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88、意外

　　接下来两个月，阿尔梅尼亚一行人沿着雪域外围一直向西，冰层覆盖着河水和泥沼。这里说是雪域外围，整个地面也是一片雪白晶莹，雪域冬季天黑得特别早，雪大一阵小一阵，所有人的斗篷上面落满了雪花，像一个个移动的小雪人。红日光芒暗淡，冰雪将整个雪域照得又白又亮，所有人都用黑纱覆面，像是带着一个面罩，看不清任何表情。

　　德里克跟着安妮等人来过雪域一次，他虽然没有深入雪域，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冰层很薄，冰层下面是多么危险，他带着史蒂夫和朗格维一直小心谨慎地跟在冒险者队伍后面，整个行程虽然不至于拖冒险者后腿，行进速度却是最慢的一批人，只有医务官和厨子还有负责殿后的几位冒险者陪着他们。

　　德尔加带着查尔斯和布莱恩，一直跟在开路的斯宾塞和齐格纳身后，前两天他们还有说有笑。到了第三天，查尔斯一脚踏碎破冰，他不等冒险者救援，自己就挣扎起来，哪里知道他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半个身子陷入冰水之中。斯宾塞和齐格纳阻止其他人伸手去拉，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块坚实的土地，才开始进行救援。斯宾塞抛了一根绳子让查尔斯抓住，齐格纳去附近找了一些枯树枝，阿尔瓦也挖来一些灌木枯根。他们在碎冰上面铺出一条小径，斯宾塞将斗篷铺在上面，最后趴着爬到查尔斯面前，他用匕首将查尔斯陷入泥沼的衣服割掉，最后将他拖出泥潭。查尔斯浑身僵硬，他整个下半身已经冻得青紫，两条腿呈现出一种渗人的青白色。斯宾塞交代德尔加用冰块给他搓身体，慢慢恢复体温，千万不能用火烤。

　　这一天路程只走了一半，德尔加和布莱恩按照斯宾塞说的给查尔斯进行救治。就算他们带着手套，还是不能坚持一直拿冰给查尔斯不停擦拭身体，最后德尔加不得不叫来厨子和医务官，勉强将查尔斯身体擦了一遍，就用羊毛毯把他裹了起来。当天夜里查尔斯发起高烧，即便冒险者的药比寻常退烧药好很多，查尔斯还是烧了一天一夜，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双腿麻木整个失去了感觉。医务官说他是冻伤了血管，必须要大量热水浸泡才能恢复。德尔加最后不得不请冒险者派人将查尔斯送回去，哪怕查尔斯几乎没有耽搁被送回海上大船，他的双腿依然落下了残疾，整个后半生必须坐在轮椅上。查尔斯离开之后，德尔加不再冒进，他跟在德里克身旁，沿着冒险者留下的脚印前进。

　　漫天风雪渐渐停息，空气变得浑浊干燥，阿尔梅尼亚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雪域荒原交界处，这里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只有雪域进入最寒冷的季节，沼泽上面才会结冰，人才能从上面通过。

　　此时已是花之国479年12月底，整个雪域都掩盖在雪花之中，哪怕是雪域最边缘之处也堆满了厚厚的积雪。这段时间会维持半个月左右，德里克和德尔加能不能猎杀沙里人就看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如果这半个月没有遇上沙里人，他们也必须回去，雪域的春天在一月底来临，一旦春天来临，沼泽会变成汪洋，他们会被困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成为沼泽和沙里人的猎物。

　　沼泽与雪域不同，上面生长着灌木丛林，还有一些爬行动物在上面留下巨大的孔洞，就像一块切开的发面，表面虽然覆盖了积雪，依然蓬松柔软。无论谁陷入这样的沼泽都无法安全脱身，沼泽里的泥土比修建德里克长城的胶水还要黏人。

　　“我们在这里修整七天。”阿尔梅尼亚安排厨子，“你将所有的面粉全部烤成饼干，我们需要干粮，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时间给你做饭。”

