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93、猎杀（1）

　　十米大的猎场在离沼泽七八米远的地方，远处是广阔无边的荒原，风打着旋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呼啸中夹杂着奇怪的声音，像穿过屋檐的孔笛，又像是锁着镣铐的脚步在地面在地面拖行。

　　德里克有些兴奋，他面色潮红，双手一直抓紧朗格维，远远缀在安格尼思身后。德尔加则和布莱恩反复打量着这一片荒凉的土地，不时将手遮在眼睛上，灰白的天际辽阔空远，身后沼泽冒出一股股奇怪的味道。布莱恩一直关注着德里克王子，他不时提醒德尔加，德里克的反常。

　　“你急什么，在红日城，有什么是德里克能给她而我不能给的？”德尔加并没有忽视德里克的反常，他不屑地说：“他们也不知道谁是傻子，不，他们都是傻子，互相哄着玩呢。塞一个女人进执政院，德里克自己还没能进执政院呢？”

　　“你说，德里克会不会想娶了她？”布莱恩打量着德里克的面色，羞涩中带着潮红，他一眼又一眼看向安格尼思，傻子也知道情况不对。德里克那个仆从鲁娃还有朗格维，他们对安格尼思超乎寻常的热情，连德里克的金茶杯也出现在安格尼思的手里过。

　　“哈？”德尔加怪叫了一声，“德里克哪怕娶不到妻子，祖母王太后也不会允许他自甘堕落去娶一个平民的，哪怕安格尼思是一个冒险者。你难道不知道，在红日城，哪怕是平民也不愿意娶女冒险者，做情妇，她们又不愿意。我倒是想要一个冒险者情妇，不知道她们尝起来味道是不是特别野？”德尔加怪笑起来，安格尼思这个女人竟然想要权力，女人想要爬上权力的温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给男人吹枕头风。布莱恩点点头，他一直搞不明白德里克在想什么，他的父亲告诉他——布莱恩，永远不要试图去搞清楚傻子在想什么，除非你把自己变成一个傻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沙里人。”德尔加并不在乎德里克，德里克见到沙里人能够坚持住不昏倒就是奇迹了。他吩咐布莱恩：“你过去问问。”

　　布莱恩走向阿尔梅妮亚：“大人，沙里人会从哪个方向过来？”布莱恩和德尔加已经将四周围反复看过，沼泽上面只有一条枯树枝搭成的小道，树枝深陷泥土之中，沼泽边缘处时不时泛起白色的泡泡。

　　冒险者公会的人四处分散开，两两为伴，不知道在警戒什么。猎狗衷心地跟在德尔加和德里克身后，他们神情严肃，这里的味道让他们很不舒服，一直不停抽抽鼻子。

　　阿尔梅尼亚指着远处对德里克和德尔加两位王子说：“斯宾塞会去引来沙里人，你们在这个圈子等待，一旦沙里人进入圈子就可以进行击杀。”阿尔梅尼亚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砰砰”声响，整个地面仿佛在跟着一起颤动。阿尔梅尼亚神色一紧：“不好，来了不止一个沙里人，齐格纳，准备拦截。”

　　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影像一座小山一样跟在斯宾塞后面。斯宾塞如同一只灵巧的猴子左突右窜，只是跟在他后面的沙里人实在太大了，他抬起脚几乎要将斯宾塞踩扁。在他后面再没有其他沙里人，齐格纳张大了嘴巴：“乖乖，斯宾塞从哪里找来这么大个沙里人？”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有阿尔梅尼亚神色冷峻。她看向德里克和安格尼思：“你们准备好了吗？”

　　德里克靠在朗格维身上，他双股颤颤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无助地将眼光移向安格尼思。安格尼思脱掉斗篷，她对着阿尔梅尼亚点点头，然后架着德里克王子的两条胳膊，几乎将他拖进圆圈内。

　　“安安安格尼思，”德里克王子牙齿打颤，他几乎要哭出来：“要不我们放弃吧。”德里克双腿发软，他几乎挂在安格尼思的胳膊上，斯宾塞带来的沙里人有他两个大，怎么可能杀得了？

