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94、猎杀（2）

　　德尔加和布莱恩蹲坐在沼泽里，他们亲眼看到沙里人一步一步向着德里克跑来，十米大的圈子沙里人只要几步就到了德里克面前。他们没有看到沙里人僵硬地转动身体，就是这个时候安格尼思跳上了沙里人的后背，她拔出匕首插入沙里人的耳朵。

　　德尔加记得他紧抓着布莱恩的胳膊，哪怕德里克是他成为王储的阻碍，更是他的兄弟。德尔加僵硬地转头，他想看看冒险者在哪里，他想大喊让德里克退出圆圈。那里没有一个人，德里克周围没有一个人——德尔加眼前只有沙里人高大的身影，沙里人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德里克。“你们快救德——”德尔加的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没来得及走出他的嘴巴，他看到沙里人和德里克一起摔倒在地面上，地动山摇的一声响，地面掀起一片灰尘。

　　德尔加浑身僵硬，他紧盯着前方，烟尘里安格尼思从地面站了起来，但是没有德里克。德尔加双眼充血，一股怒气充斥着他的胸腔，他大口呼吸着，每一口都带着剧烈的疼痛，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你们？你们都是凶手！我回去一定要告发你们。”

　　德尔加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挣扎着向荒原走来。突然他定住了，他看到德里克被安格尼思扶起来，然后他走向沙里人。德尔加茫然地看着荒原，他又回头看向蹲在一处的一群人，朗格维已经跑了过去，布莱恩走到他身边，扶着他说：“殿下，德里克王子殿下成功了。”

　　“他成功了？他没有死？”德尔加抹了一把眼泪，他刚刚那么努力将心里的意思窃喜压下去，现在真正的狂喜充满了他的胸腔。德尔加跟在朗格维后面向着荒原扑去，直到安妮挡住了他们，他们看着德里克割下一只耳朵，又割下另一只，再没有以往病王子的病态。

　　几位冒险者围着沙里人，商量着是另外开辟一个狩猎场，还是将这个沙里人拖到荒原深处？

　　德尔加从沼泽出来一直处于神思恍惚的状态，布莱恩试着拿他的剑砍在沙里人的尸身上，最后剑刃卷曲起来，也没能够在沙里人身上留下一个印子。

　　“殿下，”布莱恩拿着剑刃卷曲的佩剑走了进来，“光靠我们两个人是杀不了沙里人的。”

　　“嗯，你说什么？”德尔加转过头来，他眼前一直闪现着沙里人向德里克跑来的画面，他当时怎么想来着，他想的是要是德里克就此消失了也是好事。只是看到德里克倒下去，他的心为什么那么痛？德里克从小身体不好，整天安静地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今天德里克开始跑的时候，沙里人向他跑来，他依旧在跑。

　　“殿下？”布莱恩在德尔加面前站定，“我们必须找一个帮手。”

　　“是，哦，找一个帮手，你去吧。”德尔加随口答应着。

　　“我们要找谁？”布莱恩思考着，“安格尼思已经不行了，其他人各有安排，我们需要——”布莱恩停止诉说，他也不知道需要什么。每年都有沙里人的耳朵送到红日城，虽然每年都有卫城被攻破，布莱恩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这一次他跟随德尔加来到雪域，父亲一再告诫他，紧跟德尔加王子，那时候查尔斯是武力担当，他是智囊，现在布莱恩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他的武力也不足以杀掉沙里人。

　　“你记得斯宾塞一直在消耗沙里人的体力，”德尔加心思终于转了回来，他说：“你去和斯宾塞说，明天带着沙里人多跑几圈。”

　　“是。”布莱恩转身离开了帐篷，德尔加沉默一会，他也走了出去。沙里人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留在地面上，德尔加伸出脚踢了两下，硬邦邦的，他蹲下来看着被割掉的耳朵那里有一道指头大的缝隙，黑色的污迹夹杂着白色的脑浆在往外流。德尔加忍住恶心，他把沙里人从头研究到脚，不得不相信冒险者的话，沙里人只有耳朵是软肋。

