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92、决定

　　阿尔梅尼亚带着一行人走在沼泽小径上，每个人都拉开很长一段距离，既不能对沼泽增加过多的压力，也不能远到无法快速进行救助。安格尼思这一次留在最后，她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再次陷入沉思。昨天晚上，安格尼思先去了德尔加的房间，无论怎么考虑，德尔加都是她的最佳选择。德尔加会是未来的摄政王，甚至德尔加可能是下一任国王的父亲，权势会在他手里过渡而不是德里克。

　　“我的条件是你要带我进入执政院，成为执政大臣。”安格尼思思考了两天两夜，她决定学习安妮，将这副牌放到明面上，既然是交易，肯定需要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价格，而进入执政院是安格尼思唯一会接受的条件。秋告诉她，一个人目标要明确，她可以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心思和目标，唯一不能隐瞒的对象就是她的队友，无论是德尔加还是德里克。

　　“安格尼思小姐，天已经黑了，你早点回去睡觉吧。”——这是德尔加给安格尼思的答复。

　　布莱恩也在一边劝她：“安格尼思小姐，你知道，我们的确非常需要你；你也知道，执政院就不是女人能够插手的地方。换一个条件，哪怕你想嫁入公爵府邸，这件事也可以商量。甚至，德尔加王子可以给你一个孩子。”布莱恩也觉得安格尼思疯了，这个女人知道执政院是什么地方吗？那里从来就没有女人，但是布莱恩依旧给安格尼思画了一个饼：“安格尼思小姐，我可以保证，你的孩子一定会进入执政院，到时候，除了名分，你和玛戈王太后也没什么差别。”

　　“我明白了，那么祝德尔加王子一切顺遂。”安格尼思站起身退出了帐篷，她听到杯子砸到地面的声音，还有德尔加尖锐的嘲笑声。这一切安格尼思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甚至觉得幸运，幸亏她在今晚提出了这个要求，德尔加包括布莱恩都觉得她想要高嫁，嫁给一个贵族，用来提高她的身份，或者拥有一个护国公的私生子，德尔加尚且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王位，他的私生子或许可以在执政院拥有一个席位，他只会成为德尔加的应声虫。可是在红日城，哪怕放眼整个花之国，还有哪个女人的身份比女冒险者更高贵？玛戈王太后也许能算一个，可是她躲在执政院后面小房间窗子后面的阴暗里，安格尼思想要堂堂正正走进那个全部是男人的世界。

　　“殿下，女人能进执政院吗？”布莱恩被安格尼思的要求惊呆了，他盯着微微晃动的帐篷门：“冒险者一向这么自以为是吗？玛戈王太后尚且需要人往执政院传话，她怎么能？她怎么就？”

　　“冒险者公会那些女人一向觉得她们比男人还能干，你没看他们从来不穿裙子吗？”德尔加皱起眉头，安格尼思连紧身裤也不穿，这样的女人桀骜不驯，在她眼里，就没有男人的世界女人不能去这条规矩。

　　布莱恩掀起帐篷，他看到安格尼思走进德里克的帐篷。“殿下，德里克王子不会答应那个女人的要求吧？他这里——”布莱恩指着自己的脑袋，咽下了后面的话。

　　“无论德里克答应他什么都没有用，现在还轮不到德里克话事，以后也不会。”

　　“德里克王子殿下，你确定需要我出手？”安格尼思在面对德里克的时候要从容很多。这个注定无法掌权的男人生错了位置，他骄傲又敏感，拼命维护一些看起来极其可笑的东西。

　　“当然，安格尼思小姐，请坐。”朗格维不仅让出了自己的椅子，还给安格尼思倒来茶水，然后他静悄悄退出帐篷，留下脸色涨红的德里克王子。

　　“安格尼思小姐，我能够给你我的心。但是，”德里克王子面色更红，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但是我一定会在祖母王太后跟前争取，我一定会，我保证。”

