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泉》馒师傅

6、不思泉 当年，神明

　　叶临泠愣神了好久，好端端的人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随之而来的，是喉头的艰涩，他想问张叔为什么，可是话到嘴边，根本开不了口。

　　他不在的八年，发生了太多。

　　为了逃避这里，他谁也没联系，包括蔡瑾，现在听见他的死讯居然也是在别人嘴里。

　　叶临泠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朋友不合格，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倒是张叔有感而发，喝了一杯后就没再动了，他提起两人的年少：“说起来，你俩那会子好的跟什么似的。蔡瑾找不到他的时候，叫你的名字绝对好使。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叶临泠静静听着，思绪却飘出去好远，那时候他总和李秀玉吵架，经常像今日一般夺门而出，玩一些无聊的游戏。然后去找蔡瑾，他总能找到方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平静下来。

　　蔡瑾是最知道自己难处的，也是他最先放弃的。太难堪了……也太幼稚了。

　　其实大学的时候，蔡瑾联系过他的，但是他一听到蔡瑾的声音，本能联想到的就是李秀玉，所以他冷漠地回绝了蔡瑾的邀约。

　　那竟是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他应该很伤心吧！

　　叶临泠再一次将酒杯抵到唇边时，张叔拦住了他。

　　他顺应本能推开了张叔的手，酒液入喉，一路苦到胃，隐隐灼痛开来。

　　张守仁见他如此，缓缓叹了口气，“逝者已逝，咱们要做的是抓住眼前。你妈……秀玉她……”

　　“张叔，谢谢您照顾我妈。”叶临泠瞥了一眼张守仁面前青花纹路的瓷碗，心中了然。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低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他不得不承认，他始终过不去这道坎儿，他不想李秀玉死，“医生怎么说？如果这里的医疗水平达不到，我可以带她走。”

　　“小叶，你听我说！”张守仁拍拍叶临泠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愿意提，但是秀玉已然回天乏术，现在能救她的只有不思泉！”

　　鼻尖的窒息感仿佛仍然存在，叶临泠酒意瞬间上涌，他登时起身，腿肚撞击凳子，发出“呲”的一声噪音，倒在了叶临泠身后。

　　桌上炖煮的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叶临泠只觉浑身发冷。两人一站一坐对峙，顷刻之间屋内陷入死寂。

　　叶临泠不明白，身患重病不急切就医，居然仍在幻想狗屁神明救赎。

　　当年，神明没能如愿让她舍弃孩子，如今就愿意拯救她的命？

　　可笑。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控诉，“既然要求一眼泉水，那让我回来做什么？”

　　此话一出，他立刻就后悔了，张叔是村长，每天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将自家的事情放在心上，自己该是感激，而不是冲他发火。

　　叶临泠懊悔地咬了一下下唇，蹙眉道歉，“对不起，张叔！我喝多了有点口不遮拦了。”

　　张守仁起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没事，你别放在心上。”他沉声道：“我很欣慰你长大了，懂得照顾秀玉。只是这些年，村里走了不少人，人心是需要信仰的。”

　　从张叔沉重的话语中，叶临泠能感受到。张叔话语中这些走了的人，不是出去了，而是去世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你去上学那年，不思泉枯竭了。”张守仁抬头望着他：“这些年生病死去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猜测这里是不是不再受神明庇佑了。”

　　不思泉枯竭，叶临泠是知道的，但是从未将两次联系在一起。他猜测，“所以……搭建祭台是为了……”

　　“对！”张守仁瞪大了一双眼，他盯着叶临泠，眸中尽是坚定，“我要让不思泉重新降临，让大家不再受病痛折磨。”

　　“可是，怎么做呢？”叶临泠不明白不思泉在山上，村里的祭台又不能开源，怎么能催动山上的泉眼？

　　闻言，张守仁猛地攥住叶临泠的两侧胳膊，眼底的野心和疯狂全数落在叶临泠面前，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小叶，你是唯一一个，我没有发现任何瑕疵的载体。有你，我肯定能成功。”

　　“什么意思？”张叔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明白，放在一处叶临泠就不懂了。

　　他能帮什么忙？载体又是什么意思？

　　叶临泠只觉一切诡异极了！他是不是又掉进了平行时空？眼前的张守仁实际是和夏渌冝一般磨牙吮血的怪物。

　　面对叶临泠的恐惧，张守仁要淡定很多，他缓缓道：“不明白没关系，你在就行了。”

　　话音刚落，叶临泠脑后传来钝痛，他不可思议地扭过头，那早已死去的‘蔡瑾’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衣，将自己从脖子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此时双手朝下，手里握着一根木棒。

