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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善终 饶有兴致地 ...

  •   第二天一大早叶临便出了门,祭台已成,今日要祭天做准备,见血是难免的。夏提出一起去,被叶临拒绝了。叶临让夏在家等他,晚上两人再一起去街上吃饭喝酒。

      夏答应了,他早早把活干完,便坐在院里等叶临。可是一直等到满天星斗,叶临也没回来。

      他像是忘记了回家的路,院里的门一直没有传来被推开的动静。

      夏忽然坐不住,他再次打开了门。这次没有叶临在前带路,夏走错了好几次路,才远远看见了祭台的轮廓。
      只一眼,便心如刀割。

      五根石柱拔地而起,布满红绳的顶端,一个男人未着丝缕被倒吊着,他全身抹黑,低垂着头蜷缩成一团,血珠不间断地从他头顶滴落。

      他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祭铃摇动的声响不断,夏目眦欲裂。

      他不是人,再漆黑的夜也遮他不住分毫。

      每日同吃同住,他早已将那人的身长腰围尺寸丈量地清清楚楚。那倒吊之人,他明明白白知道是谁。

      这人,早上还活蹦乱跳,现下却被他每日一同劳作的同伴送上了祭台。

      可怜见的,知道祭天要见血,却无一个人告诉他,见的是他自己的血。

      夜风骤起,祭台之上捆住叶临的红绳忽然崩坏。叶临失了束缚,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扎了下来。

      夏一步上前,长街缩地成尺。

      夏的脚稳稳踏在祭台上,叶临落在他怀里。

      怀中的人儿皮肤冰冷,无骨似的,紧闭的双眼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拂过叶临黝黑的面庞,那里有道未好全乎的伤痕。

      夏的嗓子是一瞬间哑掉的,他质问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在这里了。他们似乎没有料到夏的到来,在他忽然出现的一瞬间四散开来,站在祭台的边缘冷眼旁观,看着他抱着几乎气绝的叶临。

      闻言,人群躁动起来。

      夏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句诛心的话语,

      “他一个外来的,死了就死了。”

      “拿他祭天,是他的荣幸。”

      夏一眼扫过去,不想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庞,隔壁婶子立在人群中,一脸为难地看着他。是的,在这锋芒在背的一瞬间,他读懂了婶子眼里的为难。

      不为叶临的祭天,而是为着被他发现时的不知所措。

      夏忽然觉得眼睛刺痛,他闭眼垂眸,感受着独属于人类的心如刀绞,“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什么错都没犯。”夏哽咽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我们放过他?”一个男人走上祭台站定在夏的面前,夏认识他,他和夏一起搬过眼前四面环绕的石柱。男人继续道:“谁来放过我们?”

      不是这样的。

      然后,是第二个,“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有能耐救我们,他却私藏你!”他暴躁地说:“这就是他的错。”

      不是这样的。

      第三个,是村长。他长长叹了口气,面露愁容,“救一人和救千人的难题,我们没得选。”

      听不懂。

      夏怀抱着赤裸的叶临,眼神一寸寸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再次垂下头颅,眼神害怕地看向怀中之人。

      他们说好要一起庆生的,但是寿星失约了。

      他还没有告诉自己吻的含义。

      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明白…

      这里…没有一个人想救叶临,他们都想让他死去。

      夏屏蔽那些如影随形的言语,拥紧怀里的人。他想救叶临!可是他握着叶临的手,叶临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叶临的手指冰凉,他的能力皆是徒劳。

      怎么办…

      忽然,夏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

      如果天道真的存在,能不能…能不能救救叶临。

      夜色是晴的,月亮明晃晃挂在树梢,忽见一片云吞了月,四野骤然暗透。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凉飕飕的。

      一滴冰凉落到了眉心。

      下雨了。

      在救一人和救千人的难题面前,天道给出了他的答案,他站在了多数人那边。

      夏愣怔睁开眼,那些雨落在他眼里,他麻木地忘了眨眼,于是雨水顺流而下,变成了无言的眼泪。

      很快有人发现下雨了,人群开始沸腾。

      如果方才他们可能会因为杀人而不安,那么这一刻心中的大石头全然落下。

      雨势渐大,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甘露。人们脱了外衣在雨中奔跑起舞、旋转、尖叫与喜极…而泣。

      雨水浸湿了夏的衣服,也将叶临身上的污渍洗刷,黑色的雨水在白色的祭台上横行,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吞没两人。

      叶临露出洁白的肩头,身体变得很滑、又重,夏抓不住。可是他仍麻木地将叶临绵软的身躯往衣服里塞,要把他藏起来,像是怕人跟他抢似的。

      在一场盛大的欢庆中,夏低下头,冰凉的唇触碰到同样冰凉的额头,他语气轻柔沙哑:“叶临,生辰快乐。”

      “下次见。”

      这场雨下了很久,久到人们开始厌恶干不了的衣服,开始谩骂台阶下生长的蘑菇,开始埋怨烂掉的油纸伞…

      雨终于停了。

      和雨一起消失的,还有夏跟叶临。

      山洞里,齐膝的水不知何时也见了底。

      后来,村里的人说,这场雨,是神君显了灵。

      *

      夏一觉睡了很久,好在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阿泠。

      一样的泉,一样的山洞,夏从水中伸出脑袋,岸边站着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人。

      夏只是看了一个背影,他便知道那是阿泠,只是他的身量比前两回高。

      夏喊了一声,隔着分开的岁岁年年,亲切又可怜,“阿泠。”

      那人转过头,含笑开口,“这次有些慢了,夏。”

      夏没有回应他,‘哗’得一声从水中起身朝阿泠走,语气焦急,“你的眼睛怎么了?”