　　安格尼思不明白德里克在嘟囔什么，她声音清脆地说：“我要进入执政院。”

　　“什么？执政院？”德里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神情变得更加茫然了。

　　“是的，执政院。”安格尼思定定地看着他，朗格维也从帐篷外面走了进来。

　　“但是，安格尼思小姐？”朗格维声音有些颤抖，他觉得安格尼思这个决定又大胆又充满了诱惑。德里克想要娶安格尼思，鲁娃一个劲赞同，朗格维知道这只是德里克主仆二人异想天开，玛戈王太后绝不会同意。

　　“这一次，德里克王子殿下如果带着沙里人的耳朵回去，”安格尼思抬起手，阻止德里克和朗格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德里克王子殿下一定会被确认为王储，同时王储可以进入执政院听政。”

　　“你知道，德里克王子殿下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朗格维看着呼吸有些急促的德里克王子，不得不提醒他们。

　　“王子殿下可以不必亲自去执政院，王子殿下的伺臣可以。”安格尼思很满意机灵的朗格维，她说：“王子殿下可以安排两名伺臣进执政院，我想王子殿下的两名伺臣都在此了。”

　　愿意陪着德里克王子再次来到雪域的人，不是完全没有能力无法逃脱的下人，就是心里还有一定野心，想要从德里克王子这里翻盘的人。德里克带来的两个人，史蒂夫是前者，而朗格维绝对是后者。朗格维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他极快地回答说：“对，安格尼思大人说得很对。”朗格维快步走到德里克王子身后，他在德里克后背轻轻推了一下又推一下，然后对着安格尼思说：“我们王子殿下也是这样想的，王子殿下需要我们两人来传达他的命令。”

　　安格尼思吁了一口气，她静静地看着德里克，等待他的答复。德里克面色一会红一会白，好一会才闭着眼睛点点头说：“好的，安格尼思小姐，如你所愿。”

　　安格尼思离开德里克帐篷的时候，她听到朗格维压低了嗓门说：“殿下，也许德尔加王子做不了护国公，您可以成为一位真正的国王。”安格尼思轻轻地笑了，只要德里克有野心，她就是德里克手里最好的刀，而她将分享德里克手中的权力。

　　“殿下！你的机会来了！我们的机会来了！”朗格维激动得抓住德里克高兴得想要跳起来，突然又捂住嘴巴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安格尼思走向冒险者公会一群人，对面德尔加的帐篷里悄无声息，不知道是谁同样掀起帐篷，地面照出一道昏暗的光。安格尼思一定也向德尔加提出同样要求，德尔加一定拒绝了她！整个花之国，只有德尔加这个傻瓜会拒绝冒险者公会，朗格维几乎要笑出声来，所有人都是说德尔加聪明，他实在没看的德尔加聪明在哪里。朗格维盯着黑暗中冒险者公会那群人，不愧是冒险者，就是敢想敢做！朗格维决定他要紧紧抓住安格尼思，这个女人不仅能干，更善于合作。

　　德里克不知道安格尼思说地对不对，他小声问朗格维：“我真的能有伺臣吗？”

　　“是的，殿下，每位王储都有两名伺臣，替王储跑腿，传达讯息。这不是您想不想能不能，是必须有、一定有。”朗格维压低了声音，他几乎用气声在说话：“殿下，请放心，这是您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安格尼思能不能进执政院，朗格维不知道，但是他朗格维这次回去，只要德里克带着沙里人的耳朵回去，朗格维一定会在执政院拥有一个席位！

　　* * *
　　安格尼思松了松斗篷，沼泽需要走两天，天色已经昏暗，前面的人打着手势示意，就地休息。前面的人裹着斗篷躺倒在沼泽里，只有德尔加和布莱恩还站着，他们没有想到要这样露宿一天。布莱恩想后退走到德尔加身边，他身后传来厉喝声：“布莱恩，躺下。”