　　“王子殿下，我不要你帮我杀人，只要你能保住自己的命。”安格尼思将德里克放下，她回头看着还有一段距离的沙里人，斯宾塞像遛狗一样逗着这个沙里人，他折返着往另一个方向跑，现在沙里人离他们更远一些。德里克也发现了沙里人重新进入荒原深处，他总算站直了身体。

　　“好，我听你的。”德里克闭了闭眼睛，他用力在自己胳膊上咬了一口：“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德里克用力拔出他的剑，哆嗦着抬起胳膊。安格尼思将剑从他手里拿走，蹲下来检查德里克的靴子，又拿出绑带将德里克的裤腿绑好，又解下他厚重的貂皮长斗篷，给他系上一条红色的短斗篷：“来，现在开始跑。”

　　德里克面色泛红，他想问“你怎么又脱我衣服？”就听到安格尼思让他跑，他错愕地抬头：“跑，往哪跑？”

　　“你看着这里。”安格尼思拿着一兜黑色的沙土，在圆圈里面画了两条弯弯曲曲的线：“你也看出来沙里人转弯很慢，你只需要听我的口令，我说左，你就响左边这条线跑，不要管沙里人在干什么。我说停，你立刻抱着头蹲下，我说——”

　　“沙里人会不会踩到我？”德里克有些担心地问。斯宾塞带着沙里人再次跑远，所有人只能看到沙里人模糊的背影。德里克忍不住踮起脚看向沙里人，斯宾塞的身影完全消失。

　　“如果沙里人靠近你，我会叫你离开，绝不会让沙里人碰到你。”安格尼思定定地看着德里克，她指着外围的圆圈说：“一旦我说离开，你就往边线跑，只要你跑出边线就安全了，边线外面所有冒险者都会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安格尼思看到德里克不停往边线挪动脚步，他来回打量这这一段距离，来回走动几次，又跑了两步才略微放心地走到安格尼思面前。安格尼思等德里克安静下来才说：“你最好坚持得久一点，在你离开圈子之后，哪怕沙里人被杀了，也不能算你的功劳，你明白吗？”

　　“可，可是，我本来也没有参与杀沙里人。”德里克看着斯宾塞带着沙里人又往这边来，忍不住说。

　　“这两条线是我给你画的安全线，也是你引诱沙里人移动的路线。”安格尼思看着他说，“我需要你做诱饵，咱们两个合力才能杀掉沙里人。哪怕是冒险者，也没办法独立杀掉沙里人，我们都是互相合作，最后战果当然也是两个人。”

　　德里克看着斯宾塞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沉重，斯宾塞比安格尼思厉害不知道多少，被沙里人追赶者几乎没有还手的机会。他的目光在安格尼思画出来的两条线上徘徊，这两条线里外围的圈子只有三步远，只要他往后退两步，哪怕他因为惧怕摔倒了，双手也能够到外围。这是安格尼思给他设置的最安全快速的逃生路线。

　　“好，你放心。”德里克深吸两口气，“我一定会坚持下来。”

　　“来，现在向左边跑。”安格尼思没有多说话，她推了一把德里克，看着他踉踉跄跄向一边跑去，才对着阿尔梅尼亚挥挥手，自己转身向着另一方跑过去，趴了下来。

　　“安格尼思在干什么？他怎么能把德里克一个人留在那里？”德尔加一直看着安格尼思和德里克小声商量着什么，最后安格尼思反而躲了起来，他忍不住怒吼道：“这是谋杀！回去我一定要控告她。”

　　两名猎狗神情不悦地看向安格尼思，阿尔梅妮亚走过来一把抓住德尔加和布莱恩，把他们拽到沼泽边上：“从现在开始，保持安静。”猎狗一个跟着德尔加，另外一个犹豫了一下，蹲了下来，假装是一块土堆。

　　朗格维莫名其妙地看着德里克和安格尼思，他刚要说话，就被冒险者拖到了沼泽边上。朗格维和其他人退到了沼泽小径上，他们感觉到整个沼泽如同装在水桶里的水，一直不停晃动。

　　布莱恩紧紧抓住德尔加：“殿下，沙里人比他们画得还要高大。”