　　沙里人的尸体已经被拖到远处，冒险者将沙里人推入沼泽，黑色的淤泥泛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发酵气味。布莱恩跑过去要来了冒险者拖拽沙里人的皮绳，他看着猎杀周围的土堆，冒险者在周围堆了半米高的掩体，这些掩体只比沙里人的脚掌高一点点。布莱恩将德尔加拉进圆圈，两个人商量在哪里绑缚绳索。

　　冒险者在更远的地方重新画了一个圈，他们向着荒原深处推进了几百米，沼泽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

　　“你，就是你，把帐篷收拾一下，今晚我们去荒原里面。”一个冒险者指着发愣的布莱恩说话。布莱恩这才发现大家都搬走了，只有他和德尔加的帐篷留在沼泽边上。

　　“哦，好。”布莱恩再次退了回来。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朗格维一直跟在德里克身旁，哪怕安格尼思是杀了沙里人的功臣，大家还是把目光集中在德里克身上。谁也没有想到沙里人来得那么快，谁也没有想到德里克能够坚持下来没有逃跑。

　　“德里克王室不愧是德里克王室。”阿尔梅尼亚看着浑身酸软瘫倒在地的德里克。自从安妮收起留影石，德里克一直跪坐在地上，再没能站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他用尽了力气，现在后怕上来，动弹不了。

　　“你怎么不夸夸安格，”安妮捧着小匣子，她得意地挑眉：“我们家小安格真是太棒了。”

　　“安格尼思还用人夸？”阿尔梅尼亚翻了个白眼，“你去看看斯宾塞，他累得快要口吐白沫了。”

　　“明天谁去找沙里人来？沼泽只能掩盖一两天沙里人的味道，这里很快会聚满吃人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安妮提醒阿尔梅妮亚。

　　“我也在头疼呢。”阿尔梅尼亚盯着夜幕，蓝月已经升到了荒原上空：“今天这个沙里人也太大了些，不会明天再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吧？明天你让安格尼思随时待命，我们杀了沙里人立刻离开。”

　　“怎么了？”安妮看向面色沉重的阿尔梅尼亚。

　　“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阿尔梅尼亚看向安妮，“沙里人不会是又进化了吧？”

　　今天安格尼思杀掉的沙里人足有四米高，阿尔梅尼亚正巧在安格尼思的后面，她看到安格尼思第一鞭子落了空，第二鞭卷住了沙里人的胳膊才爬上他的后背。当时她的心快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了，就这一鞭之差，沙里人就能跑到德里克王子跟前。

　　“荒原里肯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化。你放心，明天我会让安格准备好，我们所有人都会准备好。”安妮语气也有些沉重，她再次提醒阿尔梅妮亚：“明天无论能不能引来沙里人，后天我们一定要离开的。如果明天再来一个沙里人，我们要立刻离开。”

　　“我知道，今晚我会让所有人把行礼收拾好，无论明天能不能引来沙里人，明晚我们都要离开这里。”阿尔梅妮亚轻嗅着空气，现在味道更浑浊了些，沼泽的恶臭掩盖了沙里人的味道，但是荒原的风忽大忽小，味道很快会被吹散。沙里人固然可怕，能够吃掉沙里人的虫子更可怕。

　　“大人，”薇拉走了过来，“德尔加他们想要一个冒险者跟他们合作。”

　　“没有。”阿尔梅尼亚冷酷地说，“你回去对他们说，要么放弃，要么自己上。”

　　安妮看着薇拉的背影：“薇拉是不是也想试试？”

　　“不会。”阿尔梅尼亚摇摇头，“她今天差点把她的重剑砍掉一个缺口。薇拉这孩子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逞强。”

　　“明天要怎么办？”安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今天德里克并不是因为勇敢才不往圈外跑，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跑不动了。你知道很多人都是这样，遇到危险反而动弹不了。”

　　“明天没有人给他们划线。”阿尔梅尼亚叹了一口气，“只希望他们机灵点，不要往里跑得太远。还有我会派人跟着他们的，实在不行，强制将他们带出来。”无论德尔加将来会不会做护国公，他不能在荒原里丧命。

　　“好，我知道了。”安妮绕着猎场外围走了一圈，“我会在这里放下留影石，让德里克王室无话可说。”