　　“我要去服侍王子殿下用餐。”布莱恩举着干粮和水囊大声说。

　　“我说过，这条路禁不住两个人同时站立，你们想要一起陷入沼泽，这一次没有人会去救你们的。”

　　德尔加听到了对话，他对着布莱恩挥挥手，垂头丧气地坐到地面上。他身后一位冒险者提醒他：“殿下，请伸直你的双腿，保持平衡。”

　　德里克带着朗格维与德尔加隔了两位冒险者，早在冒险者示意休息的时候，他就躺了下来。这样露天席地对德尔加来说是第一次，更是侮辱。德里克却回想起几年前他和冒险者一起挖矿时的情形，每个人都被金子吸引得两眼放光，哪怕天黑了，还想要就着雪光再多挖一会，累极了就这么倒在地上休息。

　　安格尼思躺下来，她将脑袋对着安妮：“我决定好了。”

　　安妮轻轻往前移了移，两个人的脑袋抵到了一起：“你要怎么办？”安妮不等安格尼思回答又说，“你不要离我太远。”

　　“我会很小心的，你不用担心。”安格尼思握住安妮的手，她向安妮保证：“我会先保住自己的命，再找机会杀掉沙里人。”

　　“你放心去，有我看着你呢。”安妮摸摸安格尼思脑袋，“我怎么也会让你如愿的。”

　　“安妮，谢谢你。”安格尼思将脑袋放到安妮手心里，“遇到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安格尼思不再说话，她的生命从遇到安妮那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安格尼思，我也是。”安妮在安格尼思脑袋上印下一吻，“好好睡，明天我们可能就要见到沙里人了。”

　　夜晚的沼泽不仅寒冷，还充满了爬行动物，德尔加根本没有睡好。他觉得四周全是不可知的神秘动物，稍有动静就惊醒过来，一整夜他都在克制着不要跳起来。第二天德尔加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整张脸面目浮肿，还有一些红色的抓痕。尽管德尔加很不舒服，没有医务官，也没有厨师，他只能喝两口水囊里的冷水继续赶路。

　　沼泽尽头是黑色的荒原，一大片一大片黑黄交杂的土地，远处还有一点点丘陵起伏。地面终于不再覆盖着冰雪，一些枯黄的草叶中间藏着细小的绿色嫩芽。

　　“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德尔加这里给你搭帐篷，”阿尔梅尼亚指着旁边一块地方说，“德里克殿下，这里是你的位置。”

　　阿尔梅尼亚说完带着人向更远处走去，今晚他们要寻找好狩猎地点，然后就等待着落单的沙里人，将他引诱过来。

　　“这里为什么会有落单的沙里人？”安格尼思咬着饼干，她看向安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嗯。”安妮点点头，她指着沼泽说：“这里面有一种大鱼，浑身长满了硬甲，还有四条爪子。肉质非常细嫩。可惜现在是冬天，它们全部冬眠了。”

　　“我们还是快点杀了沙里人回去吧。”安格尼思想快点回去，她虽然选择了德里克，心里还是没底。她想要回去问问格兰德和齐鲁达，他们两看待事情的角度和她完全不一样，经常能给安格尼思很多启发。

　　“累了？”安妮指着帐篷，“待会早点休息。”

　　“你还要出去吗？”安格尼思看着掀起帐篷的一角，里面铺了一块羊毛毡。

　　“嗯，我要去找放置留影石的地点，今晚就要把一切布置好。”安妮看着安格尼思，“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我跟你一起去。”安格尼思想看看安妮怎么放置留影石，她也想一直跟在安妮身后。自从做了决定，安格尼思觉得她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又像回到小时候，被赛德踢出家门，她在院子里无所适从，那个曾经对她敞开门的磨坊在黑暗中永远看不清。现在安格尼思完全看不清前路，只有安妮是她的力量来源，只有在安妮身边，她才能安心。

　　“好，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去。”安妮点点头，她拿出斗篷给安格尼思披上：“你先去熟悉一下地形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