　　阿尔梅尼亚不停派出冒险者，他们用灌木和树枝在沼泽上面同样搭建出一条小道，每天这条道路都在向西南方向延伸。

　　“德里克，德尔加，现在你们要决定跟你们去猎杀沙里人的队友是谁。”三天之后，阿尔梅尼亚看着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小路说：“沼泽前面就有沙里人，其他人统统留在此处，你们三天之后出发。”也就是说他们一行虽然有三十多人，实际上去到荒原只有十个左右，两位王子只能各带一个随从，另外八名全部是冒险者。

　　德尔加只剩下布莱恩，他和布莱恩看着史蒂夫和朗格维，给德里克出主意：“大哥，我看朗格维个子小身子轻，应该能安全通过这片沼泽。”

　　德里克裹紧了斗篷，他的鼻子冒着白烟，几乎是打着哆嗦说：“你已经损失了一个侍从，还是小心些好。”

　　查尔斯中途退场，德尔加被德里克提起此事，他一向得意的神情难免有些焦躁。冒险者专门派人送他回去海上，可见他的伤很重。查尔斯离开的时候扶着人也站不住，最后是被人用绳子绑在冒险者的背上送回去的。上一次德里克前来雪域，损失的只是一些小公爵家里的幼子，哪怕他带了金砂回去，整个贵族都对他充满了意见和失望。斯塔夫子爵是玛戈王太后的头号忠臣，查尔斯是他的侄子——德尔加有些烦躁，早知道他就不带查尔斯了。冒险者送查尔斯回去的时候，德尔加还想他另外给他带一个侍从回来，哪里知道阿尔梅妮亚说他们继续出发，不会留下来等那位冒险者回来。

　　“殿下，来加点热茶。”鲁娃抱着茶壶给德里克添茶，“哎呀，茶水洒了，鲁娃真是笨手笨脚，殿下快回去换一件衣服。这样冷的天，湿衣服很快就会结冰的，殿下千万不要冻着。”鲁娃将德里克拉离德尔加，每次殿下和德尔加在一起，都要被德尔加王子气到脸色发白。

　　“殿下，现在你有史蒂夫，他力气最大了，背的行礼比冒险者还要多，这一次您一定会成功的。”鲁娃拿出干净的斗篷换掉站了茶水的旧斗篷，他看着德里克愁眉不展的样子又出了一个主意：“殿下，要不咱们找冒险者合作吧，我知道安格尼思去了德里克长城待过大半年，杀了好几个沙里人呢！要不找薇拉也行，她的剑我根本搬不动，薇拉才是武力最高强的那一个。”

　　“你胡说什么？”德里克苍白的脸听到这两个女人的名字又变红了。

　　“殿下，你千万不要以为我胡说。”鲁娃后退两步，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德尔加，德尔加正在和阿尔瓦说话。鲁娃把德里克拉过来：“殿下你看，德尔加殿下没了侍从，他现在就想找冒险者合作。”

　　“合作也要找真正的冒险者。”德里克看着阿尔瓦和不远处的奥兰，虽然同样是男人，他依然不想被他们看到身体。可是除了这四位冒险者侍从，其他人都是真正的冒险者，德里克没有半点把握能够说动他们出手。

　　* * *
　　“他们还没有决断？”阿尔梅尼亚坐在帐篷前看着德里克和德尔加斗嘴，“难道他们想空手回去？”

　　安妮在她身边坐下，她给阿尔梅尼亚递了一杯热茶：“这些天我带着安格尼思走在后面。德尔加自信他能够独立解决沙里人，德里克一直有点躲着安格尼思。”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阿尔梅尼亚看着蹲在一边的安格尼思问道。

　　“我知道。”薇拉蹲在安格尼思身边，“你们记得查尔斯被送走那一天，德里克王子专程过来向我们道谢的事吗？”

　　“我知道，”阿尔梅尼亚有些奇怪，“我一直听说德里克很会说好话，为人一点也不骄傲。这一路走来，他的确像个宽容的大哥，德尔加太自负了些。”

　　薇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小声说：“上一次德里克王子落到冰水里，也是被冻僵了。我和安格，还有阿尔瓦奥兰一起帮他擦身体，他才清醒过来。他醒过来的时候，胳膊和腿被我们抓着，整个人赤身裸体躺在毯子上，后来他再也没跟我和安格说过话。大人，我们一起挖了还几个月矿呢，德里克王子哪怕累得就要睡着了，也要撑着多走几步离我们远远的才倒下来睡觉。”