　　“有这么一双耳朵，德里克王室还有什么话好说？”阿尔梅尼亚不在意地摇摇头，“这次回去，只怕是要变天了。”

　　“德里克身体不好是事实。”

　　“你忘了，德里克一旦继承王位，他是可以获得长寿种子的，他的身体不会一直不好。”阿尔梅尼亚提醒安妮，“所有人都说德里克脑子不好，我倒发现他一个好处，就是听话，安格说话他能听进去，这才是他成功的最大原因。”

　　“那要看他娶谁做皇后？”安妮沉思了一会，“如果王后是个像玛戈王太后那样的人物，德里克没有机会得到长寿种子。”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阿尔梅尼亚突然笑起来，“安格尼思要是嫁给德里克，也可以做玛戈王太后。”

　　“她要进执政院。”安妮有些不高兴地说。

　　“哎，我就知道。”阿尔梅尼亚笑着看向安妮，“你不会放她嫁人的。”

　　“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安妮摇摇头，“她想嫁人我也是会支持的，只是德里克身体太差，你也知道男人身体太差是不行的。安格尼思想嫁人，我也希望她嫁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一个她喜欢的能够对她好的人。”

　　“这倒是。”阿尔梅尼亚点点头，“安格尼思现在已经有了进执政院的门票，何必为了那见不得人的一点权力委屈自己一辈子。”人人都知道玛戈王太后是摄政王太后，可是她只能躲在执政院后面的小房间里。

　　德尔加和布莱恩没能找到帮手，他们要来大量绳索，把整个猎场缠成蜘蛛网。第二天他们进入猎场，一直沿着最边缘的地方游走，等冒险者带着沙里人到来。

　　荒原似乎更昏暗了一些，白天一直呼啸的风渐渐停止，远处开始具体灰色的云层，云层层层叠叠，中间露出一点亮光，天空与荒原似乎连在了一起。

　　今天由奥兰和阿尔瓦两个人引诱沙里人，他们离开好久依然不见人影，德尔加渐渐焦躁，布莱恩反复检查哪些绳索。

　　“今天为什么不是冒险者去找沙里人？”德尔加走向阿尔梅妮亚，两个冒险者侍从能带回来什么？冒险者公会是不是压根就不想他杀掉沙里人？德尔加对着满场绳索还是很满意的，只要沙里人倒下来，他会第一时间把布莱恩推出去，布莱恩只要贡献一个手臂，他就能杀了沙里人。德尔加看向手里的细剑，这是专门为了沙里人准备的，柔软又尖锐，这是胡安国王曾经杀过沙里人的宝剑。玛戈王太后特别从王室宝库里拿出来给他的，只要沙里人倒下，庞然大物就会成为德尔加的手下败将。

　　“你不是要多遛一会沙里人吗？”阿尔梅妮亚一直看着远方，她提醒德尔加：“沙里人来了。”

　　阿尔瓦和奥兰嘴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远处一个石头脑袋露了出来，阿尔瓦和奥兰借出掩体，一会出现在石头脑袋左边，一会出现在右边，两个红色的身影交替出现，沙里人变得迟缓，他一会走向左边，一会又停下来看向沼泽。

　　“你让他们跑起来。”德尔加忍不住大喊，他的喊声惊动了沙里人，沙里人将目光转过来紧盯着德尔加，嘴巴里发出和阿尔瓦一眼的声音。今天过来的沙里人个头没那么大，动作也更为迟缓，他一脚几乎在地面踩出一个小坑，德尔加和布莱恩准备的绳索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一脚踏平一个土堆，在阿尔瓦和奥兰躲起来之后直直朝着德尔加和布莱恩的方向走来。

　　沙里人带来巨大阴影，布莱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跑出了猎场。等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要回头的时候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德尔加看着高大的黑影压到他面前，脚下不能移动一点点，一阵热流之后，他被安妮拖出了圆圈，脚下是一滩水渍，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吓尿了。最后这个沙里人依然是安格尼思从跟后面爬上去杀掉了，只是这一次沙里人的耳朵由安格尼思亲手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