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95、离心

　　沙里人被杀之后，冒险者没有作任何停留立刻往回赶。德尔加和德里克分别由一位冒险者背着，他们迅速赶往沼泽。德尔加趴在冒险者的背上，他一直觉得整个大地都在震动。等他们进去沼泽，荒原上面刮起了狂风，一阵阵黄沙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在他们身后一直追赶着他们。

　　冒险者进入沼泽也没有停下脚步，在他们进入沼泽不久，整个沼泽都震动起来，像煮沸的汤锅。沼泽上面的寒冰碎裂成片，一条条黑色的长虫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冒险者谁也没有说话，最后布莱恩和朗格维也被冒险者背到了后背，他们连夜赶回了雪域。

　　第二天天色微白，雪域已经出现在眼前，整个世界恢复了一片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沼泽靠近雪域的地方依旧覆盖着大量冰层，不远处沼泽却在翻涌，碎裂的冰片一块块竖在沼泽上，像一把把带刺的钢刀。

　　“我们立刻回去。”阿尔梅尼亚一点也没有停留，让留守人员即刻出发：“往雪域深处绕一点路。”阿尔梅尼亚带着德里克德尔加王子一行人不再沿着雪域边界行走。他们绕到了雪域深处，每到一个地方，简单休息之后立刻出发，终于在两个月之后回到海面上。

　　雪域冰川开始融化，不时有冒险者带着收获从雪域深处出来。回到船上的阿尔梅尼亚更忙碌，她带来的商品获得了冒险者和匠人的喜爱，换到了更多的矿石和金砂。

　　德尔加回到船上之后一直没有露面，跟他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布莱恩也失去了他的欢心，整天一个人在甲板上游荡。查尔斯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到甲板上晒太阳，当初好成一个人的三个人如今仿佛陌生人谁也不搭理谁。

　　德里克经过两个月的跋涉，精神头反而恢复了一些，有时候他也会到甲板上晒晒太阳。大丽花号上那些人已经知道猎杀沙里人的结果，很多人开始讨好德里克，对着他献殷勤。

　　安格尼思被阿尔梅尼亚抓着盘账，倒是薇拉在甲板上几次遇到德里克。德里克会微笑着向她问好，也会让厨子炖了斑鸠请她吃。阿尔梅尼亚虽然忙得分不开身，船上主要饮食还是鱼，仅剩几笼斑鸠是王室特供。哪怕这些斑鸠已经饿瘦了，薇拉还是很珍惜地将每一块骨头吮吸干净，就像她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花之国480年4月底，冒险者公会七艘大船再次回到红日城。这一次来到花江码头的不仅有冒险者公会长老们，还有德里克王室成员和执政院官员。贝拉王后抱着新生婴儿，一位圆嘟嘟的小王子出现在花江边上，胡安国王带着首席大臣弗明戈和下议院院长杜雷克一起在码头迎接众人。

　　安妮率先下船，她将两枚留影石递给弗明戈，同时将一个小匣子递给胡安国王：“陛下，这是德里克王子殿下亲手割下来的战利品。”

　　胡安国王愣了一下，他当即打开匣子，将里面一副分外巨大的沙里人耳朵展示给身后众人观看。

　　回到德里克王宫，冒险者公会成员和德里克王室成员、红日城贵族和执政院所有人包括下议院一起观看了两块留影石。两块留影石播放完毕，整个播放厅安静如鸡，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还是弗明戈站起来说：“德里克王子以他无比的英勇和胆识证明他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德里克王子随时可以进入执政院听政。”

　　胡安国王也站起来说：“王室内务官大臣已经在择选吉日，德里克王室不日将进行王储加冕仪式。”

　　贝拉王后和胡安国王一起住在德里克长廊，玛戈王太后住在独属于王后的蓝月宫里。德里克王子和德尔加一直跟着玛戈王太后住在蓝月宫里，贝拉刚刚生出来的小王子，目前跟着胡安国王和贝拉王后住在德里克长廊。