      白布覆眼,这一世阿泠看不见!

      立在阿泠的面前,夏的手指就要落在白布上,他蹙眉,“我看看。”

      阿泠精准地捉住了他的手,有些慌张地解释:“我能看见。”他偏过头,露在外头的耳朵泛红:“事情复杂,我一会儿再给你详细解释…你先把衣服穿起来。”

      穿衣服?

      闻言,夏朝下一看。

      …

      人类就是麻烦!

      他拇指抵住中指,只一记响指,衣袍俱全。

      “好了,说清楚。”

      阿泠拍拍他的肩似安抚,他就地坐下,又拽着夏坐在他身边,伸手取下白布,眼睛依然闭着,“我能看见。”他手指抬起,指向洞口左侧,“那里有一个小石子,约摸拳头大小。”

      夏循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里确实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

      夏信阿泠能看见了。可,他是怎么做到的?阿泠分明闭着眼。

      夏疑惑地看着阿泠闭着的双眼。像是知道他的困惑一般,阿泠睁开了眼睛,却没看向夏。他似乎在发呆,留给夏一个流畅的侧脸。

      夏蹙眉,不太习惯阿泠不看自己。他偏过头,将阿泠的一双眼看清楚了。

      和熟悉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眸不同,此时阿泠的眼珠是浅灰色的。洞口泄进来的光线落在上面,便如同被全数吸进去了一般,透不出任何光芒。

      “怎么会这样?”夏问道。

      阿泠毫不在意,他重新遮住眼睛,语气正常地像说过无数遍同样的话,“天生的,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意思?”夏想碰碰他,就见阿泠看了过来。他赧然一笑:“我能看见死去的人哦!”

      “五岁那年,我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阿泠问他,“你猜怎么着?”

      夏猜,“其他人看不见。”

      阿泠点点头,“村里人说,十年前那棵树上吊死过一个新嫁娘。”他继续道:“如果这件事情可以怪在童言上,那么,后面发生的事情,就解释不清楚了。”

      他道:“我十岁那年,隔壁的爷爷过世了。但是第二天我又看见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我和他说话,他就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当天晚上我就发烧了,再睁眼就是在浮盏山了。”阿泠说:“我爹娘太害怕了把我送进了归元宗了。

      在阿泠的表述里,他名唤天怜,是归元宗的师父给他起的名字。师父说他根骨奇佳又异于常人,是得了天道垂怜的天生的修道胚子。

      听到‘天道’二字,夏难免要皱眉头,阿泠,也就是天怜先一步察觉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那些人也都死掉了。”他道:“你不要难过,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你看看我。”

      夏抬眼看他,即使遮住双眼,阿泠也是好看的。没了前两世的困难,眼前的阿泠皮肤白皙,嘴唇莹润。

      “好看。”夏实话实说,又虚心请教,“那为什么蒙住眼睛?”

      闻言,天怜抿了下唇,“你可知窥天命?”

      “人之生死?”

      天怜说:“不止,跟着师父的这些年,我不仅能看见逝去之人的灵魂。”他停顿一下补充道:“也渐渐能看见人的命数。”

      “就连花草树木都又了轮廓。”天怜垂下头,声音颤抖,“就算我闭着眼,我也能看见。”所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所以…蒙住了眼睛。

      “所以…你不看我是因为这个?”

      天怜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沉重地点了点头。

      夏笃定地问:“人命天定,你是因为看见了却救不了才遮住眼睛的对吗?”

      天怜没答话,白布悄然浸出两团湿痕。

      夏仰起头凑过去,轻柔地触碰那两团,“没事的,我在。”

      “我们这一世也不会善终。”天怜突然道。

      夏俯身抱住他,“没事,下次你也会找到我的。”

      “嗯。”天怜哽咽地回抱他。

      半响,夏放开天怜,饶有兴致地问:“既然不会善终,为什么还来找我?”

      天怜耳尖瞬间涨红,“想见你。”

      “可是,你一直没看我。”夏喃喃道,手却不老实,趁着天怜愣怔的功夫,一把将好不容易系好的白布扯下,带着诱导的意味开口,“睁眼。”

      天怜睁开眼,那双灰色的眸子终于落在了夏的脸上,他摸了摸天怜泛红的眼尾,“看吧!没事的!你应该知道我的命数。我们命数相连,从始至终都是捆在一块,逃不掉的。”

      闻言,灰色的眸子涌出泪水,天怜笑骂道:“你真是个疯子。”

      “嗯。”夏乖乖听训,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张嘴一张一合,是天怜在说:“我想我们善终。”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呼吸纠缠的一刻,夏只觉自己的心跳都放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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