　　“你，你不要说话。”德尔加看到沙里人顿了一下，他似乎看向了德尔加这边，沙里人的眼睛像两个凸起的灯泡，闪着吃人的光。

　　远处只剩下安妮，她蹲在一个角落里，调整着留影石的位置。斯宾塞左右转了两回突然就地滚到一个土堆后面，那里藏着好几个冒险者。整个荒原只剩下德里克还在踉踉跄跄跑动，安格尼思特意给他穿上的红色斗篷在荒原里特别显眼。沙里人停下来张望了一会，像是突然发现猎物一般露出了笑容，几颗如同刀刃一般的牙齿闪着寒光，他突然向着德里克跑来。

　　“停下。”安格尼思在地面轻轻移动，她对着德里克喊道。德里克停下脚步，他感受着地面震动，咬着牙拼命低下头，不去看越来越近的沙里人。德里克眼光在安格尼思画的线条和外围的圈子上犹疑，他觉得沙里人快要来到他身边了，地面的晃动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沙里人跑过安格尼思所在的位置，安格尼思对着德里克大喊：“现在，向右，跑！”德里克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才意识到他跑错方向了，又转回头向右边跑。红日被沙里人挡住，天空变得昏暗起来，地面随着沙里人的脚步一下又一下晃动。德里克不仅肺疼，他的心脏噗通噗通几乎就要跳出喉咙。德里克耳畔传来打鼓一样的声响，手心全是汗，他浑身湿透，额角的汗流到眼睛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德里克眼睛火辣辣地疼，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德里克用力将汗水挤出眼眶，可是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一步，整个人向着地面重重摔了下来。

　　啪——德里克听到他的身体与地面发出响亮的碰撞声，他的身子像一条鱼落在地上甚至在地面反弹了下。这一刻德里克失去了任何想法，他只觉得解脱了，作为花之国的王子，丧命在沙里人之口对得起他的姓氏。德里克觉得身体越来越轻，他漂浮在空中，沙里人、冒险者、德尔加和花之国离他越来越远。

　　“殿下，德里克王子殿下。”德里克听到一个声音不停呼唤。德里克睁开眼睛，眼前是昏暗的天空，耳边是呼啸的风和一具僵硬寒冷冒着湿气的身体。他又看到了安格尼思的脸，被安格尼思捏住的胳膊微微发麻，德里克忍不住低下头，难道她又脱光了他的衣服。

　　德里克看到身上穿着衣服，虽然沾满了灰尘，至少这一次他的衣服还在身上。德里克清清嗓子，这时候他才发现喉咙又干又涩，声音嘶哑难辨：“你，你，也，沙里人杀了？”他记得祖母说过，他们的祖先来自外界，所有花之国人死了之后会在故乡复活。

　　“对！”安格尼思再次掐住德里克的胳膊，将他拖着半坐起来，把一把黑色的匕首塞进他的手里：“殿下，现在你去割下沙里人的耳朵。”

　　德里克看着塞到手里冰冷的匕首，半天他才明白安格尼思说的是什么意思。德里克遽然抬头，一个大石头堆在他面前，沙里人的手向前伸着，就在离德里克一步之遥的地方。德里克僵硬地转过脑袋，冒险者画的圆圈只离他一个胳膊的距离，德里克长吁了一口气，他还在圆圈里面，还活着!倒下的是沙里人！

　　德里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似腥又似臭。远处的冒险者依然蹲在土堆后面，沼泽上的人群想要走过来，他们被安妮挡住了，留影石依然在转动，等待德里克割下沙里人的耳朵，这一场猎杀才算结束。

　　沙里人的耳朵特别软，摸上去只有一层皮，安格尼思抓住德里克的手，沿着沙里人脑袋外延将一只耳朵割下来，又走到另一边，割下另一只耳朵。安妮端来一个匣子，放到德里克面前。德里克将两只耳朵放了进去，他端起匣子一步一步走到留影石面前，将两只耳朵向着留影石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