　　也许是玛戈王太后年老的缘故，也许是玛戈王太后一直担忧在雪域的德里克和德尔加两位王子，她好像忘记了贝拉王后又生出了一个王子。贝拉王后趁此机会给王子娶了名字，叫做斯威。

　　“德尔加你怎么回事？”玛戈王太后面色严峻，她想过两位王子都会空手而回。这是德里克最后一次机会，他怎么也要去一趟，德尔加完全可以过几年再去一次。

　　“请祖母责罚。”德尔加从床铺上挣扎下来，他跪在玛戈王太后面前，抱住王太后的双腿开始痛哭：“祖母，祖母，你一直对我说，不要和德里克争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德尔加越哭越大声，这些日子他在船上也不敢哭，连轻声抽泣也要小心翼翼，每一个人都在他的窗下门前观察着他的反应。

　　“德里克找了帮手，你为什么不找？”玛戈王太后看着心爱的孙子一直不停哭泣，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难道你以为在德里克王宫无敌手，你就真的就是天下第一了，那是他们都在让着你。你父亲，那么厉害一个人，当年也是靠冒险者才杀掉沙里人的。有冒险者帮助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要让冒险者站在你这边，你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祖母，我，”德尔加总算停止了嚎啕大哭，他抽泣地说：“那些冒险者全都不听我的，没有一个听我的。祖母，为什么允许冒险者存在，为什么让他们这样随意进出王宫，为什么他们不听候王室安排？”德尔加抱紧了玛戈王太后的大腿，他愤怒他羞愧但是他不后悔。他在回来的路上反复琢磨，要不要把德里克被安格尼思迷住这件事告诉玛戈王太后。

　　“德尔加，有些事等你成了护国公才能知道。”玛戈王太后蹲了下来，她拿起手帕给德尔加擦眼泪：“德尔加，你知道我是有多么偏爱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祖母，沙里人——”德尔加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眼神充满惊惧：“我们这一次遇到的沙里人超过了四米，他们还一直追在我们后面。”德尔加想起在沼泽和雪域上逃亡一般的两个月还是忍不住害怕发抖。

　　“德里克为什么能杀掉沙里人？”玛戈王太后并没有将德尔加的话放在心上，她只是面色沉重地说：“你做护国公的事要重新商量，还有我要给德里克挑选王储妃，你最好也准备起来，好人家只有那么几个。”

　　“他有冒险者帮忙，又不是他亲自动手杀掉沙里人的。”德尔加回到了德里克王宫，他在玛戈王太后身边感受到了安全和偏爱，忍不住嘟囔道。

　　“那又怎样？”玛戈王太后站了起来，她挣脱开德尔加的双手：“那一对沙里人耳朵是德里克亲手割下来的，这是每一任国王才会干的事情。”玛戈王太后抿了抿嘴，还是把他吓得尿裤子被所有人看见这件事隐了去。

　　“祖母，那个安格尼思，就是帮助德里克杀掉沙里人的安格尼思，她要进执政院，”德尔加辩解道，“我就算做了护国公，也没有伺臣的名额，怎么给她？你知道德里克答应她什么了吗？他答应让安格尼思做伺臣，进入执政院，让一个女人进入执政院这怎么可能？”

　　“蠢货，你就算答应了又怎样？”玛戈王太后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一次如果是你杀了沙里人，你就可以正式进入执政院，一句根本不可能达成的允诺，给她就是了。”

　　“祖母，她是女人，”德尔加挣扎着坐回床上，他拉上被子说：“哪有女人进执政院的？”

　　“女人怎么了？”玛戈王太后回身瞪着他，“德尔加你忘了我是女人，你母亲也是女人。”

　　“祖母你怎么一样？”德尔加孺慕地看着玛戈王太后：“她不过是一个冒险者，还是女人。”