　　阿尔梅尼亚和安妮对视了一眼，她们无奈地笑了：“互相擦身体，这是冒险者之间急救经常干的事。再说了德里克一个大男人，他害羞个什么？”

　　“王室的尊严，事关王子的面子。”安妮想到德里克王子像个蜘蛛似的被安格尼思他们抓住胳膊和腿，毫无知觉地任人摆布，也觉得有些好笑。查尔斯本来是可以救回来的，德尔加和布莱恩一来不肯下力气，二来他们更愿意用毛毯裹住查尔斯。

　　“现在怎么办？”薇拉看着安格尼思。

　　“我也不知道。”安格尼思这一路想了千百种方法，无论是德尔加还是德里克，她要提什么条件对方才会答应。安格尼思从伺臣到降到随从，她甚至想过如果他们能推荐她做玛戈王太后的侍女，她和温在一起，总能想出办法来。安格尼思一路做了各种打算，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无论德尔加还是德里克，都不打算找她帮忙。安格尼思有时候想她干脆过去自荐好了，可是这一方案不仅阿尔梅尼亚不同意，连安妮也不同意。

　　“安格尼思，你能独立杀掉沙里人吗？”阿尔梅尼亚换了一个问法。

　　安格尼思看向安妮，直到安妮点头她才说：“只有一个沙里人的话，我可以试试。”安妮给了她一圈鹿筋做的皮鞭，她在船上一直教过她如何套索，如何借力。安格尼思在船上灵活程度已经不输一个熟练的水手，只要她能迅速攀上沙里人的肩膀，将蛇形匕首插入沙里人的耳朵。

　　“那么我们会给你单独留下一个沙里人，”阿尔梅尼亚看着沼泽里的小径，“现在你要想好，这个人头算谁的？”

　　“现在？”

　　“是的，离开沼泽，安妮就会打开留影石，这是无法作假的，也没办法等你杀完沙里人再慢慢选择。”阿尔梅尼亚看着安格尼思，“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支持德尔加。”薇拉将她的剑放在一边，德尔加的武力还是不错的。安格尼思的新剑又锋利又漂亮，薇拉也想要一个，可是安格尼思带回来的矿石只能做两柄剑，一柄在安格尼思手里，一柄在德尔加手里。

　　“他们两个哪个也杀不了沙里人，只能等着冒险者去救。”安妮摇摇头，“薇拉你也在边所待过大半年，沙里人几乎没有弱点，浑身跟石头一样。就算是你，也没办法杀掉一个沙里人。”薇拉的强项是力气，缺点是灵活度。要是有一把箭，她也能干掉沙里人，但是这一次要近身搏杀，勇气、力量、灵敏度和合作缺一不可。

　　“真的吗？”薇拉有些怀疑，她拔出她的重剑，这是阿尔梅尼亚重新替她打造的重剑，比上一把重剑重了足足一倍。

　　“不要想着和沙里人比力气。沙里人唯一的弱点是耳朵，他们的脖子比精铁还要硬，你的灵活度不够。”阿尔梅尼亚看着她说，“你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抢这个功劳？”

　　“难道不是因为我的脑子不行吗？”薇拉小声嘟囔着，“你们一直说我是一个合格的小兵，却无法成为统领战场的将军。格林娜出去谈判也带着我，不就是因为我特别听话特别能打的缘故？”

　　阿尔梅尼亚和安妮听到薇拉小声抱怨，她们笑着对薇拉说：“薇拉，你有你的好处。你的忠诚是阿尔梅尼亚大人安心将她的后背交给你的缘故。”

　　安格尼思沉思了一会，她看着德尔加和德里克：“我想去和他们谈一谈。”

　　阿尔梅尼亚没有打击她，她点点头说：“你现在去谈，但是最好不要把你的目的透露出来。你的确需要他们，但是这个时候他们更需要你，谁能看出你的潜力谁才有资格和你合作。”

　　“安格，你要把自己放在和他们平等的位置。”安妮叮嘱她，“用你所有的去换取你想要的，不是祈求，更不是乞讨。”安格尼思若有所思，她站起来向着德尔加和德里克走去。