　　正是他袭击了自己。

　　他似乎这般偷袭过很多人，见到叶临泠回头，蔡瑾没有丝毫慌张，当即举起木棒，预备补第二下。

　　叶临泠身体还未做出反应，视线先是一晃，瘫倒在地。疼痛令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意识却不愿沉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将自己五花大绑扔进了地窖。

　　蔡瑾临走时，突然凑到叶临泠面前，他眼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得救我爸！”

　　叶临泠闭上了眼，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为自己的境遇感到悲哀又滑稽，昔日的依靠为着一些莫须有的玩意儿，竟到了违法犯罪的程度。

　　另外一方面，他生出了一丝庆幸，庆幸蔡瑾还活着。

　　*
　　‘砰’的一声，是地窖门扣紧的声音。没了光线，地窖陷入了浓郁的黑暗。

　　后脑的疼痛仍在持续。他身上衣服穿得又单薄，粗糙的麻绳如毒蛇似的缠绕在叶临泠身上，所过之处，密密麻麻地疼。

　　或许他就不该回这一趟，真是倒霉透了！

　　叶临泠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以防过于紧绷导致绳子越磨越紧。他仰面躺在冰凉的地面，深吸了一口土腥味儿的空气，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一堆红薯、大米被关在一起。

　　简直好笑！

　　当然，还有他想不明白的。

　　比如，蔡瑾是怎么活过来的？到底是他根本没死？还是说不思泉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按照张叔的说法，不思泉早在他离开村子时枯竭，蔡家父子不幸去世是近几年的事情，这说不通！

　　再比如，张叔那句话“没有瑕疵的载体”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当年自己真的已经死过一次了，又被不思泉复活了？反过来是不是说明其他的复生者都出现了副作用？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蔡瑾全身包裹严实，只露出脸的打扮。

　　如果说，不思泉可愈万物的传说是真的，张叔有能力从枯竭的不思泉里变出水来，救活了蔡瑾，却救不活蔡瑾他爸？

　　到底是不思泉复生人有必要条件？还是剂量不够？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张叔认为是后者！

　　那自己是什么用途呢？

　　叶临泠头脑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后来干脆不想了。夏日的地窖比地上凉快，外加叶临泠舟车劳顿又还病着，竟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临泠睁开眼，地窖里的黑暗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全数聚焦到了他的眼前，他什么也看不见，耳朵成了他与这个世界虚弱的连接。

　　起初，那声音很轻，很远，窸窸窣窣，像是有爪子在不平整的泥地上抓挠。大概是老鼠吧！囤积食物的地方有老鼠再正常不过了。叶临泠努力忽略那声音，但是那动静不肯放过他，它一直持续着，变得更加清晰。

　　不再是细碎的抓挠，而是沉闷的，粘滞地扑腾，一下，又一下，像离了水的鱼在岸上绝望地拍打尾巴。

　　忽然，一声短促的气音传来——

　　“呃……”

　　声音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穿了叶临泠本就紧绷的神经。

　　那不是动物能发出的声音……

　　地窖里……还有其他人？

　　寒意顺着脊椎攀上来，扑腾声还在持续，随之而来的，还有破碎的呢喃。声音含混不清，似陷在幻梦中的痛吟。

　　“疼……好疼……”

　　“求……救我……”

　　“跑……快……跑……”

　　字句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气和呜咽，在空旷的地窖中幽幽回荡。

　　叶临泠艰难地支起身子，“谁？”他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嗓子朝声音的方向问了一句。干涩的声音带着颤抖，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始终在持续，叶临泠不敢再睡，只得在黑暗中苦苦煎熬。

　　直到一道哈欠声响起，男人略带睡意的低哑声音传来，“啧……这该死的地方分不清白天黑夜，什么时候能出去啊！饿死了。”

　　叶临泠脑仁生疼，他一动不动地听着男人旁若无人地抱怨，料想他应该是被关了有几天了。声音的音调听起来不像是这儿的，倒像是b市的。

　　昨晚的动静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

　　叶临泠在心里轻舒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牛鬼蛇神！只是这口气没舒到底又提了起来。既然被关在这儿，男人肯定也和不思泉脱不了干系。他被裹得跟粽子似的，男人估计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清醒状态下做不到吧！

　　叶临泠真是被梦游天团折磨够了，第一反应是：这人也梦游！

　　昏暗中，男人艰难地翻了个身，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突然，他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空气中浮动的不对劲，喝道：“谁在哪儿？”

　　“你好！”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叶临泠没有与陌生人共处一室的尴尬，只有共患难的心心相惜，他问道：“你也梦游吗？”

　　闻言，对面陷入了沉默，叶临泠又追问道：“你是不是也出过事……我是说，差点死了的那种！”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叶临泠以为不会理他时，对面说话了。他问叶临泠，“b市半月桥那场事故，你知道吗？”

　　叶临泠嗯了一声。

　　男人道：“那时……我在公交车上面。”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