　　“德尔加，我告诉过你要尊重冒险者。”玛戈王太后叹了一口气，她在德尔加床边坐下：“每一个冒险者都是花之国的珍宝，而女冒险者更是珍贵。”

　　“祖母，谁也比不上你。”德尔加看着玛戈王太后露出小孩子的神情，他抱住王太后的胳膊：“我祖母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祖母，当沙里人向我跑来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去见祖母您······”德尔加抱着玛戈王太后絮絮叨叨。

　　“你这孩子，”玛戈王太后揉揉他的脑袋，“你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我争取尽快给你再安排一次雪域执行。”

　　“殿下，王太后一定不会同意的。”朗格维看着玛戈王太后走进德尔加寝室，他们都听到了德尔加的尖叫声和哭闹声。

　　“我，我要怎么办？”德里克有些瑟缩，他不停地瞄着门口。

　　“殿下，您很快就是王储了，不，您已经是陛下亲口承认的王储。”朗格维看着德里克不停转圈，忍不住安慰他道：“您可以为自己说话。”

　　“我，我害怕。”德里克无力地坐到椅子上，从小他就什么都听玛戈王太后的。他惊惶地盯着朗格维：“如果祖母不同意怎么办？”

　　“殿下！”朗格维深吸一口气，他温和地说：“伺臣名额是王储专有的，您不用担心这个，没有人能阻拦您的伺臣。”

　　“我身边的人都是祖母给的。”德里克低下头。

　　“殿下，我就不是。”鲁娃给他端来药，“安格尼思大人可是冒险者，她肯定有办法！”

　　“殿下，你现在就签发手令，明天我就和安格尼思一起去执政院。”朗格维咬牙道。这件事一定要趁玛戈王太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砸实，朗格维心头火热，只要跨进执政院的大门，后面怎么办就由不得玛戈王太后了。

　　“我，我不会写。”德里克小声嘟囔着。

　　“殿下，你看这个！这是安格尼思——”朗格维拿出一张卷轴，话音在他舌底打了个转：“安格尼思大人让我交给您的，你只要签了这个，我和安格尼思就能进去执政院，殿下您想要一起去吗？”

　　“不，我不去。”德里克连连摇头，他展开卷轴，上面有安格尼思和朗格维的名字。德里克站起身，他走到德尔加寝室前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声音，德尔加不再哭闹，玛戈王太后和德尔加有说有笑，德里克终于下定决心，他拿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朗格维将卷轴塞进斗篷藏好，弯腰行礼之后退了出去，他在门口提醒鲁娃：“告诉殿下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别承认。”

　　玛戈王太后终于离开德尔加寝室，她走进德里克的房间，里面只有鲁娃一个人。玛戈王太后欣慰地看着德里克：“你做得很好，我的德里克终于长大了。”

　　“谢谢祖母。”德里克嗫嚅着，他悄悄抬头看向玛戈王太后，王太后好久没有这么慈祥地看着他，温柔地对他说话了，祖母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很好，德里克，你做得很好。”玛戈王太后拍着德里克的肩膀，她在德里克身边坐下：“我看看，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医务官来看过你没有？”

　　“看过了，祖母。”德里克接过鲁娃递来的药碗，“我有好好喝药。”德里克低头股东咕咚大口喝药，玛戈王太后转过头，她等德里克喝完才赞许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祖母，我不辛苦，安格尼思才——”德里克刚开口就被玛戈王太后打断了：“德里克，你是花之国的王储，任何人都应该向你效忠，而你，作为王子，不能答应任何人的要求，明白吗？你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任何人都要效忠我？德尔加也要？谁的话也不能答应吗？”德里克怯生生地抬起头，“可是，祖母您说过我要听你的话。”

　　“我是你的祖母，自然会替你考虑。”玛戈王太后有些烦躁，她压抑着怒意说：“你先把身体养好，至于王储加冕礼，等你身体好了再说。祖母一定给你举办一场最豪华、最盛大的加冕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