼，你们不用再跟我老婆来往，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孩子我会单独带回去看望你们。”

　　大儿子和庄雨眠恋爱了八年，为和庄雨眠结婚，做到这程度，由此可见，庄雨眠在他心里的位置何等重要，庄雨眠还是在婚礼前一夜去世的，陆母担忧大儿子陷在痛苦的沼泽里走不出来。

　　“唉。”陆承彦叹息道，“现在我嫂子刚去世，我哥肯定接受不了，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陆母没接话，视线落在大儿子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大儿子要多久走得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